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蒸汽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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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8章 蒸汽坦克

  三號封閉測試場的清晨,空氣里透著一股令人不適的煤味。

  這裡被高聳的灰岩牆壁圍得密不透風,保密程度可以說是整個赤潮城最高之一。

  此刻場地中央似乎被布置成了一個惡毒的陷阱,半人深的爛泥壕溝、交錯排列的尖銳拒馬,以及幾堵模仿城牆結構的厚實石壁。

  路易斯目光落在場地中央那個被帆布覆蓋的龐然大物上

  在他身後半步,騎士統領蘭伯特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這位超凡騎士也看著那龐然大物,眼神中沒有質疑,只有一種軍人特有的審視。

  他知道路易斯從不做無用功,既然大人把這裡稱為「新時代」,那帆布下一定藏著某種能夠改變規則的東西。

  倒是站在另一側的年輕騎士格雷和薩科兩位年輕人,有些按捺不住。

  格雷扯了扯領口,看著那一地爛泥:「還要等多久?」

  「耐心一點,就話多。」接話的是韋爾。

  這位曾經跟在路易斯身後那個毛手毛腳的小騎士,如今已經十七歲了。

  擔任路易斯多年護衛,讓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原本有些單薄的肩膀如今挺得筆直。

  他沒有再理會格雷的浮躁,手始終搭在劍柄上,有意模仿他最崇拜的路易斯大人。

  而在場地中央,漢密爾頓正緊張地擦拭著護目鏡上的霧氣。

  他和身後的十幾名機造組成員看起來狼狽極了,滿臉油污,眼圈發黑,工裝上到處是煤灰和補丁。

  但這群平日裡只會對著圖紙發呆的工匠,此刻眼中卻閃爍著亢奮與不安交織的光芒。

  「準備好了嗎?」路易斯問道。

  漢密爾頓深吸一口氣,對著身後的學徒們點了點頭。

  「揭幕!」

  粗麻繩被拉下,巨大的防水帆布滑落。

  格雷到了嘴邊的話語卡在了喉嚨里,但這並非因為驚艷,而是因為太醜了。

  沒有流線型的優雅鎧甲,沒有鍊金符文的神秘微光。

  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個低矮、笨拙的楔形鋼鐵疙瘩。

  它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鉚釘,黑色的裝甲板上還帶著鍛造時的錘痕和油污。

  車頭那巨大的V型清障鏟,像是一頭野豬長了一張鐵鏟臉。

  「這東西……」格雷皺著眉,「恕我直言,大人。它看起來連轉身都費勁。如果是在戰場上,我能騎著馬繞著它跑三圈。」

  蘭伯特側過頭,平靜地看了格雷一眼。

  不需要言語,那雙久經沙場的眼睛讓年輕的騎士立刻閉上了嘴。

  漢密爾頓聽到了格雷的嘲諷,但他沒有反駁,只是默默地拍了拍那冰冷的鉚釘,仿佛在安撫一頭沉睡的野獸。

  「別急著下結論。」路易斯淡淡地說道,「漢密爾頓,第一輪測試。」

  漢密爾頓揮了揮手,一名正式騎士階級的測試騎士舉起精鋼長矛,對著戰車正面狠狠刺去。

  「當——」

  長矛崩斷,騎士被反震力推得踉蹌後退。

  「演得太過了吧?」一直在旁邊摩拳擦掌的科薩終於忍不住了。

  少年大步走出來,向路易斯行了個禮:「大人,那種力度連給我撓癢都不夠。漢密爾頓先生想展示它的堅硬,也不用安排這種戲碼。讓我試試吧。」

  路易斯點了點頭:「那你試試看。」

  科薩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凶光,他如今已經是高階精英騎士了,對付一個鐵疙瘩應該不在話下。

  從武器架上抓起一柄加重的純鋼投矛,深吸一口氣,手臂肌肉如同岩石般隆起。

  「喝!」

  伴隨著一聲雷鳴般的怒吼,長矛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轟向戰車。

  這一擊,足以洞穿三層包鐵的塔盾。

  「咚!」

  不是鋼鐵撕裂的脆響,而是一聲令人牙酸的、如同重錘砸進腐朽木樁的悶響。

  科薩整個人猛地一震,向後滑行了兩步。

  而在那醜陋的裝甲板上,長矛已經扭曲變形。裝甲表面只留下了一個泛著白光、拇指深淺的凹痕。

  「這不可能……」科薩顧不上手上的劇痛,衝上去摸了摸那個凹痕,眼神里滿是不可置信,「這觸感不對,像是打在某種……有彈性的石頭上。」

  「這是複合裝甲。」漢密爾頓站在戰車旁,挺直了原本佝僂的脊背,聲音裡帶著一股技術人員的驕傲,「表面是寒鐵精鋼,最裡面是鉚接鋼板。

  但關鍵在中間,我們夾了三寸厚、經過桐油浸泡的彈性柚木。你的力量很大,但都被木頭吃掉了。」

  身後的機造組成員們也紛紛挺起了胸膛,那是他們的傑作,是無數次實驗換來的成果。

  「大人。」這時一直沉默的蘭伯特忽然向前一步。

  「這裝甲確實非同尋常。」蘭伯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敬意,「能讓我試試它的極限嗎?」

  漢密爾頓的臉色變了,他有些擔憂地看向路易斯。

  複合裝甲能擋住精英騎士,但面對超凡騎士……那是未知的領域。

  路易斯卻點了點頭,眼中帶著一絲探究的興趣:「去吧。別留手。」

  蘭伯特深吸一口氣,接過一柄特製的雙手重錘。

  淡紅色的超凡鬥氣如同火焰般纏繞在錘頭上,周圍的空氣因為高密度的能量而扭曲。

  「破!」

  蘭伯特一錘轟出。

  「轟——!!!」

  巨大的轟鳴聲在封閉場內迴蕩,戰車重達二十噸的軀體竟然在這一擊之下猛地向後一震。

  刺耳的警報聲從戰車內部傳出。

  漢密爾頓像被燙到一樣沖了上去,趴在裝甲上檢查裂紋,對著裡面的駕駛員大喊:「報告結構完整度!主梁有沒有斷?」

  「主梁完好!只是外掛裝甲變形!」裡面傳來學徒顫抖但興奮的回應。

  煙塵散去。

  戰車的正面裝甲並沒有被擊穿。但在那個撞擊點上,出現了一個恐怖的、臉盆大小的巨大凹坑,深達半尺。

  漢密爾頓長出了一口氣,轉過身對著路易斯激動地大喊:「擋住了!大人!結構完整!」

  蘭伯特放下重錘,看著那個凹坑,神色嚴峻。

  「我用了全力。」蘭伯特轉過身,看著那些同樣面露震驚的騎士們,「全力一擊,只是打凹了它,估計得再來一次才能打穿它。」

  格雷感覺喉嚨發乾。

  連超凡騎士都無法一擊摧毀?

  「這就夠了。」路易斯的聲音打斷了眾人的思緒,「下個測試吧。」

  漢密爾頓立刻對著工匠們吼道:「加壓!把閥門開到最大!讓這頭野獸叫起來!」

  隨著高能燃煤被鏟入爐膛,戰車後方粗大的排氣管噴出了一股濃烈的黑煙。

  「突!突!突!突!」

  那是如同巨獸患了獅子咆哮般粗暴的噪音。

  履帶開始轉動,捲起爛泥。它比起戰馬確實不快,但那種視覺壓迫感是毀滅性的。

  緊接著它撞上了前方那排專門用來阻擋騎兵的拒馬陣。

  「咔嚓、咔嚓。」

  那些對與騎士們很是麻煩的尖銳硬木樁,在頭鏟和履帶面前脆弱得像乾脆麵。

  而戰車沒有任何減速,直接碾了過去,一頭扎進了爛泥壕溝,然後伴隨著引擎的轟鳴,硬生生爬了出來。

  「它太笨了。」格雷咬著牙,做出了最後的倔強,「只要我不去撞它,保持移動,它的主炮是固定的,根本打不中我!」

  路易斯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開口:

  「漢密爾頓,裝填鐵砂筒。清掃前方一百二十度扇面。」

  戰車停止了轉向。

  那根短粗的、沒有任何美感的鑄鐵炮管微微抬起。

  隨著「咔噠」一聲脆響,駕駛員拉動了巨大的填彈槓桿,將一個裝滿了鉛丸和廢鐵渣與燧髓油的密封鐵罐狠狠推進了炮膛。

  閉鎖機構咬合的聲音,像是一頭鋼鐵巨獸合上了牙齒。

  「開火。」

  沒有炮彈飛出的軌跡。

  那一瞬間,所有人只覺得耳膜猛地一鼓,仿佛有人在腦子裡敲響了一面銅鑼。

  「轟——!!!」

  一團橘紅色的風暴從炮口噴涌而出,伴隨著滾滾火焰。

  數百枚拇指大小的鉛丸,混雜著鋒利的鐵片,在鍊金火藥狂暴的推力下,瞬間化作了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

  那是真正意義上的金屬風暴。

  前方三十米內,五十具被繩索拉動、模擬騎兵衝鋒的鐵人靶,被金屬風暴正面擊中。

  在同一秒內,它們徹底失去原形。

  沒有死角,沒有縫隙。

  地面被犁得坑窪不平,泥土被掀飛了半尺深。

  那些鐵人……胸甲被打穿,四肢被扯斷,碎裂的金屬片在硝煙中四散墜落,叮噹作響地落回泥地。

  就連場地邊緣那堵用來測試的石牆,表面也被打得密密麻麻全是彈孔,碎石崩飛了一地。

  全場死寂。

  格雷僵在原地,臉色蒼白如紙。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雙手下意識地護在胸前,仿佛那股灼熱的氣浪下一秒就會把他撕碎。

  他剛才還在腦海中演練的那些閃避動作、那些引以為傲的騎術……在這張絕對暴力的金屬網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不用預判。不用瞄準。

  哪怕是一隻蒼蠅,在這片扇面里也得變成渣。

  蘭伯特的嘴角在微微抽動。作為超凡騎士,他的動態視力讓他比別人看得更清楚,那些鉛丸的速度快到連殘影都看不見。

  即使是他,如果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進入這個距離……

  蘭伯特閉上了眼睛,腦海中閃過一副畫面:成排的戰車推進,噴吐出連綿不斷的鉛丸與火焰風暴,而他的騎士團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成片倒下。

  沒有榮耀的決鬥,只有工業化的屠宰。

  這東西剝奪了騎士賴以生存的戰場空間。

  但這還沒完,路易斯沒有給眾人喘息的機會,再次下令:「繼續下一項。」

  「第四輪測試,破城者。」漢密爾頓對著戰車打了個手勢。

  駕駛員拉動操作杆,戰車原地劇烈震動了一下。

  車尾的排氣管噴出更濃烈的黑煙,顯然是在為某種更沉重的攻擊積蓄壓力。

  炮膛打開,帶著餘溫的鐵砂筒彈殼被退了出來,掉在爛泥里發出滋滋的聲響。

  這一次,兩名裝填手合力,將一枚塗著紅色危險標記的錐形炮彈推進了炮膛。

  戰車緩緩調整角度,炮口指向了兩百米外那堵厚實的花崗岩石牆。

  「放!」

  「咚!!!」

  與剛才霰彈那種撕裂空氣的爆鳴不同,這一次的炮聲沉悶而有力,像是一記重拳狠狠砸在了大地的胸口。

  眾人的視線甚至跟不上那枚出膛的黑影。

  下一秒。

  兩百米外。

  「轟隆——!!!」

  那堵足有兩米厚的花崗岩石牆,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內部狠狠捏爆。

  碎石像彈片一樣向四面八方激射,煙塵騰起數丈高。

  當煙塵散去,原本堅固的防禦工事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豁口,斷裂的石塊上還殘留著爆炸後的焦黑痕跡。

  蘭伯特的瞳孔劇烈收縮。

  這是把希爾科引以為傲的,魔爆彈放裡面發射了。

  緊接著,戰車發出一聲咆哮,履帶捲起泥漿加速衝鋒。

  它像是一頭憤怒的公牛,利用車頭巨大的V型鏟,狠狠撞進了那片廢墟。

  「嘩啦——」

  殘存的牆體在鋼鐵的撞擊下徹底坍塌,被夷為平地。

  場地內一片死寂,只有戰車引擎冷卻時發出的「咔噠」聲。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嗆得人喉嚨發乾,但沒有一個人敢咳嗽。

  「它很強。」路易斯打破了沉默,聲音平靜得有些冷酷,「但它並不完美。」

  蘭伯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從剛才的震撼中恢復理智。

  「側面和後面是死角,視野也很差。」蘭伯特的聲音有些乾澀,「如果有人繞到側面,攻擊履帶或者觀察縫,它就廢了。」

  「我們需要彌補這一點。」漢密爾頓飛快地記錄著,滿頭大汗,「可以在車體兩側開射擊孔,但……」

  「重甲騎兵。」一直站在路易斯身後的韋爾突然開口。

  少年的聲音雖然不大,卻異常沉穩,他看著那台鋼鐵怪獸,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思考。

  「大人,既然它是鐵砧,那就需要有人替它揮舞蒼蠅拍。」

  韋爾指著戰車的側翼,「我們不能讓這東西孤軍奮戰。

  我建議調派最強壯的重甲騎兵,組成專門的護衛隊,跟隨戰車推進。戰車負責撞開防線,騎士負責絞殺試圖靠近戰車側翼的敵人。」

  路易斯轉過頭,有些驚訝地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兩年的少年。

  那個曾經只會抱著劍傻站著的孩子,如今已經懂得了戰術協同。

  「說得好,韋爾。」路易斯讚許地點了點頭。

  他看向蘭伯特:「聽到了嗎?這就叫『騎坦協同』。」

  蘭伯特點了點頭,目光依然緊鎖在戰車上。

  但此時,旁邊的漢密爾頓卻並沒有露出輕鬆的神色,反而有些欲言又止:「大人,戰術上的事我不懂。但……」

  漢密爾頓撓了撓滿是機油的頭髮,轉頭看向身後一個抱著厚厚帳本的文弱青年:「關於成本和後勤,還是讓托比跟您匯報吧。我對那些金幣的數字實在頭疼。」

  那個叫托比的文員被點到名,嚇得一激靈,趕緊抱著帳本跑上前來。

  「大……大人!」托比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眼鏡,聲音發顫,「根據……根據機造組的核算……」

  「直接說數字。」路易斯打斷了他。

  「是!」托比咽了口唾沫,翻開帳本,「這一台原型機,研發加上材料耗損,總共燒掉了九千八百枚金幣。光是剛才那一輪測試,燃料和彈藥就花掉了六十枚金幣。」

  聽到這個數字,周圍的年輕騎士們倒吸了一口冷氣。

  近萬金幣?這足夠買下一個富庶的小鎮了!

  「至於單車造價……」托比的手指在帳本上划過,「目前這台赤潮一型的製造成本是一千二百枚金幣。這……這相當於一位領主整整一年的總收入。」

  格雷忍不住小聲嘀咕:「瘋了……一千多金幣造個鐵疙瘩?這錢夠買北境一塊領地了。」

  「那只是原型機。」

  漢密爾頓插了一句嘴,:「只要定型量產,很多零件就能用模具澆築,不用鐵匠一個個敲。成本會降下來的。」

  托比趕緊點頭補充:「是的!如果……如果能像大人說的那樣建立流水線,首批十台的預估成本,能壓到六百金幣左右。」

  「六百金幣……」

  蘭伯特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對於普通人來說依然是天價,但對於戰爭兵器來說……

  路易斯接過帳本,甚至沒有看上面的數字,直接合上遞還給了文員。

  「貴嗎?」

  路易斯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後停在蘭伯特身上。

  「蘭伯特,培養一名像你這樣的超凡騎士,從六歲開始打熬筋骨,喝掉的魔藥、請的名師、損壞的兵器……加上那萬中無一的運氣,需要多少錢?」

  蘭伯特沉默了片刻,低聲道:「無法計算,大人。」

  「這就對了。」

  路易斯拍了拍戰車那粗糙的裝甲板,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這東西只要有圖紙,有原料,赤潮的工坊一個月能造三台。只要給它餵燃料,它就不會累,不會怕死,也不會因為士氣崩潰而逃跑。」

  「我有錢,也有鐵路。在所有火車站建立維修站,用火車把它運到前線。」

  路易斯的聲音變得異常堅定,「哪怕炸了一台,我也不心疼。六百金幣而已,也就是賣兩車香料的利潤。」

  「但如果死了一位像蘭伯特這樣的騎士,或者是死了一百個格雷這樣的年輕人,那才是赤潮無法承受的損失。」

  解決了一切後顧之憂,路易斯看著在場的眾人。

  「科薩,你練長矛練了多久?」

  「十四年,大人。」

  路易斯指著戰車裡爬出來的那個駕駛員,一個滿臉油污、瘦弱得像只猴子的學徒。

  「他叫比爾,兩個月前還是個農夫。但他剛才一擊就能把你打成篩子。」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年輕騎士們最後的驕傲。

  在場的許多騎士,眼中流露出複雜的神色。

  興奮是因為赤潮有了神兵利器,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惆悵。

  除非是像蘭伯特這樣的超凡者,否則在這樣的鋼鐵洪流面前,普通騎士的榮耀似乎變得一文不值。

  蘭伯特深吸一口氣,單膝跪地。

  這位統領沒有惆悵,作為軍人他深知在帝國局勢不妙、南方威脅日增的情況下,這種殘酷的效率才是赤潮生存的保障。

  「大人。」蘭伯特的聲音帶著決絕,「時代變了。」

  格雷、科薩這些從小苦練武技的年輕人來說,看著那台依然在噴吐黑煙的怪物,心中的失落感並不是幾句口號就能填平的。

  如果苦練十年的槍術不如農夫拉動一根操縱杆,那汗水還有什麼意義?

  路易斯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情緒。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走下觀察台,踩著泥濘來到了戰車旁。

  他伸手拍了拍滾燙的裝甲板,感受著那股粗糙的震動。

  「怎麼,覺得委屈?」

  路易斯轉過身,目光掃過那些垂頭喪氣的年輕騎士,最後落在剛剛站起身的蘭伯特身上。

  「抬起頭來。」路易斯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指著身邊這台龐然大物:「好好看看它。它確實硬,火力確實猛。但漢密爾頓,告訴他們,為了讓它在這裡跑這十分鐘,你們準備了多久?」

  一旁的漢密爾頓連忙擦了擦臉上的油汗,苦笑道:「整整兩天天,大人。我們要預熱鍋爐,檢查兩百多個閥門,還得有一支專門的車隊給它運水和煤。

  剛才那幾炮打得很爽,但那是燒錢。光是那些高純度的燃煤,就夠買那一堆長矛了。」

  「聽到了嗎?」

  路易斯看著騎士們,「它是個瞎子,是個聾子,還是個挑食的吞金獸。它看不見側面摸上來的死士,聽不見暗處拉開弓弦的聲音。

  一旦履帶斷了,或者煤燒完了,它就是一口放在路邊的鐵棺材。如果是單獨作戰,一個靈活的刺客有一百種方法玩死它。」

  路易斯走到科薩面前,看著這個蠻族大個子。

  「科薩,這東西能撞開城牆,但它能爬上懸崖嗎?它能潛入敵營斬首指揮官嗎?它能在巷戰的廢墟里和敵人拼刺刀嗎?」

  科薩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不能,大人。它太胖了。」

  周圍傳來一陣稀稀拉拉的笑聲,氣氛稍微鬆動了一些。

  路易斯轉過頭:「造它出來,不是為了淘汰你們,而是為了解放你們。」

  「回想一下以前的戰爭。哪怕是最精銳的騎士,也不得不冒著箭雨,用肉體去撞擊敵人的長矛方陣。那是送死,是對天賦的浪費。」

  路易斯指了指身後的戰車。

  「現在,這種髒活、累活,交給它。」

  「它負責吸引火力,它負責撞碎防線,它負責在前面吃土。」

  路易斯走到蘭伯特面前,幫這位統領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肩甲。

  「而你們……你們將從『消耗品』變回『手術刀』。」

  「當它把敵人的陣型攪得稀爛時,你們從側翼切入,用你們的劍,去收割那些驚慌失措的指揮官,去追殺那些潰逃的殘兵。」

  「戰車是鐵錘,砸爛一切阻礙;而騎士是利劍,精準地刺穿心臟。」

  路易斯的聲音在晨風中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只要戰爭還存在,人類的直覺、反應和勇氣,就永遠不會過時。它需要你們保護它的側翼,就像你們需要它擋住正面的箭雨。」

  蘭伯特眼中的最後一絲落寞消失了。

  他看著那台醜陋的機器,又看了看路易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理解了這位年輕領主的意圖,這不是替代,這是互補。

  「互為臂膀。」蘭伯特低聲重複了一遍,隨後向路易斯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這一次,動作里只有純粹的戰意,「屬下明白了。」

  此時初升的太陽終于越過了高牆,金色的陽光灑在泥濘的測試場上。

  一邊是冒著黑煙、粗糙笨重的工業怪獸,一邊是身披精鋼鎧甲、手持利刃的騎士方陣。

  這原本格格不入的兩股力量,在這一刻,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好了,都別愣著。」路易斯揮了揮手,轉身向出口走去,「把這大傢伙洗乾淨。漢密爾頓,別忘了給它開幾個透氣的射擊孔,剛才比爾下車的時候臉都憋紫了。」

  「遵命,大人!」

  笑聲終於在測試場上爆發出來。但這笑聲里不再有輕視,而是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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