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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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0章 不由人

  對於商雲良所提出的那一系列緊急應對方案和軍事調動建議,嘉靖雖然在盛怒之下,心緒難平。

  但他終究是執掌帝國多年的君主,在略作一陣思之後,便同意了商雲良所提出的方案。

  不過,嘉靖本人的態度,反倒顯得沒有商雲良那麼擔心和焦慮,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語氣帶著一種篤定的意味說道:「國師,你的擔憂朕明白,但事已至此,你我君臣二人,更重要的是要在這京城之中穩住心神,坐鎮中樞才是上策。」

  「而且,朕深知,商人本性重利,善於算計得失,若非被逼到真正的絕境,不死到臨頭,他們是絕不可能有那個膽量和魄力,真的起來跟朝廷進行正面對抗的。」

  嘉靖繼續分析道:「你且細想,從始皇帝一統華夏,奠定基業,再到兩漢延續四百年江山,期間多少豪強起伏,一直到如今我大明定鼎中原已百有餘年,你什麼時候見過,單憑商賈之流,能夠成功動搖國本的?」

  說到底,他們這些依靠財富積累立足的人,骨子裡比朝廷更害怕動盪,更畏懼造反所帶來的混亂,那會徹底摧毀他們賴以生存的根基。」

  商雲良不得不承認,從歷史經驗和這個時代的社會結構來看,嘉靖此刻說的,確實有那麼點道理,並非完全是盲目樂觀。

  畢竟,在真正的資本主義生產關係和政治力量徹底建立起來之前,商人這個階層,無論是在現有朝廷的眼中,還是在那些試圖造反奪權的叛亂者眼裡,很多時候,都更像是可以隨時宰殺、補充財政的移動血包。

  我大明朝廷對於民間商業,已經算是歷代中夠放任、夠寬鬆的了,這才讓這些商人有機會膨脹到了如今這般甚至能影響地方政務的地步。

  可是,滿朝上下,從皇帝到官員,大家心裡都清楚,真要等到朝廷哪一天缺錢花急了,只要捨得下一時的心狠,敢於承擔一些罵名,那還是能隨時挑幾個不聽話或者礙眼的大商賈出來,宰了回回血、充盈一下國庫的。

  嘉靖坐在龍椅上,繼續說道:「不過,京營的兵馬確實還是需要動一動的,並且做好最壞的準備。」

  「就先按照國師所言,派兩萬人馬南下吧。正好,前段時間京營招募訓練的新兵,數量也差不多有這個數,這一增一減,從紙面兵力數量上來看,京城周邊的武力駐防,倒還是能維持住原有的規模。」

  道長此刻倒也不是只會做簡單的數學題。

  「此外,朕還打算,讓那些原本近期該當返回宣府以及山海關的邊軍精銳,暫時在京城再多待上一陣子,以防萬一。」

  「反正,眼下國庫的銀子,還足夠支應他們一段時間的糧餉,並無太大問題。」

  「就先依此計而行,這兩萬京營兵馬作為先遣,立刻啟程趕往南京駐防,穩定人心。

  「」

  「至於江南那些無法無天的商賈最終該如何處置,到時候再根據具體情況而定,相機行事。」

  聽到這裡,商雲良已經完全明白了嘉靖的意思和他整體的戰略考量。

  他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和同意。

  在這種涉及國家整體戰略和軍事調動的大事上,他作為國師,可以提供建議和分析,但不能強行干預皇帝最終的決策,這是基本的政治智慧。

  「那麼,陛下,」商雲良出於責任,還是主動問了一句,「此番南下,形勢複雜,可需本國師親自帶兵前往南京坐鎮,以防不測?」

  嘉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拒絕了他的提議,並給出了自己的判斷:「不急,國師,你乃國之重器,豈可輕動?」

  「況且,江南那邊,真要打起來,也不是現在這個時機。」

  「據王以旂的戰報,倭寇被咱們的這位南京兵部尚書,堵在台州一帶圍殺了一大批,損失慘重。後續的倭寇想要再度集結、捲土重來,還需要不短的時間進行醞釀和準備。」

  「況且,根據陸炳剛才的話,那些大族,他們原本的計劃,根本就沒放在造反上。」

  「他們的注意力全在洋面上,是想著集中力量,去海上找那一艘或者一支不知為何出現在附近的泰西艦隊的晦氣,而非立刻與整個朝廷為敵。」

  「真要是他們現在就敢倉促造反,就憑他們各家手裡所掌握的那點看家護院的家丁和打手,缺乏正規訓練和裝備,根本不成氣候,連南直隸的地界都未必出得去,就會被朝廷迅速調集的大軍徹底撲滅。」

  「這些人,如今是甲仗兵器等軍用物資一點兒都沒有準備,手裡連個可以用來蠱惑人心的王爺都沒有,他們造的是哪門子的反?」

  「難道他們真以為,我大明朝會跟當年的蒙元一樣,立國剛過百年就人心散盡,可以隨便找個人給他穿上黃袍,天下的百姓就會認其為帝了不成?簡直是痴心妄想!」

  話都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商雲良自然也不打算再去跟嘉靖抬槓。

  嘉靖心裡對局勢有自己清晰的判斷和把握就行。

  其實,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商雲良自己也並不真的認為那幫唯利是圖的商人,立刻就有這個本事和膽氣,敢馬上扯旗造反,他之前的提議,更多的是出於一種未雨綢繆,習慣把事情儘可能想在前面而已。

  就在這時,他聽到嘉靖話鋒一轉,又說道:「來吧,國師,朕今晚連夜召你前來,要與你一起見的,不止是陸炳一個人。」

  嘉靖的臉上露出一種意味深長的表情:「還有一個人也到了——浙江巡撫張問行,他也回來了。」

  「朕覺得,真想要完全了解整件事情的全部面貌和前因後果,還是得親自審一審,聽一聽咱們這位打了敗仗之後,非但沒有等待朝廷處置,反而敢自己直接跑回京城來的封疆大吏的說法。」

  嘉靖倒也沒有立刻就用對待犯官的待遇來對待這位自行返京的浙江巡撫。

  他對這個沒有被錦衣衛緹騎捆綁押解回來,反倒是跟著南京兵部尚書主以旂所派出的隊伍,主動前來「自首」了的張問行,內心產生了相當的興趣,想看看此人究竟意欲何為。

  在嘉靖的示意下,錦衣衛將張問行帶到了乾清宮西暖閣。

  這位封疆大吏一進入暖閣,看到端坐在軟榻之上、面色沉靜的嘉靖,立刻就「撲通」一聲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以頭觸地,連連叩首,口稱「萬歲」,態度恭敬順從得一塌糊塗。

  「張問行,站起來,抬起頭來回話。」

  ——

  嘉靖聲音平穩地說道,並沒有額外開恩,給他賜座。

  隨後,嘉靖抬手指了指一旁安坐的商雲良,對張問行介紹道:「這位便是朕的國師。你此前在浙江任職,未曾見過,但他的名號,你肯定應該是聽過的。」

  張問行其實早在進門之時,就已經用眼角的餘光注意到了這個敢在皇帝面前堂而皇之安坐、氣度不凡的年輕人,但他心中驚疑不定,又不敢貿然確認身份,萬一拜錯了廟門,那後果可就不妙了。

  此時聽到皇帝親自開口介紹,他才終於確定了商雲良的身份,連忙轉向商雲良,再次躬身,行了一個大禮:「國師恕罪,下官眼拙,此前不知尊駕便是國師,失禮之處,萬望海涵!下官張問行,見過國師!」

  商雲良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地說道:「無妨,不知者不罪。」

  他不想在禮節上過多糾纏,直接切入正題,目光銳利地看向張問行,問道:「現在,說說正事吧。張巡撫,你身為浙江一省之最高長官,為何在沒有接到朝廷任何命令的情況下,就擅自離開管轄屬地?這擅離職守是什麼罪過,不用我來告訴你吧?」

  張問行似乎早已預料到會有此一問,他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回答道:「下官知道,下官深知此乃大罪。既然下官敢來京城,面見陛下和國師,那邊是已經做好了承擔一切後果的準備,聽候發落。」

  商雲良很滿意張問行這個不推諉、不狡辯的說法。

  他跟那些畏畏縮縮、說話吞吞吐吐、束手束腳的人打交道時,覺得相當難受,總讓他有一種忍不住想一發亞克席法印直接糊到對方臉上、讓其乖乖說真話的衝動。

  現在眼前這人自己主動開口,態度坦然,那便是好事,省去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既然如此,朕來問你。」

  嘉靖接過話頭,直接劈頭就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張問行!浙江抗倭戰事,明明剛開始時是遭遇了兵敗,損兵折將,你之後搶先上遞給朝廷的那封報捷」文書,又是怎麼回事?!你給朕從實招來!」

  張問行既然已經抱定了破罐子破摔、坦白一切的決心,此刻壓根就不打算再隱瞞任何一個字,反正來都來了。

  他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聲音乾澀地回答道:「陛下明鑑,臣————臣當時也是迫不得已啊。臣若是真的按照實際戰況,將兵敗的消息如實報上去,那朝廷便會立刻知曉浙江有了敗績,而臣這個巡撫,也必然會立刻因此獲罪,輕則罷官奪職,重則下獄問罪。」

  他抬起頭,眼中充滿了血絲,繼續說道:「而一旦臣倒台,朝廷不論再派誰去接任這個浙江巡撫的職位,新官上任,那些人都得再花大把的銀子,重新打通關節。這對於他們而言是不划算的事情,同時會打亂他們的布局。」

  「所以,對他們來說,只要能用一份假的捷報,暫時蒙蔽住朝廷,讓朝廷一時半會兒沒能反應過來,或者即便有所懷疑,反應的不是那麼迅速、那麼對他們而言,自的就達到了。」

  張問行的語氣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反正,當時浙江的水師力量已經在戰敗中損失過半,難以迅速恢復。對他們而言,接下來最重要的,就是想方設法先保住下官這個還算聽話」的浙江巡撫的官位,讓他們能夠繼續利用這個位置來行事。」

  「至於那些登陸肆虐的倭寇,陛下,其實就算後來王以旂王大人不帶兵及時趕來救援,再過一段時間,等他們搶掠得差不多了,那些大族自己也會想辦法,讓這些倭寇敗亡」的。」

  「荒唐!荒謬絕倫!」

  嘉靖聽到這裡,再也抑制不住怒火,厲聲怒斥道:「你作為朝廷委派的一省巡撫,封疆大吏,身受國恩,居然會如此昏聵,任由地方商賈豪族如此擺布!你將朝廷法度、君臣綱常置於何地?!」

  張問行被皇帝的雷霆之怒嚇得渾身一顫,但他似乎早已積壓了滿腹的委屈和無奈,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緩緩地再次跪倒在地上,以頭觸地,帶著哭腔說道:「陛下息怒————並非臣不想盡忠王事,並非臣不想做一個清正廉明、為國為民的好官,但————但是臣真的做不到啊!」

  「臣自被陛下簡拔,初到浙江任職沒多久,就發現,這整個浙江的官場,從布政使司到按察使司,再到下面的府州縣,幾乎到處都是那些本地大族安插的耳目。」

  「臣還記得,剛到任時,只是在杭州城內偶然遇上了一次那些大族紈絝子弟當街欺男霸女的惡行,臣秉持官箴,當場給予了嚴厲的制止和懲處。」

  「結果,第二天,巡撫衙門裡就有大量的官員,以各種理由集體告假,導致整個衙門的政務幾乎陷入癱瘓狀態,政令不出。」

  「當然,這還都只是小事,是下馬威,臣尚且都能忍,之後在很多事情上,不得不順著他們的意思來。」

  「雖然平日裡,那些大族的族長們幾乎從不與臣這個巡撫正面相見,但至少,表面功夫做足之後,下官頒布的一些日常政務命令,還是能勉強出了杭州城,傳達至浙江各地的。」

  「但是————但是————」

  張問行說到這裡,聲音驟然變得哽咽起來,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想要藏住其中那無法言說的巨大痛苦和悔恨之色。

  「就在大約一年前,臣那幼子————在一次由家僕帶著上街遊玩之後,就————就莫名失蹤了————」

  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幾乎難以成句:「臣————臣就那麼一個獨子啊,當時臣發瘋了一樣,發動了大半個杭州城的官府力量去尋找,幾乎將杭州翻了個底朝天,但————但都一無所獲,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後來————過了大概半個月,臣從一個下屬那裡,秘密得到了消息,有些人————遞來了話,他們知道臣的幼子在哪兒,並且————並且附來了臣幼子平日裡隨身佩戴的一枚白玉玉佩作為憑證————」

  張問行說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他朝著嘉靖和商雲良的方向,再次重重地叩頭,腦袋死死地杵在冰冷的地板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嘉靖沉默了。

  暖閣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是啊————後面的事情,當然是不必再說了,一切都顯而易見。

  唯一的兒子、傳承香火的獨苗都牢牢掌握在人家手上,成為了致命的人質,張問行他這個做父親的,還能怎麼辦?

  除了屈服,他似乎已經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商雲良看著跪伏在地、痛苦不堪的張問行,他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說道:「如此說來,倒也是難為你了。在此之前,我和陛下還曾擔心,你會不會被那些喪心病狂之徒給直接滅了口。」

  「你現在能主動來到京城,想必也是經歷了巨大的內心掙扎和風險。只是————你現在人是來了,那你的兒子————」

  「算了,此事本國師只能答應你,會盡力動用一些手段,幫你去找尋他的下落。但我沒辦法保證,一定能給你把一個完好無損的兒子帶回來,你要有心理準備。」

  張問行仍舊像一尊石雕般趴在地上,沒有抬頭,但他那壓抑著的聲音,卻透露出說不盡的酸澀:「下官————謝過國師大人恩典————」

  他心裡何嘗不明白,王以旃在讓他回京時,對他的暗示和勸解當然是有道理的,說不得現在,他的幼子很可能已經遭遇了不測。

  但既然這位傳說中手段通玄、深受皇帝信賴的國師親口開了腔,表示願意介入,那張問行就沒有任何理由去拒絕這黑暗中唯一可能的光亮。

  為人父母者,總得在絕望中,保留最後一點渺茫的希望。

  「好了,張巡撫,你的苦衷和處境,朕與國師大致了解了。」

  嘉靖的聲音打破了沉重的寂靜。

  「現在,朕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問你。」

  商雲良會意,接著皇帝的話,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那麼現在,張巡撫,你告訴我和陛下,那些江南大族處心積慮,甚至不惜勾結倭寇、也要圖謀的所謂「泰西船隊」,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張問行被商雲良這句問話,出現了片刻的迷茫和恍。

  然後,他仿佛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他遲疑地說道:「回國師,陛下,關於此事,那些大族對臣也一直是諱莫如深,臣————臣也只能根據一些零星的信息和他們的動向,進行猜測————」

  「臣只知道,他們得知了一支來自極西之地、可能是弗朗機人的大型船隊,滿載著某種他們極其渴望得到的貨物————他們對此極為重視。」

  「他們提前知會過臣,要臣提前找好南直隸的富戶。」

  「他們說————很快,就會有一大批貨要散出去。」

  「但那具體是什麼,臣並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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