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寒杉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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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4章 寒杉領

  寒杉嶺外,密林深處。

  清晨的風拂過樹梢,拂散了夜間殘留的霧氣。

  陽光透過枝葉灑落斑駁光斑,一支整編有序的騎士隊伍正沿著林間小道前行。

  領頭的是一位少年,身披黑色披風,銀色紋飾在日光下隱隱泛光。

  他策馬而行,看上去只是出來散心巡視,絲毫沒有緊張之感。

  「領主大人心情不錯啊。」一名年輕騎士小聲嘀咕。

  被旁邊的同伴用胳膊輕輕頂了一下:「他不是一直都這樣麼?挺親和的。說實話,跟著路易斯大人,比其他人都安心多了。」

  雖然不清楚這次出行的具體目的,但他們已經習慣了:

  只要是路易斯的命令,照做就是了。

  自從雪誓者戰役後,赤潮領的軍士們已經對這位少年領主建立起近乎本能的信任。

  穿過密林盡頭,一處岩丘突兀而立。

  裂隙宛如天劈,斜斜開出一道陰暗入口,四周布滿了被寒霜侵蝕的藤蔓與碎石,隱約可見有獸類曾棲息於此的痕跡。

  路易斯翻身下馬,輕聲道:「大家小心點,進去看看。」

  他沒有擺架子,也沒有強裝神秘。

  就像只是突發奇想想探索一處舊地而已。

  數名騎士主動上前,一邊舉起火把,一邊清掃前方障礙。

  他們心態輕鬆,甚至有人在調侃:「說不定這洞裡藏著藏寶圖。」

  但隨著深入,笑聲逐漸消失。

  岩洞深處,潮濕而陰冷。

  而且空氣中瀰漫一股難以言喻的灼腐味道。

  這些古怪的氣味,讓他們有些警惕。

  行至一處天然洞廳,光線豁然開朗。

  「大人,前方有人!」前方的偵騎忽然高聲警示。

  所有人立刻進入戒備狀態。

  路易斯卻只是神色一肅,步伐加快幾分,火光照亮的盡頭。

  一具人影仰倒在石地上,半身浸泡在一灘泛著綠光的液體中,空氣中瀰漫著酸腐與血腥混合的惡臭。

  他身上的灰銀色法袍早已破爛不堪,左肩如同被烈焰灼穿,甲冑焦熔翻卷。

  裸露的皮膚上布滿黑色灼痕,一段蟲體殘骸嵌入傷口,仍在輕微蠕動。

  那一圈被魔力壓制的封印痕跡在血肉間閃動微光,殘忍而冰冷。

  「是他……」路易斯看到這麼可怕的傷勢,目光一凝。

  他剛想靠近,身旁卻一聲低喝:「路易斯大人,請往後退一步!」

  是蘭伯特,神色緊張地擋在他身前。

  「上次……您可是被一個快死的老頭一口氣吐暈的。」

  這話一出,不少騎士嘴角都抽了抽,顯然記憶猶新。

  路易斯也是惜命的主,倒沒逞強。

  他輕輕退了半步,聳了聳肩:「那是我大意了。」

  兩名經驗豐富的騎士快步走上前。

  其中一人半跪下來,伸出手掌輕探萊希爾的鼻息,又查看了傷口和脈搏,皺眉低聲道:「還活著,不過傷得很重……快不行了。」

  另一個騎士則試圖喚醒他,聲音不算大,卻足夠清晰:「喂,你聽得到嗎?你沒事吧?」

  毫無回應。

  那具癱倒在地的身體如同一截被抽去魂魄的殘木,氣息混亂至極,只剩下微弱的生命跡象維繫著最後的意志。

  路易斯站在遠處,凝視著那人胸口的傷口。

  一整塊甲冑已經被徹底腐蝕,皮肉焦黑,血肉與殘骸混成一團,泛著令人作嘔的腥臭氣味。

  這畫面叫人頭皮發麻。

  「…這要是再晚來幾個時辰,大概就真沒命了吧。」

  他眯起眼,隱約記得上次那位傳奇法師雖然也傷得嚴重,但好像受的傷不一樣。

  路易斯從懷中掏出兩瓶綠色的藥劑,瓶身鍍銀封口,光澤溫潤。

  「餵他服下去。」他把藥劑遞給旁邊的騎士。

  「是。」

  那是卡爾文商會出產的高純度生命藥劑。

  他從當上「礦老闆」開始,囤了不少貨,在戰火頻發的北境,這種東西比黃金還好使。

  現在對他來說這不算稀罕,但用在這個「稀有法師」身上,卻是相當划算的投資。

  騎士小心地將藥劑一滴一滴地餵入萊希爾口中,過程艱難,但最終還是順利倒了下去。

  第二瓶接著灌下,過了一會兒,那人原本灰白的面色竟漸漸浮現出一絲血色。

  「呼吸穩定了一些,體溫也回升了。」騎士低聲說。

  「不過還是昏迷。」蘭伯特皺眉道。

  「那就帶他回去吧。」路易斯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語氣溫和。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目光落在那傷痕累累的身體上,內心卻浮現一絲不安。

  「究竟是什麼東西,把一個法師隊伍打成這樣?而這種東西……還在我的領地附近。」

  他在心中默默祈禱為不認識的法師:「你最好給我活下來,我想到底是什麼東西,把你搞成這副模樣。」

  救下那位奄奄一息的法師之後,路易斯並沒有原路折返赤潮領。

  而是按源計劃,踏上了通往寒杉領的旅途。

  「嘛,也差不多該去了吧……」他在馬上伸了個懶腰,「畢竟那也是我的領地之一。」

  這還是他第一次踏上赤潮領之外,屬於自己統治範圍內的其他地盤。

  理由嘛,其實就兩個字:太忙。

  戰爭、重建、糧食、流民、過冬、行政體系、卡爾文家族的北境事務……

  每一樣都足夠把一個正常人榨乾了。

  「不過忙歸忙,我還是領主。」他靠著車窗,眼神里透出一絲罕見的期待,「真想看看,寒杉領在我的政策影響下,到底變成什麼樣了。」

  如果情況理想,百姓安居樂業,稅收平穩,基層官員乾淨利落。

  那他就可以放心地拍拍肩說一聲:「幹得不錯。」

  可如果不是呢?

  「哼……」他嘴角一勾,露出微笑,「那就……全員撤職重審。」

  畢竟政策已經推行、資源已經分配,寒杉領若真搞砸了,責任人是逃不掉的。

  「也別怪我心狠。」他輕聲自語。

  …………

  另一邊,在寒杉領。

  當路易斯大人即將來訪的消息傳遍全鎮那一刻,整個寒杉領就像被一把火點燃了。

  道路被清掃得一塵不染,掛滿了彩布與迎風飄舞的赤潮領旗幟。

  節日般的氣氛蔓延開來,官員下令全城放假一天。

  「今日不許有人留在家中,全體迎接領主!」

  當然沒有這一條命令,他們還是會全部聚集在一起迎接領主的。

  廣場上擠滿了人,從清晨開始居民們便聚集在主街上,裹著厚衣裳,卻眼神熾熱地望著大道盡頭。

  「真的會來嗎?」一名年幼的男孩仰著頭問父親,聲音裡帶著不確定。

  「會的。」父親堅定地摸了摸他的頭。

  陽光刺眼,人群卻越來越多。

  但直到中午,仍未見馬隊身影。

  一名騎士忍不住低聲向旁邊的文官抱怨:「你確定大人今天來?別是搞錯了日子吧。」

  文官苦笑搖頭:「應該……是有什麼事耽誤了。」

  正說著忽然遠處傳來了一陣隆隆的轟鳴聲。

  「來了!路易斯大人來了!!」

  人群像被點燃的火藥,瞬間爆發。

  雷鳴般的歡呼劃破天空,夾雜著啼哭、跪拜與接近狂熱的吶喊。

  有人高舉孩子,有人將自家的花朵拋向空中,像是獻祭,也像是慶典;

  甚至有老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滿臉淚水地喃喃著:「太陽……太陽來了……」

  而在人群中央,一位中年木匠聽著歡呼聲,淚流滿面。

  幾個月前,女兒米婭在高燒瀕死。

  是赤潮領的騎士巡邏隊將她救迴路易斯大人的營地,並用珍貴藥水治癒。

  瘟疫爆發,他自己中了雪靈之咒,即將死去的時候。

  是路易斯親自冒險深入熱區,捕獲火背龜,在寒杉領建立了第一座蒸汽治療棚,把他從死亡線上拽了回來。

  而今米婭被選為騎士預備役。

  每周都從赤潮寄信回來,一筆一划地寫著訓練進度、長槍練習、夜間巡邏……

  既讓他驕傲,又心疼。

  對他來說,路易斯不僅是領主,更是「給他們家帶來第二次生命的人」。

  但這不是只屬於他一家的感情。

  在寒杉領,在這片從雪災與戰爭中爬起來的土地上,幾乎每個人,都曾在絕境中被那個男人拯救。

  流民們在火堆旁吃下人生中第一碗熱粥;

  女人在雪夜生產,得到了醫療和炭火;

  孩子們在他的庇護下讀書、學習、訓練,不再畏懼未來。

  「要不是他,我們早就死在那個冬天裡了。」一名婦人顫巍巍地說道,雙眼仍望著道路盡頭,「他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路易斯騎在高大的雪鬃戰馬上,一身深紅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沒有穿耀眼的盔甲,也沒有攜帶誇張的儀仗,只是一身樸素的戰袍,風雪裡帶著微微寒氣,卻襯得他如晨光初照。

  他的五官柔和、面容年輕,但又不顯輕浮。

  那是一種帶著溫潤的氣質,就像清晨天邊第一縷陽光。

  流民中有人失聲哭了出來,不是悲傷,而是那種久旱逢甘霖般的情緒崩塌。

  「那就是我們的領主?」

  「好年輕啊……」

  「可是……好像又不是第一次見到他……」

  「嗯……夢裡……有個身影,和他一模一樣。」

  人群中響起輕聲低語。

  他是是在混亂中建起營地、在暴雪中分發麵餅和藥水、在戰後埋葬屍骨、給流民庇護的那個人。

  是帶來希望的人。

  不是傳說,也不是神祇。

  而是活生生,走在他們眼前的、真正的太陽。

  有人呆呆看著,忘了揮手,有人哭著撲倒在地。

  他們跪下不是出於恐懼,而是出於感激,揮旗不是因為命令,而是因為熱愛。

  把赤潮領的太陽旗幟高高掛起,不是作為象徵。

  而是因為那上面,真的有光。

  看到人群情緒幾乎要將空氣點燃,路易斯微微一怔。

  他不是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面。

  赤潮領的慶典、戰後歸營的歡迎儀式,百姓們的感激與熱淚他早已見識。

  但眼前的情景……卻更為熾熱,也更為真實。

  哭泣、跪拜、夾雜著喊聲的感謝,一張張陌生卻真誠的面孔,全都投射著近乎信仰的目光。

  「可能是自己第一次來寒杉領吧。」他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這些人,大概在心裡等他很久了。

  他勒住韁繩,在鎮口停下,翻身下馬。

  他看向前方,聲音不高,卻如春雪融冰般穿過人群:「我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來迎接……也沒想到,會被以這樣的方式歡迎。」

  他笑了笑,目光緩緩掠過每一位百姓,眼神里不含高傲,只有溫和與認真。

  「也許你們中的許多人……曾在最艱難的時刻收到了我們送來的食物;也許有人在風雪中得到了一床棉被,一份藥劑,一個臨時營地;

  但你們能活到今天,是因為你們足夠堅強、足夠勇敢。

  而我今天來,是來看望你們的,看看這片在苦難中站起來的土地。」

  他接著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絲陽光的暖意:「而現在,春天已經到了。

  冰雪正在融化,土地正在甦醒。這是播種的季節,也是希望的季節。

  我不需要你們為我做什麼,更不希望你們把感激放在嘴上。

  只要你們能在這個春天裡,努力耕種、認真工作、守護家人、為領地出一份力,那就是對我最好的回報。」

  一陣沉默。

  風,吹過廣場,吹過人群的發梢與衣擺。

  緊接著,不知是誰先哽咽了一聲,像是壓抑了一整個冬天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不知是誰先低聲哽咽:「我們會努力的,領主大人……」

  很快,情緒像雪崩般蔓延開來。

  「我今年一定多種兩壟地!」

  「我們不再逃難了,這片土地是我們的家!」

  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呼喊與掌聲,有人揮舞旗幟,有人激動落淚,

  還有孩子跪地高喊:「赤潮萬歲!領主大人萬歲!」

  那不是口號,而是他們活下來的真實見證。

  他們曾在黑夜中見過這道光。

  如今他們願意為了這份光明而努力生活。

  赤潮領旗幟正迎風飛舞。

  底色猩紅如血,卻在陽光下泛著暖金的光輝。

  旗幟中央那輪金色太陽,似乎真正閃耀起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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