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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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到達

  七月正是北境一年中最短暫、也是最溫柔的季節。

  陽光雖淡,卻輕盈地灑在曠野上,拂過林梢與麥田,寒風也仿佛歇了腳,只剩微微的涼意在發梢間輕繞。

  在這樣一個安靜的午後,赤潮城外的主路上,一支車隊緩緩駛來。

  為首的是由埃德蒙公爵府派出的儀仗隊,後方緊隨十幾輛馬車。

  「這就是赤潮領了?」

  公爵夫人艾琳娜坐在第二輛馬車內,掀起帘子一角,望向窗外逐漸變化的風景。

  她出身北境舊貴族,自小也算見多識廣,跟隨丈夫行省巡視多年,南北名地走過不少。

  可眼前的這一幕,依舊讓她不由得微微一怔。

  街道整潔,邊角無一紙屑,石板道像新鋪的一樣乾淨利落。

  道路兩側是整齊搬運麥袋的工人,他們動作熟練、秩序分明,眉目間竟無半點疲態。

  再遠處是幾名孩童在低矮的圍籬邊奔跑玩耍,發梢與笑聲一同飛揚在夏日的風中。

  馬車外一位頭髮花白的中年隨從靠近艾琳娜的馬車車窗,輕聲感嘆道:「夫人……我一生行省諸地,從未見過如此安穩的邊陲之領。」

  「這真的是……才開拓一年多的主領地?」艾琳娜在心中輕聲自語。

  坐在她對面的女僕長奧莉薇亞推了推眼鏡,嘴角帶著些許欣賞的弧度:「農地整得不錯,道路維護得也很平順。」

  她頓了頓,語氣認真,「最重要的是村民的臉色都很紅潤,這種地方即使不富貴,也絕不會貧窮。」

  另一邊艾米麗聽著這些讚揚赤潮領的話語,嘴角微揚,像是心底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輕輕浮現。

  隨著車隊往前,城門在遠處漸漸清晰。

  一隊赤潮騎士在主道兩側列陣,身披黑底紅紋的披風,每人都佩劍肅立。

  領頭的騎士單膝著地,高聲宣道:「赤潮領主路易斯·卡爾文,命我等恭迎埃德蒙公爵之女、未來的女主人艾米麗殿下!」

  迎接她們的是一位年邁卻極有風度的老管家,他衣著考究,步伐穩重。

  「歡迎殿下,歡迎夫人,領主大人正在為婚禮做最後籌備,由我先為兩位安排休息。」

  路易斯沒親自來是因為根據帝國的婚俗,尤其是貴族之間,新人婚禮前不宜見面。

  於是馬車緩緩駛入赤潮城的主街。

  城內比預想中更熱鬧。

  卻又不是那種喧囂無序的熱鬧,而是一種近乎節奏感的井然有序。

  道路兩側掛起紅藍交織的綢帶,象徵著聯合與喜慶。

  風一吹綢帶像波浪一樣輕輕擺動,為即將到來的婚禮添上一分溫柔的節律。

  市集正值午後,小攤一個挨著一個地排得整整齊齊,貨品歸類清楚。

  賣糖果的小販穿著乾淨的亞麻圍裙,正在往瓶子裡裝覆了蜜糖的烤果乾。

  一旁的旅樂歌手撥動琴弦,唱的是婚禮頌曲的新調子,竟然還挺有節奏感。

  孩童哼著曲子跑過,扯下一條綢帶纏在頭上當作頭巾,笑聲脆生生地在人群中炸開。

  就在馬車即將拐過轉角時,艾琳娜輕輕挑起帘子看起風景。

  前方不遠處,一家糧鋪門口竟排起長隊。

  可奇怪的是那些排隊的人面色不焦急,反而一個個都在交談、嬉笑,偶爾還有幾個衣著粗布的男人自發維持秩序。

  這讓她很是好奇,於是派幾人去調查。

  不久後一名女僕靠近車窗,低聲附耳道:「夫人,那間糧鋪是赤潮領自設的救濟點。

  只要肯幹活,就能換糧,哪怕是流民……這兒的人,全都能吃飽。」

  「吃飽……」艾琳娜喃喃重複,似是在確認。

  一名隨行的年長騎士沉聲補了一句:「在霜戟城,正規兵團之外的流民不是在偷東西,就是在鬧事……

  可赤潮卻能以飽民制兵,居然還不亂。這……簡直不可思議。」

  聽到這句話,艾米麗的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揚,與有榮焉。

  她悄悄地瞥了母親一眼,卻發現艾琳娜的眼神也柔和了幾分,甚至有些若有所思的認同。

  艾米麗頓時臉頰泛紅,低頭輕咬下唇,心中泛起一陣甜意。

  他沒有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也沒有讓人匍匐跪拜……

  可這裡的人們卻真心奉他為太陽,就因為能讓他們吃飽飯。

  很快他們來到了一座三層高的宅邸。

  門前花壇中,初夏的玫瑰開得正盛,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花香,仿佛連陽光都被染上了一絲甜意。

  隨著赤潮領的不斷擴張,以及路易斯影響力在北境日益增長,原本那種以集體地穴式居早已不是全部。

  如今的赤潮,不僅擁有嚴格有序的城區規劃,還陸續興建起一批外來賓客專用的宅邸與接待所,這處宅院便是其中之一。

  宅邸二樓的陽台上,風吹動窗紗,帶著一點玫瑰的香氣與遠處市集傳來的歌聲。

  總督夫人艾琳娜靜靜坐著,目光落在遠處整齊排列的街道與屋頂上,神情恍惚。

  陽光斜斜地照在她鬢邊幾縷銀絲上,將那向來威儀端莊的側臉,也描出幾分柔和。

  她想起自己曾經是多麼不情願這場聯姻。

  北境荒寒,而且赤潮領不過是才建立一年多的開拓之地。

  而那位名叫路易斯的年輕人,雖說出身於與埃德蒙家族並列的「八大家族」之一的卡爾文家族,可畢竟只是個沒有根基的開拓貴族,又能真正給予艾米麗什麼呢?

  她不是艾米麗的親生母親,但從艾米麗六歲起便是她親手帶大的孩子。

  她不忍看著這個聰明又溫柔的女孩遠嫁到這荒涼之地。

  本是希望她能留在帝都,或者嫁去溫暖富庶的南方,過上真正安逸舒適的貴族生活,而不是在北境吃苦、受凍,陪一個年輕人「打天下」。

  但現在看來,也許她當初太悲觀了。

  她看到的是乾淨的村莊、豐收的田地,還有那密集而不混亂的街市、籌備得體的婚禮、以及每一個接待人員眼中的尊敬。

  腳步聲輕輕響起。

  艾米麗走近,穿著一襲淡藍家紋長裙。

  她沒有打擾母親的沉思,只是默默走到她身邊,輕輕挽住她的手臂。

  「媽媽。」她輕聲喚了一句。

  艾琳娜回過頭,看著自己一手養大的女孩,眼底浮現出萬般複雜的情緒。

  她緩緩抬手,輕輕覆在艾米麗的手背上。

  「我以前真的很擔心你會受苦。」她聲音柔和,語氣卻很輕,「我勸過你父親讓你嫁去南方,至少將來不會吃苦。」

  她頓了頓,看向遠處街道邊正跳著舞的小孩們,又看了一眼遠方的城牆與崗樓上筆挺站立的衛兵。

  「可是你看,」她輕聲道,「這城修得比你父親的領地還規整;人也笑得……不像是怕什麼。我竟也不自覺地安心了。」

  艾米麗沒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眼中悄然浮出一點點水光。

  總督夫人輕輕嘆息,卻是笑著的:「也許嫁到這裡,真的不算委屈你。」

  「嗯……」艾米麗低聲應了一句,臉頰微紅,輕輕靠在母親肩頭。

  在母親眼中,她已經把自己的命運交託了出去。

  而這份託付,母親終於能心甘情願地放下了。

  …………

  赤潮城的陽光有點刺眼。

  帕爾·卡爾文騎在馬上,披風隨風捲動,眼神卻一如既往地冷峻。

  帕爾不喜歡熱鬧,更不喜歡婚禮,他本想回絕的。

  但父親在信中冷冰冰地說著命令:「給你弟弟的婚禮那邊撐個場面。」

  家族在北境的人手實在太少,父親讓他來是為了幫襯一些。

  對於這場婚姻,他十分不滿意。

  因為在霜戟他曾遠遠見過艾米麗一面。

  那時的艾米麗如雪中紅梅,帶著高嶺之花的氣質從他身邊走過。

  帕爾以為她會傾心於像自己這樣「沉默少語、堅忍自強」的貴族理想型。

  不是那種靠著好運氣、隨口就能贏得歡心的開拓男爵。

  可她偏偏選擇了路易斯。

  簡直是鮮花插在牛糞身上!

  「那個傢伙不過是撿到了條肥地,又正好抱上了霜戟小姐的大腿罷了。」帕爾咬牙。

  他不服氣,自然不服氣。

  當初為了表現出「我靠自己也能開疆拓土」的氣魄,他拒絕了總督安排的靠近赤潮的土地。

  親手挑中了寒霧河以南的狼原陂,根據情報那裡礦藏豐富、有通商潛力。

  可現實比他想像中更冷酷。

  凍土開墾難如登天,直到最近二哥的支援,才好上一點,靠著一點點攢回來的口糧和士氣才勉強苟住。

  但他不承認失敗。

  「換做別人早就崩了,我能熬下來,已經是證明。」

  他始終相信,只要資源齊全、支持充足,他絕不會比那個「靠命運眷顧的傢伙」差!

  哪怕現在自己衣襟上沾著泥點,來赤潮的馬車破舊發抖。

  站在城門外看到那一排排紅白綢帶與列隊的騎士,他還是在心裡冷哼一聲。

  「就這點排場?哼,待我狼原起勢,總有一日叫他們都看著。」

  不過在那之前……他還得先撐住這個「撐場面」的任務。

  或許他也可以趁此機會,再見艾米麗一面。

  就當是向自己證明:「她選錯了。」

  帕爾策馬緩行於赤潮城街頭,目光卻不自覺地四下游移。

  他的目光原本是帶著輕蔑的,甚至有些等著看笑話的意味。可一路走來,他的神色逐漸凝滯。

  城門口崗哨森嚴,士兵持槍而立,盔甲鋥亮、神情肅穆。

  不似某些貴族門下的裝門面的擺設,這些人是真的經歷過戰陣的。

  「嘖,但也不過如此。」他嘴角輕挑,嘴硬道。

  但這句譏諷只說出口一半,他便被城內景象堵住了話頭。

  街道乾淨得不像是北境。

  商鋪外掛起紅藍絲帶,孩童在巷口奔跑,有人大聲喊:「快快!領主大人的婚禮要開始啦!」

  更遠處幾個年長的孩子正圍著小孩子講故事。

  講的是那位在清羽嶺一戰擊潰雪誓者、救出三座村莊的「赤潮太陽」。

  帕爾牽馬緩步前行,眉頭微蹙。

  他看到身穿粗布的流民正在街角協助修路,有官吏在一旁指引路線,但幾乎沒有呵斥與驅趕。

  身邊的隨從同樣詫異,忍不住道:「這秩序……難得啊。」

  「哼。」帕爾冷哼一聲,仿佛在掩飾什麼:「演戲演得挺像。」

  可他自己也察覺,那話說得有點心虛。

  城頭上列陣的赤潮騎士,讓他更加不安。那不是典型貴族私兵的鬆散模樣。

  帕爾認出這些騎士大多來自卡爾文家族,再看看自己的騎士,同為卡爾文家族出生,怎麼精神面貌差這麼多。

  他想挑刺,卻發現根本挑不出什麼。

  「怎麼可能……才一年多。」他心底發涼,自問自己是做不到這樣。

  他第一次意識到,那位年紀不過二十的「路易斯·卡爾文」,也許真的不是自己想像中的幸運兒。

  走過主街,帕爾在一處鋪著赤色地毯的廣場遇見了熟人

  韋里斯·卡爾文,正與赤潮城的接待官打完招呼,緩緩轉身,視線與帕爾對上。

  兩人彼此一頓,終究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雖不親近,卻也沒有到反目的地步。

  「好久不見。」帕爾笑了笑,語氣不咸不淡。

  「是啊。」韋里斯點頭,溫和地回應。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宴會廳,腳步相隔半步,交談勉強算是自然。

  「聽說你那邊春耕開始得挺早?」帕爾試探道。

  「嗯,路易斯幫助我很多。」韋里斯語調平靜,「已經劃了三百畝地做試點區,種的是抗寒黑麥。今年……應該能收些口糧。」

  他語氣不緊不慢,既不吹噓,也不遮掩。

  「哦?」帕爾挑了挑眉。

  「水車和播種工隊也是從這裡派下去的,」韋里斯繼續道,「一開始村民們還有些生疏,但路易斯派的農官教得細,進展還算順利。」

  他提及「路易斯的幫助」,話語裡帶著感激。

  帕爾聽著,心裡卻不是滋味。

  他當然聽過傳聞,說韋里斯在雪峰郡駐紮後就主動投靠了路易斯,甚至把封地規劃都按赤潮那一套來。

  原以為那是「依附換溫飽」的下策,沒想到此刻對方講得這麼穩當。

  不像是在炫耀,卻比炫耀還刺人。

  「我們那邊也差不多。」帕爾強作輕鬆,「狼原陂那邊水系還算通,我讓人先把地整出來。雖說魔獸有些擾人……不過清得差不多了,春耕也動起來了。」

  帕爾說著,一邊用「也」「還行」「差不多」這類模糊字眼模糊了現狀。

  他不願說那邊凍層深、地翻不開,百姓散得快,夜間還得靠騎士巡邏才不至於營地失竊。

  更不願說,自己這一波能勉強種下的種子,還是靠二哥從南方運過來的。

  他說完瞥了眼韋里斯。

  對方只是一如既往地安靜點頭,沒有追問、沒有諷刺,反倒顯得穩重得過分。

  這一瞬間,帕爾忽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挫敗感。

  韋里斯越是這種低調認真,就越顯得自己這邊在打腫臉充胖子……

  他扯了扯嘴角:「咱們都搞得也不錯,一起做大做強。」

  嘴上這樣說,但是心裡想的是:「靠著自己弟弟的施捨過日子……真不丟人嗎,,?」

  帕爾敷衍地應付了幾句,之後兩人又寒暄了些無關痛癢的話題,氣氛維持著表面的體面。但直到分開,他心裡都泛著一股說不清的澀味兒。

  他是三兄弟里最年長的那個,而且出生最好,按理說如今也該是最穩當的那一個。

  可如今再一比……

  路易斯橫空出世,戰功累累,如今的赤潮城幾乎成了北境的新星領地。

  韋里斯雖然起步晚,卻正趕上路易斯鼎力扶持,也混得風生水起,至少衣食無憂、政務成形。

  而他帕爾呢?

  領地魔獸橫行,民心渙散,靠著二哥接濟勉強立足,至今還沒能把地整明白。

  若韋里斯說的那些都是真的,那混得最差的,反倒是自己。

  他越想越煩躁,跟著赤潮侍衛一路走回客舍。

  城道乾淨,士兵肅整,連小侍童都彬彬有禮,仿佛這個地方不是剛崛起的新貴領地,而是早已統治北境多年的舊貴族一般。

  這讓他的心情更沉了幾分。

  回到客舍,斗篷一甩,重重坐下。他眼神晦暗,掀起銀杯,像是要一飲而盡,結果只淺抿了一口,憋出一句:

  「哼……他不過是命好罷了。」

  管家在旁恭敬斟酒,輕聲提醒:「大人,此番前來,是公爵親自授意的示好之行……並非比高低論勝負。」

  帕爾沒有立刻答話。

  他當然知道這趟來赤潮,是代表家族做出態度。

  讓他承認路易斯已非邊緣之人,而是北境實打實的新核心。

  他只是沒料到,現實比他想像的更刺眼。

  他本以為,路易斯縱有些許戰功,不過是狗屎運罷了。

  韋里斯不過是抱了路易斯的大腿,算不得本事。

  可今日所見所聞……

  帕爾腦中閃過那整齊的軍陣、安穩的市集、有那些百姓嘴裡敬仰的「領主大人」、韋里斯平靜又堅定的語氣……

  他咬緊牙關,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

  「讓他得意一陣。」帕爾低聲道,「真以為憑几場勝仗就能坐穩北境……也太天真了。」

  可連他自己都聽得出,這話里沒多少底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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