第450章 千面鼬,黃千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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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得初識時,她便曾笑語,說他定能成為那天下第一!當時他只當是少女無心的戲言,一笑置之,此刻,這句話卻像最鋒利的劍,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臟。

  「將她留下,我可放你離開!」攔路的老者聲音淡漠,不帶絲毫情感。

  見楊斗重毫無反應,只是死死抱著懷中漸冷的軀體,老者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冰冷,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她已經死了,交給我,我讓她入土為安!」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破了楊斗重絕望的屏障,他眼中終於泛起一絲微弱的波動。

  良久,他緩緩地、極其輕柔地將秀嬋公主的遺體交付到老者手中,然後,他拖著那具幾乎破碎的身軀,一步一步,踉蹌著走出了神都。

  他如同行屍走肉,一路向東,直赴白雲城,挑戰那位被譽為武林神話的存在。

  從未有一刻,他如此渴望得到那個曾經不屑一顧的『天下第一』名號。

  可惜,他敗了。

  「十六年了啊……秀兒!」楊斗重喃喃低語,眼中水光氤氳,他舉起酒葫蘆,猛灌了一口,那烈酒入喉,卻品不出半分滋味,只有滿口苦澀,「如今的我已經是一個糟老頭子了,你要是現在遇到我,肯定不喜歡!」

  他苦笑一聲,那笑容比哭更令人心酸:「到底……我還是沒能做成你口中的天下第一。我是不是……很沒用?」

  空曠的陵園,寂寥無聲,唯有風聲穿過松柏,發出嗚咽般的低鳴,仿佛在回應他這跨越了十六年的詰問。

  楊斗重伸出手,用那布滿老繭的指腹,極盡溫柔地摩挲著冰涼堅硬的墓碑,眼中是此生從未示人的繾綣與柔情。

  那些短暫卻刻骨的相聚時光,那張永遠洋溢著天真笑意的臉龐,在他心海中反覆浮現,清晰如昨。

  就在這時,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悄然而至。

  冰涼的雨絲灑落在陵園的石碑與松柏上,也打濕了楊斗重花白的頭髮與破舊的青衫。

  他恍若未覺,只是將葫蘆中最後一口酒飲盡,然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般,緩緩倚靠著墓碑,閉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仿佛唯有在此處,他才能尋得片刻的安寧,回到那個有她的夢中。

  而奉英山上,蘇璃早已哭得聲音嘶啞,幾乎脫力。

  凌川看著面前那堆已燃成灰燼,又被漸漸密集的雨點打濕的紙錢,語氣沉靜,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道:「岳父、岳母在天之靈且安息。凌川在此立誓,一定保護好小璃,不讓她再受半分委屈。同樣,我也會竭盡全力讓朝廷,讓天下人還你們一個公道!」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漸漸響起的雨聲中,顯得格外鏗鏘堅定,如同立下的血誓。

  雨水漸漸打濕了地面,翠花撐著一把油紙傘匆匆趕來。

  凌川輕輕扶起幾近虛脫的蘇璃,柔聲道:「下雨了,我們該走了!」

  蘇璃依依不捨地起身,一步三回頭,淚眼婆娑。

  就在此時,凌川敏銳地察覺到,不遠處的雨幕中,靜靜佇立著一道模糊的身影。

  細密的雨絲模糊了視線,他只能依稀辨出那是一位老人的輪廓,默然獨立,仿佛也在祭奠著某個逝去的靈魂。

  「翠花,先扶夫人上車避雨。」凌川輕聲吩咐,目光卻如鐵鑄般鎖在雨幕中那道孤影上。

  蘇璃察覺有異,正要開口,凌川已對她微微頷首:「無妨,我去去就回。」

  待蘇璃二人身影消失在山道盡頭,凌川方轉身,踏著濕滑的石階朝那道身影走去。

  漸近時看清,那是個年過六旬的老者。

  身形乾瘦,一襲錦袍在雨中顯得空蕩,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鬢髮滑落,更添幾分蕭索,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頰那塊深褐色的老年斑,在蒼白的臉上格外醒目。

  「閣下在此,可是專程等我?」凌川在丈外停步,聲音穿透雨幕。

  老者緩緩轉身,露出一抹淡笑:「人老了,總愛來故人長眠之處走走,沒想到會遇上鎮北將軍!」

  凌川目光掃過對方浸濕的衣襟,無意周旋:「在下凌川,敢問閣下名諱?」

  「將軍威名,老夫豈會不知?」老者輕笑,眼角細密的紋路里藏著精光,「只是沒想到這般年輕,更沒想到……像個文弱書生。」

  他頓了頓,雨聲中將每個字都咬得清晰:

  「老夫黃千滸,朝野上下,背地裡都叫我千面鼬!」

  凌川瞳孔微縮,指節在袖中悄然握緊,聲音卻平穩如初:「北系軍雲州副將凌川,見過首輔大人!」

  黃千滸嘴角扯出一抹笑,那笑容停在皮肉表面,未達眼底,反而襯得他目光愈發幽深,像暗流涌動的寒潭。

  「半年前就聽過你的名字!」黃千滸望向雨幕深處,語氣平淡,「儘管那時你還只是個標長,老夫便料定,將來你絕非池中之物,只是沒料到,你崛起得這麼快。」

  凌川靜立雨中,周身氣息收斂得滴水不漏。縱使深知眼前之人就是害死蘇大將軍的元兇,他臉上也不見半分波瀾。歷經沙場與朝堂的磨礪,他早已學會將殺意埋進骨子裡。

  「首輔大人當真是手眼通天!」凌川淡聲道。

  黃千滸轉頭望向蘇定方墓碑的方向,輕嘆一聲:「算來,他已走了一年又三個月了!」

  雨聲漸密,凌川的聲音如刀鋒破開雨幕:「我岳父之死,首輔大人應當功不可沒吧?」

  黃千滸竟不否認,凹陷的眼窩中目光如隼:「這世間豈止邊關才是戰場?朝堂之爭,從來都是你死我活,而且,從某種角度來說,比之邊關更為殘酷和激烈!」

  「所以在首輔看來,只要除掉對手,便可無所不用其極?即便對方是國之柱石,也問心無愧?」凌川語聲漸冷,每個字都像是淬了冰。

  「愧疚?」黃千滸嗤笑一聲,皺紋里都透著譏誚,「年輕人,待你活到我這把年紀就會明白,手段無所謂卑劣,愧疚最是無用。這世上,唯有活著,才是真章!」

  「難怪大周會如此,這真是爛到根了啊!」凌川的聲音不大不小,透著無奈與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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