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火兒,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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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

  厲寧便隨著螢火兒來到了城南太史府。

  太史一族一直都是皇家史官,興盛數代,所以家族庭院極為闊氣。

  多年之前,這裡門可羅雀,太史一族因為與皇室走得近,更是令各大官員富商爭先結交。

  只是當年因為太史淵的堅持,使得太史一族幾乎走向毀滅。

  太史府也已經蒙塵荒廢多年了。

  有御林軍的封條在,倒是也沒有誰敢擅自進入太史府。

  但是此刻。

  太史府的大門再次被打開,裡面已經有數十人在打掃整理庭院了,大門口堆滿了荒草雜物。

  厲寧與螢火兒站在門前:「不想回就沒必要回去。」

  螢火兒搖了搖頭:「不管誰對誰錯,我父親終究是因此刻這座宅子裡的人而亡,而這座宅子裡原本的很多人,也因為我父親而亡。」

  「我以後可能都不會再回這太史府了,那今日就要將東西拿走。」

  邁步而入。

  院子之中的所有人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震驚地看著螢火兒。

  「小……小姐。」

  一個老叟顫顫巍巍走了出來,頭髮花白,眼眶微紅。

  螢火兒也是鼻子一酸。

  「張爺爺,能再見到你真好。」

  「唉……」那老叟忍不住嘆息一聲。

  螢火兒回頭和厲寧介紹:「我爺爺活著的時候張爺爺就是我們太史府的管家,這裡面所有人都是我太史府原本的人。」

  「當年太史府被查封,他們也沒有了去處,如今他們還能再回來,其實挺好的。」

  「相信父親九泉之下也會得到一絲安慰。」

  厲寧點頭。

  就在此刻,一個中年人從正廳之中走了出來。

  此人極為消瘦,臉上還有一道猙獰的傷疤,看樣子是被鞭子抽的。

  「五叔。」

  螢火兒微微躬身。

  太史齊,太史淵這一代唯一還活著的人。

  螢火兒父親那一代一共有兄弟六人,如今只剩下太史齊了。

  太史齊的袖子輕輕顫抖,良久之後啞著嗓子道:「回來了,回來就好。」

  另外幾個房間之中也走出了幾個少年,無一例外都是面容消瘦,皮膚蒼白。

  這是常年不見陽光,營養不良造成的。

  「螢兒姐姐。」

  螢火兒眼眶泛紅:「哎……」

  厲寧看著一切沒有說一句話,他心中明白,此刻的螢火兒想來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螢兒,別怪五叔……我……沒辦法。」太史齊聲音哽咽:「再這麼熬下去,世界上就真的不會再有太史家族了。」

  說罷太史齊竟然直接向著螢火兒跪了下去。

  「五叔!」

  「五爺——」院子之中的一眾下人齊聲喊道。

  太史齊老淚縱橫:「我太史齊對不起你爹,對不起我太史家族心中的信仰,對不起那些故去的勇者!」

  「對不起手中的筆!」

  螢火兒也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關門!」管家老張趕緊吩咐,立刻有下人關閉了太史府的大門。

  太史齊與螢火兒叔侄兩人就這麼相對而跪,最終還是被張管家攙扶起來的。

  「這次回來就別走了。」太史齊眼神中帶著期許。

  螢火兒卻是搖了搖頭:「對不起五叔,我不想……」

  「那你去哪?」

  螢火兒看了厲寧一眼,厲寧自進入大門後第一次開口:「太史大人,火兒交給我你就放心吧。」

  「火兒?放心?哼!」太史齊怒哼一聲,隨後來到了厲寧面前:「交給你這個大周第一紈絝嗎?」

  「你是什麼德行整個昊京城誰不知道?你讓我怎麼放心將螢兒交給你?」

  螢火兒道:「五叔,是爹的安排。」

  「什麼……」太史齊良久不語。

  螢火兒擦乾眼淚:「我這次來是想帶走一些爹的生前之物。」

  說罷螢火兒再次躬身,然後向著太史淵生前的房間而去。

  「等一下!」

  太史齊一臉的為難,猶豫了良久才終於開口:「陛下有旨,你爹的東西不能出這個院子。」

  螢火兒身體輕顫:「我只拿走我娘的牌位。」

  太史齊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頭:「好。」

  螢火兒轉身而去,厲寧隨即跟上,在經過太史齊的時候對著太史齊點了點頭:「太史大人,你至少對得起他們。」

  厲寧看了一眼那些太史家族的少年。

  「他們還年輕,不該將自己最好的年華都埋在那處污穢惡臭之地。」

  太史齊怔怔地看著厲寧。

  厲寧嘆息一聲:「故去已然隨風而去,人總要向前看,活著才最重要。」

  太史齊的手輕輕顫抖,最後雙手抱拳對著厲寧躬身行了一禮:「答應我,照顧好螢兒。」

  「只要我活著。」厲寧輕笑一下,隨著螢火兒而去。

  太史淵的房間還沒有整理。

  裡面已經布滿了蛛網,桌案之上蒙著厚厚的灰塵。

  硯台里的墨水已經干硬,毛筆甚至來不及收起。

  當年御林軍曾進來搜過太史淵的房間,所以此刻這裡很凌亂,字畫書籍散落滿地。

  而螢火兒母親的牌位竟然就在太史淵書房之內,太史淵一抬頭便可以看見。

  「伯父生時一定很思念伯母吧?如今兩人終於團聚,也好過陰陽兩隔。」

  螢火兒也點了點頭:「父親與母親離別剛好十年光景,當年父親是那般的疼愛母親,自我記事起父親與母親從未爭吵過一次。」

  「可惜造化弄人,厲寧,你說他們還能相逢嗎?」

  厲寧怎麼知道呢?他又不是閻王爺。

  也許奈何橋頭一碗湯,前世的佳人就化為了後世的死仇,這誰都說不準。

  但此刻,厲寧只能說:「會的,他們會相逢的。」

  看了看桌案上展開的宣紙和那干硬的墨,厲寧心中一動。

  「火兒,研墨。」

  螢火兒一愣,她不知道厲寧什麼意思,但還是照做,去要了些清水,倒入了硯台之內。

  厲寧則是抖落了宣紙上的灰塵,潤好了毛筆。

  「那日父親應該是想寫些什麼,只是可惜還沒來得及,便被御林軍抓進了天牢。」螢火兒一邊研墨一邊輕嘆。

  「我們替他寫。」

  桌案正對著亡妻的牌位,想來太史淵當時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命運吧,他應該是想與亡妻說些什麼的。

  「你執筆,我來念。」

  螢火兒點頭,拿起了筆。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滴答!

  螢火兒的一滴淚落在了宣紙上,將墨水化開,模糊了那一句「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走吧。」

  厲寧拉著螢火兒的手。

  螢火兒抱著她母親的牌位,一同離開了太史府。

  兩個時辰後。

  御林軍統領雷翔將太史淵的屍體送到了太史府,並奉命再次查看太史淵的遺物。

  雷翔進入太史淵的房間。

  一眼就看到了桌案上的詞。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雷翔滿臉震驚,隨後小心翼翼地收好了宣紙,帶回了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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