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凱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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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5章 凱旋

  當初京追擊時,商雲良摩下所統率的,僅僅是不足三千人的騎兵部隊。

  然而,當此刻得勝班師、凱旋迴朝之時,匯集在他大旗之下的總人馬,已然超過了六萬之眾!

  旌旗招展,人馬浩蕩,形成了一條望不到頭的長龍。

  如果換在平時,朝廷是不可能充許這兩萬多快三萬的邊軍,以及總數達到一萬的地方衛所兵就這麼大鳴大放地進京的。

  邊關的安危還要不要了?

  京畿重地的防務平衡還要不要了?

  朝廷的穩定還要不要了?

  這其中的風險和隱患,足以讓朝堂上的文官們吵上三天三夜。

  但現在,值此國朝揚威的大勝之際,從上到下,大夥完全不用操這份閒心。

  每一個士兵的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

  整個大軍之中,都在口口相傳著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

  跟著國師回京,陛下龍顏大悅,肯定會下令打開戶部的國庫,給他們這些有功將士們策勛、發賞!

  而那些立下斬將奪旗等大功的勇士,更是會有讓人眼熱的格外重賞!

  許多興奮的士兵按捺不住,跑去向自己的上官求證這個消息是否屬實,然後就發現,就連那些平日裡不苟言笑的都司、守備、千總們,此刻也大多是在那裡咧著嘴傻樂!

  從此之後,一種輕鬆快活的空氣,便瀰漫在整個凱旋大軍之中。

  當然了,底層士兵和中層軍官們這種純粹而直接的快樂,是沒有任何毛病、也無可指摘的。

  他們用性命搏殺換來的勝利,理應得到褒獎和榮耀。

  但高層的將官們,諸如朱希忠、翟鵬以及其他參戰的副總兵、參將們,在回京的這最後兩天路程里,心裡卻是七上八下、忐忑得緊,吃不好,睡不好,越是接近那座巍峨的北京城,他們就越是擔心、恐懼。

  此番俺答汗入寇,能夠長驅直入打到京城之下,他們這些負有守土之責的將領,尤其是朱希忠和翟鵬,有一個算一個,嚴格意義上來說,全都是戴罪立功!

  陛下和朝廷,肯定不會去為難底下那些拼死血戰的大頭兵,但他們這些手握重兵、身居高位的將領,可就難說了。

  這些天,他們可謂是絞盡腦汁,用盡了各種姿勢,想去跟那位如今一言九鼎的國師拉拉關係、套套近乎,哪怕只是混個臉熟,希望國師能在陛下面前為他們美言幾句。

  但卻發現根本是徒勞,沒轍!

  論地位,他們這些人綁在一塊,恐怕都比不上人家國師一根手指。

  而且這位國師,在朝中幾乎是子然一身,真就沒聽說過有任何一個文官或者武將,能被明確劃為是他的黨羽。

  面對這樣一位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真神仙」,他們是急得抓耳撓腮,卻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感覺自己空有滿身官場鑽營的本事,卻無處施展。

  要是以身相許這招頂用,他們家裡那些的女眷,都可以直接打包送到璇樞宮去了!

  但現在,說啥都白搭了。

  木已成舟,是福是禍,都只能硬著頭皮去面對了。

  乖乖地跟著大軍,去京城聽候發落吧。

  等到大軍行進到距離京城只有最後五十里路程的時候,這些將官們內心反而奇異地平靜了下來,徹底擺爛。

  罷了罷了,愛咋咋地吧!

  是殺是剮,給個痛快就行!

  一般來說,歷朝歷代的慣例,對於在外打了勝仗凱旋的大將,能夠郊外迎接一段距離,就已經算是相當給面子了。

  但這一次,當商雲良統率著浩浩蕩蕩的大軍,一路開到距離北京西直門還有整整三十里地方的時候,他遠遠地就看到,前方官道上旌旗儀仗林立,黃羅傘蓋之下,那個被眾多侍衛和大臣簇擁著的身影,赫然就是嘉靖!

  臥槽,道長這是激動、興奮成了什麼樣子?

  身為一國之君,竟然親自郊迎三十里?!

  等等————商雲良轉念一想,仔細琢磨一下,道長這次親自跑出來三十里,主要迎接的對象,是我這個如今權柄赫赫、快跟曹丞相二代目一樣的國師吧?

  雖然道長他肯定不是漢獻帝,但要是從這個角度來理解,皇帝如此破格之舉,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了。

  商雲良在心裡,默默地為自己找了一個能夠自我說服的理由。

  他雙腿輕輕一夾馬腹,催動戰馬,獨自一人越眾而出,朝著前方那由一千名京營士兵和金吾衛組成的儀仗隊走了過去。

  商雲良有見了皇帝不拜的特權。

  但他身後的其他將領可沒有這個資格!

  一看到遠處那明黃色的、象徵著皇帝的龍旗和華蓋,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忙不迭地趕緊滾鞍下馬,低著頭,小步快跑地跟在商雲良戰馬的屁股後面。

  隔著老遠的距離,商雲良就清晰地看到了人群最中央,那個同樣騎在一匹神駿白馬上、穿著一身騷包到極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金色盔甲的皇帝陛下。

  到了近前,所有的軍隊在他面前自動如同潮水般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筆直的通道。

  商雲良在馬上用清晰而平穩的聲音朗聲道:「陛下,幸不辱命,賊酋俺答汗已然束手就擒,我大軍於紫荊關下,盡殲其所部三萬餘人馬,大捷而歸!」

  嘉靖就等著他說完這句話!

  他立刻催馬上前,來到商雲良身邊,一把抓住商雲良的胳膊,用力搖了搖,仿佛這樣才能表達他內心的狂喜。

  與此同時,一直侍立在嘉靖側後方的呂芳,立刻心領神會,莊重地捧出了早已準備好的、用明黃綢緞書寫的聖旨。

  老太監那特有的嗓音,在這片只有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的廣袤平原上,清晰地迴蕩開來:「朕之國師,天賜仙君,運鬼神莫測之機,奮萬夫不當之勇,一戰而擒元惡,靖百年之邊患————」

  聖旨洋洋灑灑一大篇,用了無數華麗而誇張的辭藻,以連商雲良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角度和姿勢,把他夸上了天。

  那核心意思總結下來就是:

  這一仗能取得如此空前絕後的大勝,全靠他這個國師運籌帷幄、微操有功,並且還親自上陣砍人,勇武程度連古之霸王項羽也無法與之比擬!

  他一個人就承包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功勞。

  至於周益昌、馬芳等確實在防守和反擊中表現出色的將領,其名僅在聖旨中以「諸將用命」這四個字,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

  而剩下的,如朱希忠、翟鵬還有那一大堆參將、副將之類的將領,聖旨之中乾脆是隻字未提,仿佛他們壓根就不存在!

  這番旨意,給跪在後面泥地里的朱希忠、翟鵬等人聽得是心驚肉跳,小臉煞白,冷汗直流!

  剛開始他們還是躬身站著聽的,等到聖旨念到後面,發現完全沒有自己什麼事,甚至連名字都沒出現時,一個二個再也支撐不住,全丫得「噗通」一聲,跪倒在了冰冷的爛泥地里。

  商雲良回頭淡淡地瞥了一眼這幫面如死灰的傢伙,再轉過頭,看了看身旁嘉靖遞來的那個帶著明顯詢問意味的眼神,那意思很清楚:

  具體怎麼收拾,國師你給句痛快話,朕聽你的。

  商雲良會意,用不大但足以讓近處人聽清的聲音說道:「陛下,先回京便是。讓我國朝這麼多大將,全都把腦袋杵在這爛泥地里,也實在是不太好看,有損朝廷體面。」

  嘉靖聽懂了,便只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不再多言,算是默認了。

  隨即,他便與商雲良並馬而行,在龐大儀仗的簇擁下,朝著京城方向緩緩而去。

  其實,按照禮部原本準備好的更為繁瑣的慶典流程,皇帝在此地迎接凱旋統帥後,還應該與國師同乘那輛象徵著至高榮譽的「玉轤車」回京。

  但考慮到那玩意兒在土路上行駛穩定性並不強,顛簸得厲害,再加上這一路都是雨後泥濘,真坐上去,等到了京城,估計逼格快掉光了。

  嘉靖和商雲良默契地一合計,想想還是算了。

  禮儀這種東西,絕大部分時候都是做給外人看的。

  他們倆如今這個地位,誰都不是真正在乎那些形式的人。

  一路浩浩蕩蕩地回到京城,天色已經是傍晚時分。

  商雲良沒有參加後續的宮廷宴飲,他自己先回了一趟璇樞宮,命人準備好熱水,把自己從頭到腳、從裡到外好好地清洗了一遍。

  連續征戰這麼多天,頂著暴雨,浴血搏殺,汗水、血水、雨水、泥水混合在一起,一直到現在,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快被醃入味了,必須徹底清理一番。

  正式的獻俘儀式,被定在了第二天早上。

  這正好也給了所有人一點準備和緩衝的時間。

  第二天清晨,卯時初刻。

  承天門前,寬闊的廣場已經被肅清戒嚴。

  從跟隨商雲良血戰紫荊關的京營騎兵中,精心遴選出的兩百名軍容最整肅、戰功最顯赫的勇士,身著全新的明亮鎧甲,手持擦得程亮的嶄新兵器,如同兩百尊鋼鐵雕塑般,肅穆地列陣於承天門前。

  陽光照在他們的盔甲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寒光。

  他們高高舉起那面象徵著無上榮耀的國師大纛,在清晨的微風中獵獵作響。

  整個隊伍緘默不言,但那股從屍山血海中廝殺出來的、凝若實質的凜冽殺氣與赫赫軍威,卻遠遠地壓過了同樣列隊在一旁、作為皇帝儀仗的錦衣衛親軍。

  這是百戰精銳與儀仗部隊之間,本質的區別。

  卯時二刻,商雲良的國師法駕,自璇樞宮起駕,終於抵達承天門前。

  與此同時,嘉靖皇帝升座於承天門高大的城樓之上,俯視著下方的一切。

  而在皇帝的龍椅旁邊,為商雲良準備的那張山河大椅,也早已擺放妥當,就等待著它的主人蒞臨。

  商雲良的法駕在承天門前穩穩落下。

  此時,由次輔嚴嵩暫代那無人的兵部尚書一職,從肅立的文武百官隊列中出班。

  嚴嵩先行至承天門城樓之下,朝著端坐於上的皇帝行大禮。

  然後,他轉過身,朝著依舊安坐於法駕之上的商雲良,深深地、極其恭敬地行了一個長揖之禮。

  「臣等謹奏陛下,並賀仙君!」

  嚴嵩用盡全身力氣,聲音洪亮得甚至有些顫抖,六十多歲的老頭,硬是喊出了二十多歲小伙子般的中氣:「賴仙君神威,紫荊關大捷,生擒虜酋俺答,獻於闕下!」

  雖然商雲良的年紀比他年輕太多,但嚴嵩喊完這番賀詞後,還是立刻小步快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將商雲良從法駕上給「請」了下來,並且親自在前引路,送著商雲良一步步登上承天門的城樓,在那張專屬的「山河大椅」中坦然落座。

  嚴嵩繼續履行他司儀的角色,轉身面向廣場,用盡力氣高喊:「押虜酋俺答!」

  命令傳下,很快,幾個身材魁梧、如同鐵塔般的大漢將軍,便押著一個蓬頭垢面、渾身狼藉、雙腿因傷口無法站立而幾乎是被拖行著的人,來到了承天門前的廣場中央。

  此刻的他,因為連日的高燒、重傷以及精神上的巨大打擊,已經徹底失去了所有的力氣,連抬起頭、對著城樓發出一聲冷笑都做不到了,只能如同一灘爛泥般,任由擺布。

  「國師。」

  嘉靖的聲音在商雲良的耳邊響起。

  「這是您的俘虜,最終如何處置,理應由您來定奪。您來說吧。

  這也是這場盛大獻俘儀式中,早已安排好的。

  商雲良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那個狼狽不堪的身影,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此獠罪孽滔天,多年來屢犯邊關,殺害我大明百姓無算,惡行昭彰,罄竹難書。陛下可將其獻於太廟,祭告列祖列宗,以慰藉無數死難軍民在天之靈,並彰我大明國威!」

  道長在龍椅上莊重頷首,朗聲應道:「善!就如國師所言!」

  城頭上的宦官和大漢將軍們,立刻將皇帝和國師的最終裁定,用渾厚的聲音,一層層地傳遞到了城下的文武百官、列隊士兵以及更遠處圍觀的百姓耳中。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和叫好聲。

  至於下午在太廟舉行的、更為正式的祭告典禮,嘉靖原本給商雲良安排了一個極其尊榮的「亞獻」位置。

  但商雲良對於這種繁瑣的皇家祭祀禮儀並不感冒,也更不想有事兒沒事兒就去給老朱家的列祖列宗上香,於是便婉言拒絕了。

  他現在心裡最操心的,其實還是西邊的那一堆破事。

  至於這一仗打完,商雲良個人從朝廷那裡得到的實質性封賞是什麼?

  旨意早已下達:

  商某人被加封了一個暫時還不能傳於後輩的的「鎮國公」爵位;然後又加了「太師」的崇高三公之位;最後,是實權極大的「總督京營戎政」,並「掌天下兵馬調度」之權。

  他其實對這些封賞下來的官爵和權位,並沒有表現出多少驚訝。

  經過夏言豢養妖靈以及後續的一系列事件,嘉靖和他都已然清晰地意識到,這個世界恐怕真的存在那些怪力亂神的事物和力量,雖然他們兩人對此的理解程度和認知層面可能並不完全一樣。

  但這並不妨礙,嘉靖一朝的治國方略和戰略重心,從此開始,發生一次深刻的、決定性的轉向。

  內部整合與未知威脅的應對,將被提上最高議程。

  打垮了俺答汗這個心腹大患,只不過是幫助嘉靖最終下定了這個決心,掃清了最大的外部障礙而已。

  儀式結束後,商雲良心中已然有了下一步的計劃。

  他打算先去鴻臚寺,再會一會那個幾乎被人遺忘的法棍,先跟他「好好聊聊」。

  「讓我看看,你究竟還知道點什麼東西!」

  商雲良在心裡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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