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文明的燈塔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40章 文明的燈塔

  清晨的赤潮城,主堡尚未完全甦醒,城主書房中卻已點亮了燈火。

  布拉德利站在案前,等候著許久未見的領主大人。

  路易斯走進書房,看到布拉德利時微微點了下頭:「你起得比我還早。」

  布拉德利微笑行禮:「這是應該做的,大人。」

  「嗯。」路易斯坐定後道,「我不在的這些天,赤潮的情況如何?」

  布拉德利翻開記錄本,開始報告:

  「整體無大動盪,各署運轉如常。城防部已完成赤潮四環居民區的建檔與駐兵布防,新居民遷入順利。

  主城區污水排放系統已全面改修,現已啟用新設分流,運行平穩。

  道路建設方面,通往麥浪領的幹道已全線貫通,可承運大型糧車。

  星鍛方向的山路修至三分之一,因地形複雜稍有延遲。曙光港的路已完成前段硬化,工隊正在推進。」

  路易斯一邊聽,一邊翻閱布拉德利遞來的文件。

  紙上筆跡規整、內容密密麻麻,夾著數份報表與人員調配名冊。

  他掃幾眼要點,更多時候只是點頭。

  偶爾提出問題,布拉德利都能不加翻頁地答出具體數字。

  「文教署掃盲計劃已推進至三十七個街區。街頭夜課反響良好,尤其是在工坊區域。

  內務署主持的事務考核第一期完成,共錄合格官員四十二人,已安排至各行政節點。」

  「治安方面……」布拉德利翻到下一頁,「近兩月無重大案件,盜竊與市井械鬥呈下降趨勢。」

  報告遠不止於此。

  從騎士團訓練進度、到城內藥劑儲備、從近期糧倉盤點……

  布拉德利從容不迫,一項項過,無需翻頁便能說出個大概。

  路易斯仍是那樣聽著,眉間時不時皺一下,然後又舒展開,赤潮領總體還是向好的。

  「還有一件事。」布拉德利取出一頁加了紅章的簡報,遞了過去。

  「漢密爾頓那邊,織布機完成定型,進入小批量量產階段。命名為織機一型,以蒸汽輪作主驅,效率比手工提升六到七倍。」

  「試產八台,現已組裝完畢。工坊西南區已騰空,用作第一織布廠地址。招工名冊已起草,預備開啟首輪技工招募。」

  路易斯接過那頁紙,帶了點肯定說道:「看來他沒讓我失望。」

  布拉德利笑了笑:「他也說過,大人給了他足夠的時間和信任,這是他的回報。」

  「好。」路易斯將紙擱在桌上,「這事先不公布,等廠子開工我回過去。」

  「明白。」布拉德利頓了頓,繼續道,「此外各署間的協調漸趨穩定,各城門稅收與工坊投料也都歸檔清晰,未見混亂。」

  「整體安穩,新政推進順利。」老管家語氣平穩,神情間卻帶著自豪。

  路易斯將那份關於織布機量產的文件輕輕合上,推到一旁,靠在椅背上。

  「布拉德利,有個問題。」他語氣忽然緩了幾分,「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老管家立刻挺直身子:「大人請講。」

  「邊衛村的事,你也知道了吧,即使新法順利運行,但最終也只是壓住表面。

  改造成年蠻族的代價太高……那就從下一代開始改。」

  路易斯的話語,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想法:

  「我想把那些忠誠的蠻族少年送到赤潮來,不只是訓練他們的手,而是教他們成為文明人。」

  「如果蠻族的孩子學會了,他們就會反過來教下一代,再下一代,就不會再覺得自己是蠻族了。」

  布拉德利沉默了幾秒,眉頭微蹙,語氣溫和卻帶著遲疑:

  「您的意思是將他們養成習慣聽命於赤潮?從根子上改掉他們的野性?」

  路易斯搖頭,沒有否認,也沒有附和:「布拉德利,這不是為了馴服他們。

  我想試試,能不能用一套制度、一種教育方式,徹底重塑一個族群的未來。

  如果成功了,不只是蠻族,我還能用這套方式教北境其他地方的精英年輕人,整個帝國的年輕人,甚至其他國家的年輕人。」

  「我要讓赤潮,成為一盞文明的燈塔。」

  這話說出口後,書房陷入短暫沉默。

  布拉德利神情微變,他當然聽得出這話背後的重量,卻一時間找不到該如何回應。

  他終究活在這個時代,懂得貴族之間的博弈。

  但「文明燈塔」、「再造族群」、「教育體系改寫世界」這種想法,於他而言有些太複雜了。

  他最終只輕聲問道:「大人……那樣的事情,真的能做到嗎?我們能承載得起……這些?」

  路易斯沒有反駁,只是淡淡一笑:「別人做不到,不代表我做不到。」

  布拉德利垂首,沒有再問。

  他聽不懂這位年輕領主到底想構建一個怎樣的未來,但他百分百服從。

  因為這幾年的時間,已經證明路易斯的決定九成都是正確的。

  於是布拉德利換了語氣,緩緩提議:「若是如此,或可設立一些儀式性的獎賞,例如赤潮公民之子之類的榮譽名目……

  讓他們自己,也能相信那是一條正途。」

  路易斯點點頭:「北境一直沒有希望,是因為沒人告訴他們什麼叫未來。那這一次……我們來給他們一條能向上走的路。」

  布拉德利默默行了一禮。

  …………

  車隊在晨霧中緩緩行進。

  馬車的車輪碾過土路,發出低沉的「咯吱」聲。

  木板震動著,寒風從篷布縫隙灌進來,吹得車廂里幾個少年瑟瑟發抖。

  科薩坐在車廂靠前的位置,雙手抱膝,一句話也沒說。

  他的眼神不動聲色地望著車前的景色,直到那片灰白色的輪廓,從霧中緩緩浮現出來。

  赤潮城。

  他並不是沒聽過這座城的名字。

  從父親口中,從赤潮官員口中,從那些書本上……

  但他從未想過,這座城市會是這樣。

  那是一道蜿蜒起伏的石牆,灰白色的基底上布滿冰霜,冷光在晨霧中閃爍,如同一塊被打磨過的戰斧。

  無數根寒鐵梁橫穿牆體,深深嵌入石縫,仿佛城牆自身就是鑄鐵而成。

  一座座箭塔已經完工,直插天際,塔頂燃著冒煙的火盆。

  火光搖曳,映著那面紅色旗幟,旗面獵獵生風,其上太陽紋章仿佛冷冷地凝視著他。

  再往前看,高大的木製城門厚重沉實,寒鐵釘一顆顆密密麻麻嵌在門板上。

  科薩眼神微動,緊緊握住膝蓋。

  他腦中一瞬間浮現出自己部落那間簡陋的帳篷,菸灰未散的火塘,還有牆上那面已經褪色的布旗。

  粗糙的木柱與泥牆,凍得掉渣的石塊,跟眼前這座整整齊齊、光是牆壁就能擋下寒風的城市相比……

  像是兩個世界。

  薩科下意識低下頭,腦子裡有些亂。

  他說不清那是一種什麼感覺。

  憤怒?羞恥?恐懼?還是……

  羨慕?

  「我們到了。」有人在他身後輕聲說。

  科薩抬起頭,再次看向那道高牆。

  那邊是城內的屋脊、塔樓、還有不斷升起的白色蒸汽。

  赤潮城門前,沒有喧譁。

  沒有叫賣聲,也沒有爭搶的推搡,甚至連咳嗽都顯得克制。

  科薩從車上跳下的那一刻,第一眼就看見了那支巡邏騎士隊。

  六人一列,身披赤紅斗披,灰鋼板甲冷冽整齊,左肩統一綴著城徽,步伐一致,

  每走三步便齊聲喝令一次,像是在校場演練。

  他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從沒見過這樣的隊伍,從骨子裡透出一種他無法描述的東西,可以說是秩序。

  不像部族騎兵那樣披著獸皮嘶喊,也不像帝國邊騎那樣亂七八糟地插著旗子……

  赤潮騎士連轉頭時都帶著某種規律,讓人忍不住也跟著屏息。

  更讓科薩震驚的是,當那支騎士隊正好從他身前經過時,他下意識地屏息凝神,想感知其中一人的鬥氣流動。

  結果他竟感知不到。

  不,是察覺到了,那種沉穩、內斂、壓得很深的力量。

  像是被徹底磨平了稜角的刀,冷冷地藏在鞘里,只等拔出一刻才顯鋒芒。

  科薩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些人哪怕只是普通巡邏,至少也是精英戰士級的底子。

  「怎麼可能,」他在心中嘀咕,「守個城門都用這種戰士?」

  自己從前在部落被稱作天賦最好的少年,在這些人面前,根本不夠看。

  他環繞四周,看到所有的蠻族少年和自己一樣低著頭,安靜極了。

  幾名赤潮騎士正按照名單核對入城記錄,一一登記。

  沒有人喊口號,也沒人鞭打催促。

  但隊伍卻自發地向前推進,每個人到了門口都乖乖出示身份牌、接受行囊檢查,然後帶著編號紙走向分流口。

  科薩站在這整齊的流程前,忽然有種說不出的侷促。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破舊的靴子,又看了看一旁剛下馬的一名商人。

  那人穿著的鞋子擦得能照出人影。

  還有那些站崗的赤潮騎士,頭盔下的下巴稜角分明,像石雕一樣。

  他們看起來太乾淨了,太整齊了……

  科薩下意識地往旁邊退了半步,把那件母親縫補過的披風拽得緊了一點。

  但很快他在心裡哼了一聲:「切……不就是穿得體面點,有什麼了不起的。」

  排隊的人不多,很快就輪到了他們這一批。

  帶隊的騎士向守門騎士遞交了捲軸,確認身份。

  隨後一名登記員走了過來。

  他看起來三十多歲,頭髮梳得整齊,有種讓人放鬆的溫和氣質。

  他掃視了一圈面前的少年們:「別緊張,都靠近些,一個一個來,先說名字和父母姓名。」

  登記員笑了笑,像是在安撫剛進城的孩子:「從今天起,你們是赤潮人了,明白嗎?」

  站在前排的一個蠻族少年不太適應這套赤潮式的流程,一時間語塞。

  但登記員沒有催,只是溫聲說了句:「慢慢說,沒事的。」

  終於輪到科薩。

  「姓名?」

  「科薩。」

  「全名?」

  「科薩·寒……」他說到一半,咬了咬舌頭,然後低聲道,「科薩。」

  登記員沒露出任何異樣,只是點了點頭,把名字寫了上去。

  「年齡?」

  「十五。」

  「原邊衛村編號:第十七。所屬推薦人,托蘭村長。」

  聽到這個名字,登記員動作一頓,抬頭望了他一眼,眼神帶了些笑意。

  「你是托蘭的兒子?我和你父親打過幾次交道。」

  那登記員語氣不緊不慢,像是老熟人之間的閒談,隨後隨口補了一句:

  「我是舊骨部落的人,和你一樣,之前是雪原人。」

  說這話的時候,他既沒有刻意壓低聲音,也沒有閃躲眼神。

  那份蠻族出身,他說得坦坦蕩蕩。

  科薩怔住了。

  他從未想過,在赤潮的官員竟然會主動、毫不避諱地提起自己的部落出身。

  而且沒有人皺眉,沒有人避讓,甚至沒人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這一幕讓他腦子裡瞬間炸出許多混亂的念頭。

  他原以為自己是被送來做人質的。

  是被打敗的一方,被割讓的籌碼,被挑中進圈的羊羔。

  可現在,他看到的是另一個蠻族人,不僅沒被壓著頭,反而正大光明地成為官員。

  甚至還說:「我和你父親打過交道。」

  這跟他在村子裡聽到的、想像中的一切完全不一樣。

  那一瞬間,他第一次意識到,或許……這地方不是專門羞辱蠻族的。

  「托蘭是個聰明人,他兒子,也不會差。」

  登記員語氣更輕了一些:「你父親寫信說你學得快、字寫得好。

  放心,布拉德利大人親自交代過,像你這樣的孩子,我們會重點培養的。」

  他甚至拍了拍科薩的肩膀,像是在對待自己侄子那樣自然,沒有絲毫懷疑,也沒有一點隔著。

  這一切登記員的身世、語氣、甚至每一句話的分寸,都透露出一種剛剛好的親切。

  這是布拉德利特意安排的,為了讓這些第一次踏入赤潮城的蠻族少年,從一開始,就不覺得自己是外人。

  科薩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被這樣接納,甚至是以同族的方式。

  他明明知道這很可能是策略,是安撫,是一種馴服人的溫和手段。

  可當那人遞過來那張帶有「赤潮實習學子」印章的臨時銅牌時。

  他還是怔了一下。

  那銅牌沉甸甸的,不大,卻莫名壓住了他心口。

  從什麼時候起,他變得連被善待都不習慣了?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