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過去因,今日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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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過去因,今日果

  「我是個大同人,從一生下來就是。」

  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浸透了風雪。

  「兩位,你們應該知道,這同鎮在嘉靖年間,都發過什麼事吧。」

  王崇厚的這句話並非是疑問,他只是在陳述。

  陳述一個所有人心知肚明卻不願輕易觸碰的傷疤。

  而他的對面,商雲良和廖副將的臉色都很不好看。

  他們當然知道,這是整個朝廷上下都不願意提起的事情。

  兩個字:

  兵變!

  「大同這地方,曾經也是養人的。」王崇厚的聲音里透出一絲遙遠的懷念。

  「太祖爺定下規矩,讓我們這些兵平日裡耕種,韃子來了,拿起刀拼命。」

  「也許其他地方的兵還能這樣活著,但我們不行。」

  「朝廷讓我們燒荒,年年去,必須去。」

  「這把火燒光了草,逼走了韃子的兵,讓上面的大人們能舒舒服服地度過半年,繼續看瑤娘扭屁股,睡西邊送來的胡女美妾。」

  「但他們卻從來不在意,燒了草,風沙就來了,風沙來了,這糧食還怎麼種?」

  「我祖輩都是軍戶,過去家裡種出來的糧,還能養活自己,現在——」

  商雲良和廖副將沉默地聽著,沒有打斷他。屋內只有王崇厚嘶啞的嗓子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今上剛登基的時候,我同軍士月糧俱未支給,兵冬衣段絹無實。」

  「聽說朝廷里有個夏相公,他說我們教場操枵腹之軍,至不肯舉旗以應號令。

  ,」

  「他說的對啊!」

  「朝廷一年給我們的銀子,連我們該發的餉一半都不到。」

  「這地我們也種不了,這銀子朝廷也不給發。」

  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進發出的凌厲讓人不敢對視。

  「我想請問二位大人,我們吃什麼?我們喝什麼?我們的爹娘妻兒,靠什麼活?!」

  他沒有等商雲良和廖副將回答,他知道他們也給不出答案,只是接著用那種平靜的語調說下去:

  「削樹皮,掘草根,要不是活不下去,誰願意跟官家對著幹?」

  「本來,這日子勉強能過,只要上官不苛責,都是大明的兵,就這麼咬著牙,也能熬一天是一天。「

  「然而,嘉靖十三年的時候,來了個叫李瑾的混帳東西。「

  「他當了總兵,不說讓我們喘口氣,反而要把我們一個個全塞到北邊的那些墩台裡面。」

  「您二位應該知道,韃子來的時候,這大同誰又會去管、誰能去管那些墩台裡面的人的死活?」

  「這是在要我們的命!」

  「於是,有人就反了,王福勝,王寶,我們都記得他們的名字。」

  「前前後後打了好久,城牆外的屍體都堆滿了,爛了,臭了——這大同最終還是回到了朝廷的里。」

  「我們把李瑾給宰了,就算後來我們還向官家效忠,但我們都知道,整個朝廷都拿我們這些人當賊,我們大同兵就是「惡性不改的賊』!是十年內敢鬧兩次兵變的亂臣賊子!」

  王崇厚說了這麼多,終於繞回了他剛開始要說的東西:

  「嘉靖十三年開始,我們拿到的銀子連叫花子都不如。」

  「我們殺了官,這總得認,朝廷要打我們的板子,我們也認。」

  「但人總得活,家裡的婆娘和膝下的娃娃總得有口飯吃。」

  「逼不得已,我們只能跟北邊的韃子換東西。」

  說出這句話時,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羞愧。

  「咱中原的鐵料,藥材,茶葉,各種物件,他們都要。」

  「婆娘織出來的布,送到草原上就能換來牛羊。」

  「我們吃不起牛羊,但可以拿這些牛羊送去南邊,有商賈專門用糧食跟我們換。」

  「剛開始的時候,這些事兒只是有些人在做,大夥都知道這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事,都怕被牽連,不敢。「

  「但後來,府衙和總兵府派人找到了我們。」

  「他們也看中了這筆買賣,想要進來摻腳。」

  「官府已經注意到了,所以這不是我們能拒絕的。」

  「況且有他們一起來干,至少我們不用擔心莫名其妙被抓住砍了頭。」

  「這買賣從嘉靖十三年年之後就一直在做,這是我們活命的根!」

  「兩位大人,反正就活了我一個,我也不怕去說。」

  「現在,聽我說到這兒,你們能猜到我鎮川堡的兵都是用來幹什麼的了嗎?」

  王崇厚的話在這裡停了,他用一種非常平靜,沒有一絲波瀾的目光注視著商雲良和廖副將。

  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商雲良緊緊皺著眉,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而廖副將同樣在思索,但他臉上更多是茫然,他努力想抓住什麼,卻又難以相信。

  沒人知道過了多久,最終,商雲良的嘆息聲,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

  「唉所以,你們這鎮川堡,名義上是邊關堡壘,實際上,就是守護這條巨大私市通道的——衛隊。

  ,同樣,商雲良也並不是在詢問。

  「是,您真是敏銳,就是這麼回事。」王崇厚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卻比哭更悲涼。

  商雲良卻敏銳地抓住了一個關鍵問題,追問道:

  「不對啊,若真是這般,龍大有憑什麼要殺你們?」

  這麼一棵搖錢樹,根本沒有自毀長城的道理。

  王崇厚的身體往後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他輕輕地笑著,說道:

  「商隊使,所以我說是因為你們來了。」

  「我們這些人,背著朝廷替他龍大有和李蓁做了多少事兒?知道他們多少秘密?」

  「朝廷現在要進來分一杯羹,如果我們這些人還活著,那麼朝廷就可以踢開他龍大有,直接命令我們就。」

  「他怎麼可能允許我們這些活帳本、這些隨時可能反咬他一口的自己』,落到朝廷手裡?」

  王崇厚靠在牆上,語氣有些悵然和自嘲:

  「當然了,這些關節,也是我醒來之後才想明白的。」

  「要是能提前聽明白坐堡官那狗入的暗示,興許還能多活下來幾個人。」

  「那傢伙說,十兩銀子買我的馬和爹傳下來的刀,他就給我在名冊上記一個病重身亡,讓我不用聽調動命令走。「

  「十兩銀子!」

  「他媽的十兩銀子買我價值三十兩的東西!」

  「你說,兩位大人,我怎麼可能同意?」

  這個鎮川堡的唯一倖存者長嘆一聲:

  「現在想來,這十兩銀子不是買我的馬和我的刀,那是在買我的命。」

  「這還是我爹那一輩和坐堡官他家有親。」

  「其他人,壓根就不知道。」

  「真狠啊——四百人,說殺就殺——乾乾淨淨——他們好另起爐灶,把買賣重新做起來。「

  「怪不得在我們之前的幾個堡,乾的同樣的活卻都不長久。」

  「當初以為他們就是倒霉,被韃子偷襲,整個堡壘上上下下全部殺光。」

  「現在才看明白,這都是命,給背著朝廷給龍大有做事的命!」

  王崇厚的聲音停了,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只剩下一個空洞的軀殼靠在牆上。

  商雲良和廖副將沒有說話。

  他們從眼前的男人身上體會到了如海潮一般的傷心,悲哀,無奈,以及茫然。

  從頭到尾他們都沒有做錯,只是被生活推著向前走。

  他們只是想活著罷了。

  到了今天這一步,具體到底是誰的問題,那真的是很難說清了。

  所有人都沉默著,因為沒人知道該說些什麼,任何的安慰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窩囊!」

  良久之後,廖副將低聲罵了一句,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說誰。

  站起身,一把拉開了房門,將屋外的飄雪和刺骨的凜冽迎了進來。

  他覺得很悶,胸口壓了一塊石頭。

  只有這要命的寒冷才能讓他稍微清醒一些。

  商雲良嘆了口氣,手掌淡淡的白光一閃,在王崇厚無比震驚的目光中,兩瓶紫色的燕子藥劑出現在他的面前。

  「喝下去,能讓你快點好起來。」

  商雲良站起身,跨過門檻,一樣來到了外面。

  潔白的雪花落下,在他烏黑的頭髮上蜷縮著。

  周天寒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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