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訓犬(雙倍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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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1章 訓犬(雙倍求月票)

  夢境之中,奼紫嫣紅的鮮花猶如汪洋。

  花海無邊無際,從腳下一直鋪展到天邊,紅如熔岩,紫如暮靄,白如初雪,在不存在的風中此起彼伏。

  瑟蘿爾坐在花海中央,一張由藤蔓自然編織而成的鞦韆上。

  她保持著類人姿態,龍鱗在夢境中化為一件貼身的綠色衣裙,邊緣泛著孔雀石般的紋理,隨著她的動作泛起深淺不一的光澤,一頭長髮披散在肩後,發梢自然垂落,有幾縷搭在鞦韆的藤蔓上。

  伽羅斯在不遠處蹲伏著,保持著巨龍的形態。

  他的一隻前爪搭在膝上,尾巴盤繞在身側,自光落在遠處沒有邊際的花海盡頭,像是在思考什麼。

  嬌艷的色彩投射在他的鱗片上,有些扎眼。

  「知道嗎?」

  瑟蘿爾晃著鞦韆,慢悠悠地開口。

  「精靈們現在說你是「從灰燼中走來的神聖巨龍」,對你大加讚揚。」

  「我估計,他們的吟遊詩人已經開始譜寫關於你的長詩了,說不定現在已經有七八個版本在各大城邦之間傳唱。」

  她頓了頓,繼續道:「而那些獸人————他們視你如血海深仇。」

  「每一頭獸人戰士在出戰前,都會用最惡毒的誓言祈求勇猛之獸撕碎你的靈魂。」

  「你在奧羅塔拉的聲望,已經是無可爭議的第一。」

  「無所謂。」

  伽羅斯隨意撥開面前一小片花叢,嬌嫩的花瓣在他的利爪下碎裂。

  「我不在意那些精靈怎麼唱我,也不在意那些獸人怎麼恨我。」

  「區區虛名,本龍毫不在意。」

  瑟蘿爾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是是是,我知道你不看重這些。」

  她說道,「不過,虛名有時候也是武器,它能讓人在未戰之前就失了膽氣,也能讓盟友在未開口之前就願意讓步,你不用在意它,但可以利用它。」

  紅鐵龍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

  「說正事。」

  他的聲音微微沉了下來,「神祇化身死後的戰況,發展得怎麼樣?」

  殺死化身後,伽羅斯以防萬一直接撤退了。

  現在本體在聖泉中睡眠恢復,對後續情況不太了解。

  他只知道獸人潰敗了,但潰敗到什麼程度,精靈推進到了哪裡,聖者和不朽者有沒有折損。

  這些關鍵信息需要瑟蘿爾來填補。

  「獸人們完全潰敗了。」

  瑟蘿爾的身體微微前傾,鞦韆停止搖晃。

  她同時收斂了笑意,語氣變得正式起來。

  輕輕一揮手,夢境中的花海驟然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模糊而宏大的戰爭圖景,墨綠色的浪潮向後倒卷,銀白色的鋒芒如決堤的洪流步步緊逼。

  「精靈們乘勝追擊,擴大戰果。」

  「他們一路壓過赤脊山脈,把坎圖姆的殘部全部驅逐到了山脈以南,奪回了赤脊山脈」」

  。

  瑟蘿爾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畫了一道橫線。

  「到這裡之後,精靈們停了。」

  她收回手指,繼續說道:「赤脊山脈之中盤踞著太多被狂怒天災污染過的怒獸。」

  「那些東西不好對付,精靈們不願承擔被感染的風險,正在清理拔除怒獸,順便重新布置防線,攻勢因此暫停。」

  瑟蘿爾揮散幻象,奼紫嫣紅的花海重新湧上來,將兩者包圍。

  伽羅斯點了點頭,目光微凝,問道:「聖者和不朽呢?有沒有死傷?」

  這才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獸人死了多少軍團,丟了多少土地,這些都不重要。

  只要聖者還在,獸人的脊樑就沒有斷。

  而精靈那邊也是一樣,如果不朽者折損了,那這場勝利的代價就太大了。

  「兩位聖者都活著,精靈不朽者也活著。」

  瑟蘿爾搖了搖頭,「赤潮聖者和嚼骨聖者雖然狼狽,滿身是傷,但都還活著。」

  「兩位精靈不朽者也安然無恙。」

  「這個層次的存在,沒那麼容易死去。哪怕身受重創,只要給他們時間和資源,總能恢復過來。」

  伽羅斯緩緩點了點龍首,沒有表現出意外。

  擊敗和擊殺是兩回事。

  伽羅斯自己是例外,這一點他清楚,但他同樣明白,除非出現壓倒性的差距,否則正常的傳奇之戰都很難真正分出生死。

  聖者與不朽之間的戰鬥,勝負易分,生死難決。

  到了這個層面,想要徹底抹殺對方,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有時候,一場頂尖對決的結果,不過是雙方各自退回巢穴,舔舐傷口,等待下一次交鋒。

  不過,現狀也不錯。

  瑙西爾的月亮沒了,不朽者無法靠其壓制聖者,而坎圖姆的神只化身隕落,也沒那麼容易再直接降臨一個。

  兩者各有重大損失。

  但又不至於讓某一方直接崩潰,而這其實是伽羅斯比較想要看到的局面。

  「說回你。」

  瑟蘿爾望向伽羅斯的眼睛。

  「我知道你去了奧羅塔拉肯定要大放異彩,但我確實沒料到,你會殺死一尊神只化身「」

  。

  「那可是神祇化身,伽羅斯。」

  「真正的神靈在物質界的投影,降臨到凡間,來干涉物質界的進程。」

  瑟蘿爾目光明亮,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稱讚道:「不愧是你,也不愧是我看上的龍。」

  「這次是僥倖。」

  伽羅斯說道,聲音沒有因為誇獎而起伏。

  「我本來已經準備撤退了,血月崩碎的那一刻,我就已經在撕空間,但是,當時南麓平原的空間結構很穩固,我需要一點時間來撕開出口。」

  他的自光微垂,回憶當時的細節。

  「就在這時候,獸人聖者對我出手了。」

  「赤潮聖者操控了我的血,嚼骨聖者斬碎了我的身體,將我逼迫到絕路。」

  「如果他們沒有攻擊我,我根本不會想到要去對神靈露出獠牙。」

  「我會撕開空間,直接離開奧羅塔拉,不會有任何猶豫。然後,神只化身可能會掙脫壓制殺死兩個不朽者,也可能被提前殺死。」

  「但無論如何,都與我無關。」

  瑟蘿爾靜靜地聽完。

  她若有所思,說道:「坎圖姆的聖者現在一定滿心懊悔。」

  「他們在戰後的每一個深夜裡,大概都會反覆咀嚼這一刻。」

  「他們當時若是沒有去管你,現在的情況或許會截然不同,比如,南麓平原的戰局可能會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發展。」

  說到這裡,她搖了搖頭。

  「不過,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獸人聖者為什麼要攻擊你?」

  瑟蘿爾的眉頭輕輕皺起,說道:「你在當時的戰場上確實表現卓越,壓制了整個傳奇層面的戰場,還令獸人軍團損失慘重,但聖者的當務之急是對付瑙西爾的不朽者,配合神只化身取得頂層勝利,而不是對付你。」

  「在這種時刻,他們不該把寶貴的幾息時間花在你身上。」

  「但事實上,他們先攻擊了你。」

  「這不太合理。」

  伽羅斯目光微眯,回想著之前的戰鬥。

  「這個問題,我也想過。」

  他沉吟道:「從我當時的視角來看,我即便被聖者重創,當時的最優解是什麼?應該是立刻退出戰場,把戰場交給瑙西爾不朽者,讓他們去決定勝負,不該對神靈露出爪牙。」

  聲音微頓,他說道:「但我沒有走。」

  「我從灰燼中重新站起來,用我最強的力量,把沒能打倒我的東西連同我的憤怒,一起砸回去。」

  「這不是理性的選擇。」

  「理性告訴我,當時最正確的做法,是立即撤退躲起來,但是————我最後沒忍住,情緒壓倒了理性。」

  瑟蘿爾點了點頭,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無可厚非。」

  「任何智慧生物,都無法做到百分百的完全理性。」

  她說道:「憤怒、恐懼、貪婪、驕傲————它們在每一個決策的縫隙里生根發芽,在智慧生物還沒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獸人聖者大概也是這樣。」

  「他們看著一個連天命都不是的冠位巨龍,在他們面前耀武揚威,肆意焚燒他們的軍團,踐踏他們的陣地,把他們的戰士像螻蟻一樣碾碎。」

  「所以他們忍不住先對你出手了,想要除掉你這個麻煩。」

  「最終卻超出了他們的預料,演變成了現在的結果。」

  伽羅斯輕點下頜。

  他雖然經常與自身欲望戰鬥,但也沒想過要完全摒棄欲望,把自己變成一架精密運轉的機器。

  機器的確不會犯錯,但它也不會創造奇蹟。

  每一次奇蹟,都源自於某個理性無法解釋的決定,某個不該做但還是做了」的瞬間。

  所以有時候,他會因情緒變化而做出不完全正確的選擇。

  實際上,不止是伽羅斯。

  凡是智慧生物,都難以避免。

  聖者如此,不朽者如此,神靈————也未必能免俗。

  越是強大的存在,有時候反而越會順應自己的情緒,隨心所欲,因為到了那個層次,已經很少有人或事能夠約束他們了。

  瑟蘿爾思索了片刻,然後說道:「伽羅斯,瑙西爾或許會想再次委託你。」

  「他們嘗到了甜頭,知道有你站在他們這邊,能夠扭轉戰局,甚至創造奇蹟,他們以前可能只是把你當作一個僱傭兵,好用的打手。」

  「但現在不一樣了,你的價值遠超他們的預期。」

  「他們大概很快就會派使者去亞特蘭,給你送上報酬的同時,希望你再接一份委託,繼續和他們並肩作戰,但我覺得,你近期最好不要再來奧羅塔拉。」

  伽羅斯輕輕頷首。

  他說道:「瑙西爾這次已經占了大便宜,如果不是我,他們將遭到一次巨大的失敗,不過,我和你的想法一致,近期不會再去奧羅塔拉,也不會答應任何委託。」

  伽羅斯沒有被勝利沖昏頭腦。

  殺死神只化身,讓他積累了太多的仇恨。

  褻瀆神靈而形成的仇恨,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散,只會在獸人的心中發酵、膨脹,變成一種更深沉的恨意。

  現在踏足奧羅塔拉,就等於把自己放在聖者的劍鋒之前。

  而在那些獸人的眼裡,他這個瀆神者的優先級,現在恐怕比瑙西爾的不朽者還高,他們有可能像瘋狗一樣撲上來。

  不計代價,不計後果。

  「你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

  瑟蘿爾輕輕點頭,「畢竟,你現在的處境確實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你雖然強大,但還在傳奇的範疇內,現在你卻做了件連所有傳奇都不敢想像的事,親手殺死一尊神祇化身。」

  「這會讓很多人重新評估你。」

  伽羅斯沉聲道:「我不會阻止他們來,也不會躲著他們,但我也不會主動把自己送到刀口下。」

  「正確的判斷。」瑟蘿爾說道,「謹慎和怯懦是兩回事,前者讓人活得久,後者讓人活得窩囊,你顯然分得清。」

  這時,瑟蘿爾停下了搖晃鞦韆。

  她輕盈地起身,赤足踩在花叢之間,朝著紅鐵龍走近,鮮艷的花朵在她腳下自行讓開,然後又在她身後悄然合攏。

  「還有一件事。」她說道。

  「我過段時間要開始沉睡了。」

  「沉睡時,我依然可以通過夢境和你進行交流,但感知方面會變得比較遲鈍,難以維持完整的意識體,有時候你跟我說話,我可能要過很久才能回應你。」

  「所以————」

  她走到伽羅斯面前,仰頭看著他。

  「讓我們珍惜這段時間。」

  花海的顏色一層層褪去,從絢爛的奼紫嫣紅,變成了一片朦朧的白,像是大雪即將覆蓋一切,包裹住兩個身影。

  伏波龍域。

  陽光傾瀉在寒冷聖泉的水面上,碎成粼粼光斑。

  銀龍王涅柔斯坐在湖岸邊凸出的灰白岩石上,半截尾巴被水淹沒,龍鱗浸在光線中,泛著淡金色的光澤。

  此時,她正撐著下頜,姿態松鬆散散。

  像是在曬太陽,又像是在發呆,看起來不像是一位統御龍域的王者,倒像是在午後打盹的尋常巨龍。

  「萬物的終結者,天災之龍,弒神者————」

  她慢悠悠地念出這幾個稱號。

  「我們龍類總是喜歡威嚴的聲名,誰都不例外,伽羅斯,對於你的這些新名號,你感覺怎麼樣?」

  她凝望著前方。

  對面,紅鐵龍正在從聖泉中邁步上岸。

  水流從他的鱗甲縫隙間簌簌滑落,在腳爪邊匯成一小片水漬。

  然後,鱗縫間的光紋亮了一瞬,高溫掠過全身,殘餘的水珠化作白汽散盡,鱗甲重新恢復成乾燥爽快的質地,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前兩個聽起來更偏兇惡。」

  伽羅斯說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前爪。

  「終結者和天災,都帶著主觀色彩,像是大多數惡龍會喜歡的稱號。」

  「至於最後的弒神者,算是個中立稱號。」

  「無論誰殺死神只化身,都可以被冠以這個名號,不帶立場,善良陣營的可以叫,邪惡陣營的也可以叫,它只是一個事實。」

  說著,伽羅斯在岸邊蹲伏下來,尾巴盤繞在身側。

  「那你最喜歡哪一個?」

  銀龍王詢問道。

  伽羅斯的雙目微微眯起。

  「如果是以前,我會選擇中立的第三個。」

  「它雖然也有些張揚,但整體上中立,客觀,不帶感情色彩,只是一個陳述,而且我需要謹慎與克制來博取生存空間,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危險兇惡。」

  「哦?」

  涅柔斯微微偏頭,「你說的是以前,那麼現在呢?」

  紅鐵龍咧嘴一笑,露出鋒利的牙齒。

  「現在,我喜歡第一個,萬物的終結者。」

  「簡單,直接,不需要解釋與粉飾。」

  「它只說明了一件事,擋在我面前的東西,不管是軍團、城池,還是神靈的化身,最終都會迎來毀滅與終結。」

  涅柔斯靜靜地看著他。

  「你說的沒錯。」

  「而且,五色龍與亞鐵龍們會非常喜歡這個稱號,一個聽起來足夠兇狠、霸道的稱號,遠比一個溫和的稱號更能贏得他們的尊重。」

  伽羅斯問道:「難道金屬龍不喜歡?」

  銀龍王微微一怔,然後莞爾一笑。

  「金屬龍其實也喜歡,只是絕大多數的金屬龍不會在口頭上承認。」

  「他們比較在意他人對自己的看法,不想讓人覺得他們是一群崇尚暴力的莽夫,但如果關起門來,只有自己的時候,你讓他們選,他們多半也會選最威風凜凜的那一個。」

  嘴上說說也就得了。

  實際上,有哪個巨龍不想要一個聽起來就勁霸威嚴到極致的稱號呢?

  金屬龍也是一樣的。

  「站得越高,越無需在意他人眼光。」

  銀龍王感慨道,「當你真正站在雲端,腳下傳來的閒言碎語,不過是風聲。」

  「真正能影響你的,只有來自同樣高度的攻擊。」

  「而很多金屬龍窮盡一生都在追求一個好名聲,小心翼翼地維護自己的形象,卻不知最頂級的存在,從來不需要他人去評判自己的品格。」

  說著,銀龍將尾巴從水中收上來,換了個更端正的坐姿。

  「不過,這段時間有關你的消息可沒有消停。」

  「從奧羅塔拉到亞特蘭,包括各大龍域,到處都在傳。有些版本還算有影子,還有些,你大概也猜到了,已經完全脫離事實,變成了一堆匪夷所思的胡編亂造。」

  她停頓了一下,望向紅鐵龍。

  「其中最誇張的版本————說你其實已經不朽,只是一直在偽裝自己。」

  「然後你在奧羅塔拉屠神,獨自殺死了神靈本尊,碎裂了月亮作為祭奠,整個貝爾納多的夜空從此缺了一角,月亮只剩下一個。」

  「而且,這版本還有一位皇帝之子的認證,所以流傳格外廣泛。」

  銀龍王呵呵一笑,笑眯眯問道:「猜猜,是你的哪個子嗣?」

  這還需要猜?

  伽羅斯微微搖頭,沒有回答最後的問題。

  他說道:「信息在傳遞時必然會失真,就像是風吹漣漪,擴散得越遠,形狀就越模糊。」

  一些英雄或者神話故事就是這樣來的。

  比如,一個凡人冒險者殺死了一頭髮狂的凶獸,傳了三個城邦之後就有可能變成了斬殺邪魔。

  吟遊詩人需要英雄,聽眾需要傳奇。

  很多時候,真相反而不那麼重要。

  涅柔斯問道:「你要澄清那些謠言嗎?」

  「不必。」

  紅鐵龍微微搖頭。

  「流言止於智者,而愚蠢和平庸者的想法,從來都不重要。」

  「有少數真正重要的人知道發生了什麼就足夠了,其他人怎麼想,怎麼說,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影響。」

  涅柔斯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想了想,轉而問道:「克勞迪亞的事情,你打算什麼時候處理?他已經醒了。」

  伽羅斯精神一震。

  對於這頭太古鉻龍,他確實是抱有一點期待的。

  若是能將他馴服,自己摩下將再添一位天命,還是天命級的龍類。

  這種級別的戰力,在任何地方都是稀缺資源。

  而且,一頭馴服的太古鉻龍,不僅僅是戰場上的一把尖刀,還能向所有潛在的敵人和盟友表明,他有能力讓瘋狂的暴君俯首聽命。

  「他的狀態怎麼樣?」

  「意識已經完全甦醒。」

  涅柔斯說道,「考慮到他的精神狀態,我通過一些限制影響,只讓他身體恢復了大約三成,他現在被凍結封印著,就在湖底,免得他胡亂啃咬周圍的東西。」

  伽羅斯順著她的目光,望向湖面。

  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天空,看不出任何異常。

  「勞煩龍王把他帶出來。」

  涅柔斯轉過身,面朝聖泉。

  湖面開始旋轉,先是一圈細密的漣漪,然後漩渦擴大,湖水向兩側分開。

  克勞迪亞從最深的區域中緩緩升起。

  這頭太古鉻龍保持著完整的體型,但被封在一塊巨大的冰晶中,他的四肢僵直,雙翼半展,頭顱保持著甦醒時試圖昂起的姿態,獠牙外露,雙眼緊閉。

  冰晶中的他看起來像是一尊被凍結的雕像。

  但依然凶相畢露。

  「我在聖泉中浸泡恢復的時候,沒有感知到他的存在。」

  伽羅斯說。

  他原先以為克勞迪亞被封印在其他地方,沒想到的是,原來也在寒冷聖泉里。

  「因為聖泉深處有多層摺疊的空間。」

  銀龍王解釋道,「他被安置在另一層水域,與你所在的區域並不重疊。」

  伽羅斯沒有追問具體的原理。

  這裡是伏波龍域的聖地,有這種布置並不奇怪。

  隨後,冰晶在牽引下漂向岸邊,最終擱淺在岩石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涅柔斯優雅地起身,走上前,將前爪按在冰晶表面。

  一瞬間,無數細密的符文浮現出來。

  符文沿著冰晶表面蔓延、旋轉,然後一枚接一枚地熄滅,當最後一枚符文黯淡下去時,她收回利爪。

  「封印已解除。」

  「現在這塊冰並不堅硬,你可以隨意熔化。」

  說話間,冰晶已經開始搖晃了起來,一道又一道的裂隙在表面逐漸浮現,細小的碎冰從裂隙中崩落。

  它現在困不住鉻龍了。

  伽羅斯點了點頭,抬起左爪在身前的空氣撕扯。

  空間像布匹一樣被撕開,裂隙邊緣參差,他又伸出另一隻右爪,扣住冰晶的邊緣,試探了一下重量之後,將整塊封著太古鉻龍的巨大冰塊拎了起來。

  接下來要幹的事情,動靜不會小。

  所以伽羅斯準備把鉻龍帶到自己的小世界裡,那裡是一片荒蕪,沒有任何值得破壞的東西,也不需要擔心鉻龍會逃掉。

  「馴服一個精神狀態有問題的太古鉻龍,會是一件有趣的挑戰。」

  「要一起來嘗試嗎?」

  紅鐵龍回頭看向涅柔斯,問道。

  涅柔斯搖了搖頭。

  「我不能遠離龍域。」

  目光望向遠方隱約可見的結界,她說道:「雖然在絕大多數的時間裡,龍域都很平靜,但我得守著這裡,以防萬一。

  伽羅斯微微頷首,算是致意。

  龍王們庇護龍域,雖說也有通過賦予自身重大責任來對抗垂暮的考慮,但本質上還是為了扛起庇護同族的責任。

  這個位置並非榮耀,更多的是負擔。

  「一會兒再見。」

  說完,紅鐵龍扣緊冰晶,翼膜猛然一振。

  巨大的身軀帶著封印著深寒暴君的冰塊,一同沒入空間裂隙之中,裂縫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只留下聖泉湖畔重新恢復的平靜,以及銀龍王獨自佇立的身影。

  另一邊。

  小世界的荒蕪一如既往。

  天空是灰色的,暗沉沉壓在頭頂上,像是一塊被反覆漂洗過的舊布,地面像是飽經破壞摧殘,遍布焦黑的熔岩冷凝後的溝壑,了無生機。

  伽羅斯撕開空間裂隙,從中踏出。

  他拎著巨大的冰晶,一對龍翼收攏在身側,自光掃過這片屬於自己的領地。

  以前的小世界雖然荒蕪,但也有一點稀疏的生機存在,幾叢耐旱的灌木,幾株倔強的野草,偶爾還能看到一些細小的昆蟲在岩石縫隙中爬行。

  而現在,幾乎完全變成了生命禁區。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伽羅斯。

  每一寸焦土,都是他的傑作。

  巨龍走到一處相對平坦的熔岩台地中央,前爪一松。

  砰。

  冰晶砸在黑色的火山岩上,震起一圈灰塵。

  它的表面布滿裂紋,不斷震顫搖晃著。

  伽羅斯沒有急著熔化它,只是向後退開幾步,蹲伏下來,靜靜地注視著那塊正在自我瓦解的封印。

  咔嚓咔嚓。

  碎裂聲不斷響起,裂紋從內浮現,向四面八方蔓延。陣陣寒氣隨之升起,在乾燥的空氣中凝成白霧,顯露出裡面龐然大物的輪廓。

  克勞迪亞的意識還糊著一層薄翳。

  他做了一個很長、很沉的夢。

  夢裡,他吃到了東西。

  飢餓感消失了。

  痙攣的胃壁平靜下來,甚至連同那種無時無刻不在啃咬他神經的空虛,也一併煙消雲散。

  他感到滿足。

  他活的時間不短,但從來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

  從他記事起,飢餓就一直陪伴著他,像他的影子一樣從不離開,他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認為這就是自己活著的代價。

  但原來不是。

  活著可以是另一種樣子。

  剛開始的時候,克勞迪亞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它。

  他只是隱約記得,那是一種滾燙的暖意,從胃袋向四肢蔓延,讓他的身體變得輕盈,思緒變得清晰。

  但很快,滿足感像潮水一樣退去。

  像爪心裡的雪水,握得越緊,流失得越快。

  他的胃袋重新開始收縮,火焰重新燃起,飢餓如同千萬隻螞蟻從骨髓深處爬出來,沿著血管攀附到每一寸皮膚。

  他想要嘶吼,撕咬,把整個世界的血肉都塞進喉嚨里。

  他想要吞噬一切,把山川、河流、天空、大地————所有能看見的東西都塞進嘴裡,嚼碎,咽下—也許那樣飢餓就會永遠消失。

  但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很沉重,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連張開下頜的空間都沒有。

  所以,他本能地掙扎。

  爪子刨,用脊背拱,用頭顱撞————每一次都讓束縛鬆動一點,自己的意識也逐漸清醒0

  最終,沉重感碎了。

  碎冰如流星般四散飛濺。

  克勞迪亞甦醒了。

  他揚起頭顱,胸腔膨脹,上下頜張開到極限,肺葉舒張,喉嚨里湧上壓抑許久的咆哮欲。

  「嗬啊啊啊!」

  「我!偉大的克勞迪亞!深寒的暴君!從冰封與死亡的盡頭————」

  話音未落,聲音戛然而止。

  冷氣褪去,視野變得清晰。

  克勞迪亞看見了暗黑色的鱗甲,深沉冷冽的雙目,燃燒的灰燼與熔岩的氣息————紅鐵龍就蹲伏在不遠處,正靜靜地看著他。

  之前的記憶隨之翻湧了上來。

  他想起了自己昏死前的最後一幕。

  於是,鉻龍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脊柱猛地弓起,翼膜本能地張開到最大角度,尾巴甩直,脖頸向後壓縮,上下頜在獠牙齜起的瞬間發出響亮的咬合聲,獠牙外露,擺出撲擊前兆姿態。

  像一頭被踩到尾巴的野貓。

  「放輕鬆。」

  紅鐵龍的聲音溫和,像是在安撫一頭受驚的幼獸,「不必這麼緊張。」

  克勞迪亞無動於衷。

  他的獠牙仍然齜著,齒尖泛起幽深的噬法光芒。

  太餓了。

  他本能地就要撲咬過來。

  啪。

  一記龍爪大逼兜拍在他腦門上。

  力道精準,剛好夠讓他眼前發黑、耳畔嗡鳴,又不至於真的碎裂顱骨,鉻龍的腦袋被打得向旁一歪,齜起的獠牙重重磕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

  「你!」

  他甩回頭,獠牙再次齜起。

  迎接他的是又一記龍爪。

  啪!

  「吼!」

  啪!

  「你敢————」

  啪!

  「夠了!」

  啪!

  重複了幾次之後,鉻龍沒有再齜牙。

  他趴在地上,四肢撐著身體,胸口劇烈起伏,瞪著紅鐵龍的目光里仍然燒著怒火,但瘋狂的渾濁已經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屈辱的怒視。

  「你究竟想要幹什麼?」

  「折磨一位天命?侮辱一位天命?」

  克勞迪亞低吼道。

  伽羅斯收回前爪,慢條斯理道:「不要說我之前沒警告過你。」

  克勞迪亞怒視著他。

  但他沒有繼續撲咬。

  咕嚕嚕。

  突然,一聲沉悶的腹鳴從他體內傳出來。

  飢餓感翻湧而上,比之前更沉重。

  他的胃裡像是藏著凶獸,貪婪地噬咬著他自己的血肉和理智。

  剛剛才被打散的瘋狂之色重新湧上他的雙目,瞳孔劇烈收縮又猛地擴散,上下頜不由自主地張開,唾液從齒縫間拉出銀絲。

  伽羅斯的回應一如既往。

  一記龍爪拍下去,又快又准。

  但這一爪,和之前還有些不一樣。

  他捏著一枚已經凝聚成型的龍氣彈,然後,眼疾爪快,在鉻龍被打得腦袋後仰、吻部暴露的瞬間,直接將那枚龍氣彈塞進了他嘴裡。

  鉻龍的吞世之喉同時激活。

  獠牙間的空間扭曲成漩渦,將足以將山嶺夷為平地的光球壓縮、絞碎、咽下。

  轟隆!

  他的胃部猛震了一下,高高隆起,龍鱗幾乎被撐得開裂,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0

  但隨之而來的不是疼痛,至少不只是疼痛。

  被填滿的感覺,出現了,腹中的噬咬感,在這一瞬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足。

  但這絲滿足感轉瞬即逝。

  飢餓的浪潮很快就重新湧上來,將其吞沒殆盡。

  鉻龍的目光劇烈閃爍,瘋狂與理智在裡面扭打廝殺,心中則想起了剛才一瞬間以及自己昏死前感受。

  極致的美好,極致的滿足。

  對面。

  伽羅斯仔細觀察著鉻龍的變化,心中瞭然。

  暴食精神病,在諸多龍類精神病裡面,是一種又麻煩又簡單的精神疾病。

  簡單在於,它比較好治癒。

  只要能讓暴食巨龍感到飽腹滿足,就能令其逐漸擺脫瘋狂,變得可控一些。

  不像有些精神疾病,根本找不到病因,也沒有任何有效的治療手段,只能任由巨龍逐漸沉淪,成為危險的禍患。

  麻煩則主要有兩點。

  首先,要能活捉捕獲目標,將其灌飽。

  因為暴食巨龍往往比正常巨龍強大,而且極具攻擊性,難以交流,這點就不是輕易能做到的。

  其次則是,暴食症極其容易復發。

  不過,其他的不重要。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先讓鉻龍不那麼瘋狂,起碼可以交流溝通。

  伽羅斯凝望著鉻龍,說道:「克勞迪亞,回答我,你想重新感受生命存在的意義嗎?

  想要真正的活著嗎?」

  克勞迪亞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在伽羅斯身上游移,像是在判斷這個紅鐵龍的意圖,又似乎在與自己的飢餓感搏鬥,瞳孔收縮成細線,又緩緩擴散,這個過程中,他眼中的瘋狂之色時濃時淡,像是風中搖曳的燭火。

  「生命的意義?」

  「我已經不記得那是什麼東西了。

  66

  「我只記得飢餓,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飢餓,連靈魂都想吞下去的飢餓。

  66

  他說著,下頜不由自主地微微張開,唾液又開始在齒縫間積聚。

  紅鐵龍的面色沉靜,說道:「你被飢餓支配了太久,堂堂天命之龍淪為了飢餓的奴隸,猶如只知道進食的野獸。」

  聞言,克勞迪亞嗤笑一聲。

  「原來你是想要羞辱我嗎?呵呵,真是低級的趣味。」

  伽羅斯則直接問道:「剛才吃下我龍氣彈的時候,你感覺到了什麼?

  .

  鉻龍沉默了。

  他當然感覺到了。

  被填滿的滿足感,雖然短暫,轉瞬即逝,但它確實存在過,就像久旱逢甘霖,溺水者觸碰到水面。

  那種滋味,一旦嘗過,就再也無法忘記。

  「你想要更多嗎?

  「6

  伽羅斯問。

  鉻龍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想要。

  他想要得要命。

  但如果他承認了,是不是就意味著他要屈服了?向眼前這頭紅鐵龍屈服?

  「我不會給你免費的午餐,也不會讓一位天命同族繼續這樣腐爛下去。

  66

  伽羅斯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說道:「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第一,我會殺了你,你對此應該早有覺悟。」

  「第二,臣服於我,接受我的約束,接受我的餵養,成為我的爪牙。」

  「選吧。」

  克勞迪亞垂下頭顱,獠牙收攏,脖子彎出一個順從的弧度。

  「我選第二個。

  「臣服————我答應。」

  伽羅斯輕輕頷首,簡單的說道:「很好。」

  鉻龍緩緩低下頭顱,像是要做出臣服的姿態,下頜幾乎貼到了地面,翼膜完全收攏,尾巴乖巧地貼在身側。

  然後在下一瞬,他暴起。

  全身僅剩的力量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爆發,上下頜張開到極限,獠牙上噬法的光芒熾烈如日,徑直咬向紅鐵龍的咽喉。

  這一擊快得不可思議。

  但是,伽羅斯卻早有預料。

  他的左爪提前伸出,扣住了鉻龍的上頜,右爪鉗住下頜。

  「我知道,你不會那麼容易屈從。

  克勞迪亞從喉嚨中擠出聲音,掙扎道:

  ..了我...

  他並不畏懼死亡。

  克勞迪亞一直在追求飽腹滿足感,但死亡能讓飢餓停下,對他來說也是一種不錯的結局。

  他選擇死亡。

  「不,我改主意了。」

  伽羅斯說道。

  他不指望一個療程就能讓鉻龍變得可控和溫馴,但是,他也不缺時間和耐心。

  伽羅斯的獠牙間浮現烈火。

  隨後,龍息從鉻龍的噬法之牙間灌了進去。

  和上次一樣,鉻龍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

  疼痛撕裂著他的神經,但與此同時,熟悉而致命的滿足感再次湧現,比之前更強烈,更洶湧,像是要把他的靈魂都融化在滾燙的蜜糖里,讓他一度忘記了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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