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神與神（求月票）
第675章 神與神（求月票）
陽光從雲層裂隙中垂落。
金色的光柱一道接一道地穿透了殘破的烏雲，灑落在海面上。
狂瀾之海已經平靜下來，先前被岩漿覆蓋的海域如今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灰黑色浮渣，隨著細浪輕輕起伏。
風雨停歇。
紅鐵龍懸停在高空中。
雙爪之間，暗紅色的圓球劇烈震顫著，球體表面不斷凸起，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紋，裂紋之中滲透出熔岩光芒，像是在不斷的掙扎，但又被無形的力場重新壓了回去。
「一位不朽者的全部，盡在我利爪之中。
66
伽羅斯低頭注視著熔岩之球。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其中依然蘊含著旺盛的生命，像是困在籠中的野獸，還在試圖衝破囚籠。
他心裡想著。
等自己對這個招式掌握得更加熟練以後，或許可以用來當做某種封印手段，專門對付那些難以徹底消滅的敵人。
至於現在————
伽羅斯目露鋒芒。
緊接著，他雙臂肌肉賁起，指節咔咔作響，玫瑰金色的爪尖深深扣入球體的表面，利爪猛然合攏。
咔嚓！
球體崩裂開來。
細小而沉重的碎塊向四面八方飛濺，在空中拉出無數道細長的弧線，朝著下方墜落。
但那些碎塊還沒落到海面上就被重新捕獲了。
它們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然後折返方向，被一股力量吸回伽羅斯的雙爪之間，重新凝聚、壓縮，再度形成一顆球體。
和剛才相比，它的體型已經大幅度縮小，其中蘊含的生命氣息也隨之被削弱萎靡。
伽羅斯再次合攏雙爪。
咔嚓。
又碎了。
碎片飛濺，又被吸回，再度凝聚，再度捏碎。
周而復始。
伽羅斯重複著這個過程，直至第三次將其整個捏碎。
無數黯淡細小如塵埃的顆粒從碎裂的球體中逸散出去，飄浮在海面上方，像是燃燒過後殘留的灰燼。
突然。
巨龍的身軀微微一滯。
玫瑰金色的光芒在他鱗甲表面閃爍了一下，然後急速開始暗淡。
他的體型也在隨之變化，壓縮到極致的身軀一節一節地向外舒展，翼膜緩緩張開，肩寬和腰腹開始膨脹回原來的尺寸————
緻密之軀解除了。
二次閃耀帶來的極限狀態在這一刻走到了盡頭。
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被壓縮到極限後驟然釋放的虛弱感層層湧上來，伽羅斯覺得四肢和翅膀都變得沉重無比。
也就在這一刻。
幾乎碎裂成顆粒的熔岩沒有再次被扭曲捕獲。
它們停在了半空中，彼此靠近、貼合、拼合，聚攏在一起。
炎獄領主的身軀再次凝聚出來。
他身上的皮膚布滿裂紋，焦土般的質地幾乎完全失去了光澤，雙翼殘破不堪，氣息萎靡到了極點，左臂從肩膀處消失不見，斷口處只殘留著幾縷暗紅色的餘燼。
焚疆也幾乎維持不住了。
周圍只零星飄著一些殘存的火星，像是暴雨之後還未熄滅的餘燼。
阿薩利亞抬起頭，望著上方的紅鐵龍。
他的眼神里，還殘留著剛才被反覆碾碎時的驚悸。
但緊接著，他看清了紅鐵龍此刻的狀態，玫瑰金色的光芒褪盡，體型恢復回原樣，鱗甲光澤暗淡了許多，呼吸粗重而急促————
阿薩利亞滿是裂紋的臉上，重新露出了猙獰的大笑。
「哈哈————」
「實在沒想到你能和我戰鬥到這種程度，真的，我完全沒想到，但是，已經結束了，真正的結束了。」
他伸出僅存的右臂，利爪虛握。
滿是裂紋的斬首巨劍嗡鳴一聲，掙脫凝固的岩脊，划過一道弧線飛入他手中。
「勝利，最終還是屬於我的。」
炎獄領主低吼了一聲，猛然踏前。
殘破的雙翼揮舞起來，身軀再一次划過空中，斬首巨劍被他舉過頭頂，劍身上的不熄之炎在劍刃邊緣匯聚，拖出一道短促的光尾。
他衝著伽羅斯全力衝去，拼盡了一切殘餘的力量。
而伽羅斯站在原地。
他胸前的龍鱗之下，鬥戰龍晶正在亮起。
光芒從鱗甲的縫隙中滲出來，深沉而內斂，不刺眼，卻滾燙。
這一戰打到現在，阿薩利亞妄圖在最短的時間內結束戰鬥，但他並沒有如願以償。
戰鬥時間拖得越長，局勢就越是朝伽羅斯傾斜。
直到現在，鬥戰進化開始了。
眨眼之間，紅鐵龍身上的鱗甲浮現出一層全新的紋路。
它們像是灰燼一般的暗色紋理，從頸側蔓延至翼根，龍角也在變化，原本筆直向後的棘冠開始彎曲，分叉處向內捲曲，尖端微微朝前彎折，。
黑色的不熄之炎依然在巨龍體內外燃燒著。
但是，它帶來的灼痛感幾乎完全消失了，火焰看起來燒得旺盛，最終卻只能給龍鱗表面微微淬火，無法再造成真正的傷害。
與此同時。
炎獄領主已經衝到了面前。
斬首巨劍高舉過頂，裹挾著他最後的力量，劈落下來。
紅鐵龍抬起右臂，做出了格擋的姿態。
劍鋒落下，砸在他的前臂鱗甲上。
然而，在接觸的瞬間，炎獄領主期待中的切入感沒有出現。
劍刃只破開了鱗甲表層，還沒來得及深入就被堅硬到匪夷所思的物質擋住了，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劍身劇烈震顫，裂紋從他擊中的位置向劍柄方向迅速蔓延，整把巨劍瀕臨碎裂。
炎獄領主的瞳孔驟縮。
他只來得及看見伽羅斯的面甲下方，一雙豎瞳正平靜地注視著他。
然後，紅鐵龍的右爪落下了。
這一擊結結實實地拍在炎獄領主的胸腔上，觸感沉實。
轟！
紅鐵龍看似虛弱，但那是假象。
向死而生已經幾乎觸發到了極限，他渾身屬性超越常態，僅僅比閃耀態時略低一些。
重擊之下，炎獄領主的身體倒飛出去，像是被扔向天空的破布娃娃。
他的胸膛幾乎被完全打穿，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坍塌傷口，焦土般的皮膚碎片從傷口邊緣剝落下來，飄散在空中。
焚疆！
炎獄領主無聲地咆哮了一聲。
周身殘存的火焰熄滅了一大半，他的身體隨之得到了部分的恢復，胸口的傷口彌合了一些，但氣息卻比之前更加萎靡了，滿身都是深深的裂紋，像是隨時會破碎的瓷器。
他艱難地懸停在空中，望著伽羅斯。
燃燒的眼眶中，焰光搖搖欲墜。
「為什麼————」
「你為什麼就是不死？」
「焚疆、不熄之焰、鋒火燎原————我的權能————為什麼你還能站在這裡？」
他死死盯著伽羅斯，臉上已經沒了剛開始降臨物質界時的從容，眼眶中的火焰充滿了困惑、不甘，還有濃重的自我懷疑。
阿薩利亞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他生於混亂而危險的深淵，每一日都與死亡為伴，歷經無數廝殺才坐上了領主之位，成就不朽。
在他的成長之路上，他曾遇到過數不清的敵人。
但無論是誰，無論情況有多糟糕，最終都是他站到了最後。
勝利永遠是屬於他的。
他也一直覺得，自己會一直勝利下去，直至達成所願，站在多元宇宙的最高峰，這個信念支撐著他走過深淵裡最黑暗的歲月，熬過無數次生死邊緣的搏殺。
直至現在。
恍惚間，炎獄領主仿佛體驗到了自己曾經那些對手的感受。
他們也曾不可一世，享受著勝利的榮耀，覺得自己能一直贏下去，自以為能夠登上更高的山峰。
直到遇見了自己。
而現在，他遇到了另一個更不可一世的存在。
陽光從雲層裂隙間灑落，為紅鐵龍的鱗甲鍍上了一層金邊，將他本就沉雄崢嶸的身軀映襯得更為威嚴。
「這次，是輪到我了嗎？
」
阿薩利亞抬頭望著巨龍，心有不甘。
與此同時，紅鐵龍將右爪舒展又緩緩攥起。
他站在高空之中，胸膛起伏，呼吸仍然沉重，看似狀態不佳，但渾身卻散發著一種不可戰勝、無可匹敵的氣質威儀。
「阿薩利亞，很可惜，你無法阻止我的進化。」
「不過，你終究是取悅了我。」
「作為回報，我會仁慈地賜予你死亡。」
身形前傾。
伽羅斯化作一道灰赤色的流光，朝著炎獄領主急速逼近。
感受著撲面而來的壓迫感，阿薩利亞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思緒，儘量讓自己恢復冷靜，思維開始快速運轉。
「一時的失敗，不代表真正的失敗。」
「只要別死在這裡，撤回深淵，我還有捲土重來的機會！深淵裂隙就在附近，只要能趕回去————」
阿薩利亞當機立斷，選擇暫避鋒芒。
嗡！
他將周圍殘存的焚疆餘燼凝聚起來，化為一條筆直的火線。
炎獄領主的身軀驟然模糊，閃爍的軌跡沿著那道火線延伸，一瞬間便跨過了遙遠的距離，如同一道暗紅色的閃電劃破天空。
伽羅斯撲空了。
他折轉方向，灰赤色的身影划過海面，朝著正在遠去的火線追擊而去。
伽羅斯的速度絕對不慢。
當他揮翼追向炎獄領主的時候，眼前的景色都變成了模糊的色塊，像是無數線條一般快速向後飛逝。
極速之下，時間似乎變慢了。
但是，與通過權能位移的炎獄領主相比，他的速度還是差了一些。
距離在拉開。
阿薩利亞頭也不回地朝著海底方向俯衝。
殘破的身軀穿過明顯低矮了不少的海面，濺起一道白浪，暗紅色的身影在海水深處越來越小。
同時，焚疆火線正在熄滅，每熄滅一段，他的位移就慢一分。
紅鐵龍與他之間的距離則在快速縮短。
這場追逐戰，只發生在不到一息的時間裡。
眨眼之間，阿薩利亞距離深淵裂隙已經很近了，那種熟悉的深淵氣息讓他感到一陣安心。
就在這時。
一道黑影從裂隙邊緣竄出。
它像是在這裡等待蟄伏了許久，渾身覆蓋著焦黑色的鱗甲，背後一對龍翼收攏緊貼著脊背，粗壯的牙齒直接暴露在上下顎之外。
龍魔，巴奎隆。
它面朝炎獄領主，同時望了一眼正在逼近的灰赤色龍影。
「領主大人。
「6
「我來擋住赤帝蒼星，您快回深淵。
66
龍魔一如既往，恭恭敬敬地說道。
阿薩利亞沒有猶豫，他點了點頭，身形加速，掠過巴奎隆身側。
身影交錯的瞬間。
巴奎隆的利爪毫無徵兆地暴起，刺穿了阿薩利亞的胸腔，從背後透出。
爪尖上纏繞著五色的能量，封住了傷口周圍的所有出口，將炎獄領主殘存的力量封鎖在內。
阿薩利亞的身形猛地頓住。
他低下頭，看著從自己胸口穿出的爪尖，瞳孔驟縮，眼眶中的火焰幾乎要從裂開的眼眶中溢出來。
「巴奎隆————你————背叛————」
他憤怒低吼。
龍魔的聲音依然恭敬，慢條斯理地說道：「領主大人，我提醒過您，與邪龍之主的約定必須履行。」
「但您看起來狀態不佳，所以，只能由我代勞了。」
阿薩利亞掙扎著想要轉身。
他凝聚權能，準備以僅剩的焚疆餘燼將偷襲者燒成灰燼，但他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了極限，而且龍魔並非普通的天命那麼簡單。
嗡嗡嗡！
巴奎隆額上，五枚彩鱗同時亮起。
紅、藍、綠、黑、白————以它為中心，五色光芒交織翻湧，將周圍的海水攪成一團混沌，同時裹住了炎獄領主殘破的身軀。
阿薩利亞怒吼。
「巴奎隆！提亞馬特！」
「你們這些————你們這些卑劣的————」
他憤怒無比地咆哮著，但話沒能說完。
炎魔的身體在五色光芒中迅速消融，最終完全融入了五色光芒之中。
眨眼間，阿薩利亞消失了。
五色光芒吞噬了他所有的能量，變得更加壯大了。
光芒翻湧著，凝聚成一團不穩定的球體，表面流轉著五種顏色的光紋，龍魔則被包裹在光芒正中央。
另一邊，伽羅斯停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五色光芒中蘊含的能量已經超越了炎獄領主殘存的氣息，而且還在以極快的速度攀升。
一股古老而邪惡的意志正在從光芒深處甦醒過來。
伽羅斯當然知道是誰來了。
「真是陰魂不散。」
他額上的鱗微微皺起，感覺像是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這個地獄的惡神算是盯死自己了，無論怎麼都要找自己的麻煩。
而且，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五色龍後說的沒錯。
她可以輸無數次，每一次頂多損失一個化身，一點力量，但自己只要輸一次，就是萬劫不復，沒有任何容錯率。
「五彩之母，鱗翼的源頭。」
「龍族血裔皆由您所出，萬色歸於一身，萬鱗歸於一體。」
」
「五色為冕，五首同歌。」
「我等已備好祭品，我等已鋪就五彩之路，請您降臨在您應許的疆土。」
五色光團之中，一陣陣虔誠宏大的禱言傳遞而出，聲音層層疊疊，像是無數個喉嚨在同時低誦。
伽羅斯想要上去阻止。
但是當他聽到這些禱言的時候，感到了一陣陣頭暈目眩，血脈之中也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想要讓他跪倒下來。
他只好集中全部精神去平復思緒，將想要臣服的本能壓制下去。
同時，龍魔剖開了自己的胸膛。
鱗甲碎裂，皮肉翻開，五色光芒鑽入了它的胸腔。
巴奎隆的身軀開始劇烈變形，新的骨骼從舊軀中生長出來，皮膚被撕裂又癒合。
一顆頭顱。
兩顆。
三顆。
五顆頭顱從變形的軀幹上生長出來，每一顆都有著不同的顏色和形態。
黑色的、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白色的，五顆龍首各自張開巨口，發出不同音調的低吼，然後同時合攏，齊刷刷地轉向紅鐵龍的方向。
五首巨龍。
她就這麼出現了。
龐大的身軀盤踞在深淵裂隙之上，比紅鐵龍大了數倍有餘，五顆頭顱同時注視著紅鐵龍，十隻豎瞳像是十盞明燈。
「我親愛的孩子。」
「我們又見面了。」
五色龍偏了偏赤紅色的頭顱，目光在伽羅斯鱗甲上的灰燼紋理和彎曲龍角上流連：「身為一切諸龍的偉大母親，你的成長令我感到發自內心的歡喜。」
「每一次見到你，你都比上一次更加令我滿意。」
對面，紅鐵龍表情冷硬。
「又是你。」
「自詡為巨龍之母，實際上完全上不了台面。」
「提亞馬特，你的每一個行為都與你所謂的偉大母親毫不沾邊，更像是一個在下水道里窺探的老鼠。」
他赤裸裸地罵道，毫不掩飾話語中的鄙夷。
提亞馬特沒有動怒。
她白色的頭顱歪了歪，發出像是輕笑般的氣音，說道：「啊，我就喜歡你這尖牙利嘴的模樣。」
「我的叛逆之子，我的桀驁不馴的後裔，你越是抗拒，越是掙扎，等你乖巧地盤踞在我的翼下之時，我就越享受。」
「你的每一次反抗，每一次褻瀆，都是在為這一天積累。」
「你還不明白嗎？你飛的再高，也飛不出我的目光。」
話音落下，她的五顆龍首同時向前探出。
十隻豎瞳鎖定了紅鐵龍的位置，目光交織在一起，將伽羅斯籠罩在內。
這一次，提亞馬特有充足的把握。
深淵裂隙的大量出現令濃郁的深淵氣息瀰漫在這個世界之中，她也因此能夠降下更多的力量而不被物質界的規則察覺。
這個化身遠比之前每一次都要強大，足以碾壓當前狀態下的紅鐵龍。
伽羅斯全身的肌肉都在收緊。
在五色五首巨龍的注視下，他感到了極度危險的氣息，像是被逼到了懸崖邊緣，身後就是萬丈深淵。
很顯然，提亞馬特化身遠比之前每一次都要強大。
「登神嗎？」
「代價不輕，但也只能這樣了。」
伽羅斯思緒如電，精神意志延伸到自己的信仰之絲上，已經做好了登神的準備。
就在這時。
海水的顏色在悄無聲息之間驟變。
淺淡的虹彩從深處湧起，像是有誰將一桶打翻的顏料倒入了海底。
緊接著，赤橙黃綠藍靛紫，七色光暈在暗流中交錯、融合、擴散，將原本幽暗的海水染成彩虹色。
連深淵裂隙都被染色了。
暗紫色的邊緣被七彩光芒覆蓋，裂隙中翻湧的深淵能量像是被一層輕紗蒙住，看上去不再猙獰可怖，反而透出某種荒誕的溫和質感。
同時，一道漩渦在七彩海水的中心緩緩成型。
漩渦不大，直徑不過十餘米，邊緣翻湧著泡沫般的七彩光點。
一顆腦袋從漩渦中心探了出來。
橢圓形的，覆著細密如寶石的鱗片，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眨了兩下。
然後是身子。
細長的身軀，薄如蟬翼的翅膀，渾身鱗片折射著七彩的光芒，在海底顯得格外扎眼，體長不過幾十厘米。
一隻妖精龍。
在這裡，他看起來非常渺小。
但是，當他出現在伽羅斯的視野中時，伽羅斯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完全轉向了他。
妖精龍的身影仿佛填滿了他的全部感知。
渺小，卻又恢弘。
同時，在看到妖精龍的瞬間，紅鐵龍心中所有的緊繃感都不由自主地消散了。
面對提亞馬特時的壓迫和緊張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鬆弛，心情變得莫名其妙地開懷起來。
紅鐵龍的嘴角微微上揚，就要露出笑容。
但緊接著，他意識到了自己所受的影響，緊繃面部肌肉，將笑容壓了下去。
伽羅斯也認出了這個妖精龍的身份。
奈塔爾。
妖精龍之神，嬉鬧與惡作劇之神，喜樂王庭的諸神之一。
「之前在仙靈荒野，戲弄了薇拉的妖精龍，真的就是這位奈塔爾。」
「竟然真身來到物質界，是為了什麼？」
紅鐵龍沒有輕舉妄動。
對任何神靈來說，真身降臨物質界其實都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物質位面很特殊。
在這裡若是中了埋伏，在被物質位面鐵律壓制的情況下，高等神靈都有可能被一位中等甚至弱等神靈帶著一大群使徒圍毆致死。
奈塔爾敢這麼堂而皇之地真身出現，要麼是有什麼倚仗，要麼就是純粹的瘋。
這時，妖精龍輕盈地划過海水。
他雙翼撲閃了兩下，轉頭看向五色五首巨龍，歪著腦袋打量了她一番。
「嘿，提亞馬特。」
「好久不見啊！讓我看看————還是五顆腦袋，表情也兇巴巴的，你不覺得無聊嗎？讓我給你打扮一下！」
妖精龍目露狡黠之色。
剎那間。
五色龍後猙獰威嚴的外表被一層荒誕的光膜覆蓋。
鱗甲變成了粉紅與嫩綠相間的格子紋，五顆頭顱上各戴了一頂歪歪扭扭的花冠，尖角變成了毛茸茸的兔耳朵，尾巴末端還多了一個彩色的蝴蝶結。
整個龍看起來變得滑稽無比，完全沒了剛才的威嚴和壓迫感。
遠遠看去，像是一幅被塗鴉的抽象畫。
提亞馬特的五雙眼睛同時眯了起來。
她身上迸發出一層實質化的光芒，彩色的光膜、花冠、毛茸茸的耳朵和蝴蝶結瞬間碎裂、剝落、消散，露出她原本的鱗甲與頭顱。
五顆龍頭低垂下來，巨龍凝望著妖精龍。
「奈塔爾。」
「你想摻和我的事情？」
她說道，聲音層層疊疊，與和伽羅斯對話時愉悅的腔調完全不同，變成了厚重而危險的低沉。
奈塔爾露出一個苦惱的表情。
「沒辦法呀。」
「我可是怕得要死，怕得要死要死的，你應該也知道你的名聲有多難聽，誰願意來招惹你呢？」
「但我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泰坦妮亞對我說，奈塔爾，親愛的，去陪提亞馬特玩玩......女王親自開口，我只好真身過來啦，你知道的，我最不會拒絕了，尤其是泰坦妮亞。」
「她看起來和我一樣迷你可愛，但生氣的樣子甚至比你凶多了，真的。
提亞馬特的身軀向前傾了傾，五顆頭顱從不同的角度俯視著妖精龍。
「你是代表喜樂王庭而來————」
「呵呵，一群報團取暖的妖精神祇，也妄圖插手我的遊戲？奈塔爾，念在過去的情誼上，你退下吧，我不會追究。」
「但你若是不識趣，我不介意碾碎你，你知道我做得到。」
妖精龍搖了搖頭。
「不行哦。」
「除非你決定親自從地獄裡爬出來，跨過位面壁壘，真身降臨而來，那樣的話我二話不說立刻讓開，跑得比誰都快。」
「然後————就是泰坦妮亞的事情啦，你可以跟她慢慢談。」
提亞馬特沉默了。
真身降臨？
她毫不懷疑，若是自己真身降臨物質界，下一秒就要面臨不止一個高等神靈的攻擊。
泰坦妮亞顯然沒有這種顧慮。
與此同時。
妖精龍轉頭望向紅鐵龍。
他嗖的一下飛到紅鐵龍面前，仰著頭打量著他，圓溜溜的大眼睛忽然瞪得更圓了，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哇塞！」
他誇張地大叫了一聲，兩顆眼珠甚至從眼眶裡彈了出來，骨碌碌地滾了兩圈，又被他用尾巴尖撥回來，塞回了原處，還眨了眨眼睛確認安放好了。
「這麼威武，這麼強壯，這麼————有范兒！」
「偉大的紅皇帝！赤帝蒼星！不滅之龍！神聖奧拉之主！我可是你的忠誠粉絲，如假包換的那種！聽過你的所有故事。」
「奧拉！奧拉！奧拉！」
妖精龍身體一晃，變成無數個妖精龍，圍繞著紅鐵龍大聲歡呼喝彩起來，全然不顧此時緊張的氣氛。
這是神？
伽羅斯覺得，面前的妖精龍在精神方面似乎有點問題。
總之，不太正常。
「奈塔爾，你想好了，喜樂王庭是要與我為敵嗎？」
與此同時，五色巨龍低沉的聲音一字字響起。
聞言，奈塔爾停下了歡呼。
那些小小的分身紛紛消散，重新匯聚成他一個。
他低頭對紅鐵龍說道：「以後記得給我簽個名，就用你的爪子，在我背上劃兩道就行，但你可要小心點，別忘了咱們的體型差距，你要是下手重了，我可就變成兩半了。」
「對了，泰坦妮亞還說了。」
「龍神不珍惜自己的子民，但精類神靈從來不會吝嗇表達喜愛和接納。」
「嘿，你要是願意跟我們喜樂王庭混，提亞馬特就很難再騷擾你了，而且，我們喜樂王庭還是蠻大的，各種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東西都有。」
「至於現在————」
「這裡先交給我了，正義的奈塔爾將與邪龍之主大戰三萬回合，然後取得最終的勝利！哈哈，這件事將被記載於我的故事聖典之中，傳頌於世！」
妖精龍的尾巴一甩。
七彩的海水驟然變了質感。
像是某種富有韌性的軟糖，海水裹住了紅鐵龍的四肢、雙翼和身軀，觸感柔軟但韌勁十足。
嗖的一下。
紅鐵龍的身軀被彈了出去。
穿過海水，穿過海面，直直地朝著高天之上飛去，直到穿過厚重的雲層，看見了穹頂之上的澄澈天空，他才停了下來。
伽羅斯垂首凝望。
下方，海面變成了七彩的顏色，光怪陸離，而且覆蓋範圍與深度都遠比阿薩利亞的焚疆更廣泛，幾乎延綿到肉眼可見的視野盡頭。
轟隆隆！
七彩的波濤洶湧進發，一道接一道地堆疊，海水時而鼓起成一座山丘，時而塌陷成一個漩渦，變幻莫測。
兩位神靈正在激戰。
這樣的場面很罕見。
伽羅斯雙目泛起璀璨光芒，真視之眼凝望彩色汪洋。
然而，神祇的偉力隔絕了窺測。
伽羅斯看不清具體的戰鬥過程，只能看到五色光與七彩光在海面之下交替閃爍，構成了一閃而逝的偉岸輪廓。
「誰會贏？」
「應該是奈塔爾。」
他心想道。
化身終究只是化身，提亞馬特再強大，在不敢真身降臨而來的情況下，很難戰勝一位真神。
而且奈塔爾雖然看起來瘋瘋癲癲的，但好歹是喜樂王庭的正神。
「這諸多位面與世界之中，既有秩序的眾神，亦有邪穢混亂的存在。」
「不同陣營的神只為了各自的信仰、理念與教義，曾不止一次地兵戈相向，而在這些衝突中，秩序一側往往更占上風。」
巨龍抬起頭，仰望天穹。
秩序常勝，而且伽羅斯本身也不喜歡混亂的世界，如果以後必須要選擇某個陣營，他覺得自己會更傾向於秩序側。
陽光從雲層裂隙中垂落。
金色的光柱一道接一道地穿透了殘破的烏雲，灑落在海面上。
狂瀾之海已經平靜下來，先前被岩漿覆蓋的海域如今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灰黑色浮渣，隨著細浪輕輕起伏。
風雨停歇。
紅鐵龍懸停在高空中。
雙爪之間，暗紅色的圓球劇烈震顫著，球體表面不斷凸起，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紋，裂紋之中滲透出熔岩光芒，像是在不斷的掙扎，但又被無形的力場重新壓了回去。
「一位不朽者的全部，盡在我利爪之中。
66
伽羅斯低頭注視著熔岩之球。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其中依然蘊含著旺盛的生命，像是困在籠中的野獸，還在試圖衝破囚籠。
他心裡想著。
等自己對這個招式掌握得更加熟練以後，或許可以用來當做某種封印手段，專門對付那些難以徹底消滅的敵人。
至於現在————
伽羅斯目露鋒芒。
緊接著，他雙臂肌肉賁起，指節咔咔作響，玫瑰金色的爪尖深深扣入球體的表面，利爪猛然合攏。
咔嚓！
球體崩裂開來。
細小而沉重的碎塊向四面八方飛濺，在空中拉出無數道細長的弧線，朝著下方墜落。
但那些碎塊還沒落到海面上就被重新捕獲了。
它們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然後折返方向，被一股力量吸回伽羅斯的雙爪之間，重新凝聚、壓縮，再度形成一顆球體。
和剛才相比，它的體型已經大幅度縮小，其中蘊含的生命氣息也隨之被削弱萎靡。
伽羅斯再次合攏雙爪。
咔嚓。
又碎了。
碎片飛濺，又被吸回，再度凝聚，再度捏碎。
周而復始。
伽羅斯重複著這個過程，直至第三次將其整個捏碎。
無數黯淡細小如塵埃的顆粒從碎裂的球體中逸散出去，飄浮在海面上方，像是燃燒過後殘留的灰燼。
突然。
巨龍的身軀微微一滯。
玫瑰金色的光芒在他鱗甲表面閃爍了一下，然後急速開始暗淡。
他的體型也在隨之變化，壓縮到極致的身軀一節一節地向外舒展，翼膜緩緩張開，肩寬和腰腹開始膨脹回原來的尺寸————
緻密之軀解除了。
二次閃耀帶來的極限狀態在這一刻走到了盡頭。
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被壓縮到極限後驟然釋放的虛弱感層層湧上來，伽羅斯覺得四肢和翅膀都變得沉重無比。
也就在這一刻。
幾乎碎裂成顆粒的熔岩沒有再次被扭曲捕獲。
它們停在了半空中，彼此靠近、貼合、拼合，聚攏在一起。
炎獄領主的身軀再次凝聚出來。
他身上的皮膚布滿裂紋，焦土般的質地幾乎完全失去了光澤，雙翼殘破不堪，氣息萎靡到了極點，左臂從肩膀處消失不見，斷口處只殘留著幾縷暗紅色的餘燼。
焚疆也幾乎維持不住了。
周圍只零星飄著一些殘存的火星，像是暴雨之後還未熄滅的餘燼。
阿薩利亞抬起頭，望著上方的紅鐵龍。
他的眼神里，還殘留著剛才被反覆碾碎時的驚悸。
但緊接著，他看清了紅鐵龍此刻的狀態，玫瑰金色的光芒褪盡，體型恢復回原樣，鱗甲光澤暗淡了許多，呼吸粗重而急促————
阿薩利亞滿是裂紋的臉上，重新露出了猙獰的大笑。
「哈哈————」
「實在沒想到你能和我戰鬥到這種程度，真的，我完全沒想到，但是，已經結束了，真正的結束了。」
他伸出僅存的右臂，利爪虛握。
滿是裂紋的斬首巨劍嗡鳴一聲，掙脫凝固的岩脊，划過一道弧線飛入他手中。
「勝利，最終還是屬於我的。」
炎獄領主低吼了一聲，猛然踏前。
殘破的雙翼揮舞起來，身軀再一次划過空中，斬首巨劍被他舉過頭頂，劍身上的不熄之炎在劍刃邊緣匯聚，拖出一道短促的光尾。
他衝著伽羅斯全力衝去，拼盡了一切殘餘的力量。
而伽羅斯站在原地。
他胸前的龍鱗之下，鬥戰龍晶正在亮起。
光芒從鱗甲的縫隙中滲出來，深沉而內斂，不刺眼，卻滾燙。
這一戰打到現在，阿薩利亞妄圖在最短的時間內結束戰鬥，但他並沒有如願以償。
戰鬥時間拖得越長，局勢就越是朝伽羅斯傾斜。
直到現在，鬥戰進化開始了。
眨眼之間，紅鐵龍身上的鱗甲浮現出一層全新的紋路。
它們像是灰燼一般的暗色紋理，從頸側蔓延至翼根，龍角也在變化，原本筆直向後的棘冠開始彎曲，分叉處向內捲曲，尖端微微朝前彎折，。
黑色的不熄之炎依然在巨龍體內外燃燒著。
但是，它帶來的灼痛感幾乎完全消失了，火焰看起來燒得旺盛，最終卻只能給龍鱗表面微微淬火，無法再造成真正的傷害。
與此同時。
炎獄領主已經衝到了面前。
斬首巨劍高舉過頂，裹挾著他最後的力量，劈落下來。
紅鐵龍抬起右臂，做出了格擋的姿態。
劍鋒落下，砸在他的前臂鱗甲上。
然而，在接觸的瞬間，炎獄領主期待中的切入感沒有出現。
劍刃只破開了鱗甲表層，還沒來得及深入就被堅硬到匪夷所思的物質擋住了，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劍身劇烈震顫，裂紋從他擊中的位置向劍柄方向迅速蔓延，整把巨劍瀕臨碎裂。
炎獄領主的瞳孔驟縮。
他只來得及看見伽羅斯的面甲下方，一雙豎瞳正平靜地注視著他。
然後，紅鐵龍的右爪落下了。
這一擊結結實實地拍在炎獄領主的胸腔上，觸感沉實。
轟！
紅鐵龍看似虛弱，但那是假象。
向死而生已經幾乎觸發到了極限，他渾身屬性超越常態，僅僅比閃耀態時略低一些。
重擊之下，炎獄領主的身體倒飛出去，像是被扔向天空的破布娃娃。
他的胸膛幾乎被完全打穿，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坍塌傷口，焦土般的皮膚碎片從傷口邊緣剝落下來，飄散在空中。
焚疆！
炎獄領主無聲地咆哮了一聲。
周身殘存的火焰熄滅了一大半，他的身體隨之得到了部分的恢復，胸口的傷口彌合了一些，但氣息卻比之前更加萎靡了，滿身都是深深的裂紋，像是隨時會破碎的瓷器。
他艱難地懸停在空中，望著伽羅斯。
燃燒的眼眶中，焰光搖搖欲墜。
「為什麼————」
「你為什麼就是不死？」
「焚疆、不熄之焰、鋒火燎原————我的權能————為什麼你還能站在這裡？」
他死死盯著伽羅斯，臉上已經沒了剛開始降臨物質界時的從容，眼眶中的火焰充滿了困惑、不甘，還有濃重的自我懷疑。
阿薩利亞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他生於混亂而危險的深淵，每一日都與死亡為伴，歷經無數廝殺才坐上了領主之位，成就不朽。
在他的成長之路上，他曾遇到過數不清的敵人。
但無論是誰，無論情況有多糟糕，最終都是他站到了最後。
勝利永遠是屬於他的。
他也一直覺得，自己會一直勝利下去，直至達成所願，站在多元宇宙的最高峰，這個信念支撐著他走過深淵裡最黑暗的歲月，熬過無數次生死邊緣的搏殺。
直至現在。
恍惚間，炎獄領主仿佛體驗到了自己曾經那些對手的感受。
他們也曾不可一世，享受著勝利的榮耀，覺得自己能一直贏下去，自以為能夠登上更高的山峰。
直到遇見了自己。
而現在，他遇到了另一個更不可一世的存在。
陽光從雲層裂隙間灑落，為紅鐵龍的鱗甲鍍上了一層金邊，將他本就沉雄崢嶸的身軀映襯得更為威嚴。
「這次，是輪到我了嗎？
」
阿薩利亞抬頭望著巨龍，心有不甘。
與此同時，紅鐵龍將右爪舒展又緩緩攥起。
他站在高空之中，胸膛起伏，呼吸仍然沉重，看似狀態不佳，但渾身卻散發著一種不可戰勝、無可匹敵的氣質威儀。
「阿薩利亞，很可惜，你無法阻止我的進化。」
「不過，你終究是取悅了我。」
「作為回報，我會仁慈地賜予你死亡。」
身形前傾。
伽羅斯化作一道灰赤色的流光，朝著炎獄領主急速逼近。
感受著撲面而來的壓迫感，阿薩利亞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思緒，儘量讓自己恢復冷靜，思維開始快速運轉。
「一時的失敗，不代表真正的失敗。」
「只要別死在這裡，撤回深淵，我還有捲土重來的機會！深淵裂隙就在附近，只要能趕回去————」
阿薩利亞當機立斷，選擇暫避鋒芒。
嗡！
他將周圍殘存的焚疆餘燼凝聚起來，化為一條筆直的火線。
炎獄領主的身軀驟然模糊，閃爍的軌跡沿著那道火線延伸，一瞬間便跨過了遙遠的距離，如同一道暗紅色的閃電劃破天空。
伽羅斯撲空了。
他折轉方向，灰赤色的身影划過海面，朝著正在遠去的火線追擊而去。
伽羅斯的速度絕對不慢。
當他揮翼追向炎獄領主的時候，眼前的景色都變成了模糊的色塊，像是無數線條一般快速向後飛逝。
極速之下，時間似乎變慢了。
但是，與通過權能位移的炎獄領主相比，他的速度還是差了一些。
距離在拉開。
阿薩利亞頭也不回地朝著海底方向俯衝。
殘破的身軀穿過明顯低矮了不少的海面，濺起一道白浪，暗紅色的身影在海水深處越來越小。
同時，焚疆火線正在熄滅，每熄滅一段，他的位移就慢一分。
紅鐵龍與他之間的距離則在快速縮短。
這場追逐戰，只發生在不到一息的時間裡。
眨眼之間，阿薩利亞距離深淵裂隙已經很近了，那種熟悉的深淵氣息讓他感到一陣安心。
就在這時。
一道黑影從裂隙邊緣竄出。
它像是在這裡等待蟄伏了許久，渾身覆蓋著焦黑色的鱗甲，背後一對龍翼收攏緊貼著脊背，粗壯的牙齒直接暴露在上下顎之外。
龍魔，巴奎隆。
它面朝炎獄領主，同時望了一眼正在逼近的灰赤色龍影。
「領主大人。
「6
「我來擋住赤帝蒼星，您快回深淵。
66
龍魔一如既往，恭恭敬敬地說道。
阿薩利亞沒有猶豫，他點了點頭，身形加速，掠過巴奎隆身側。
身影交錯的瞬間。
巴奎隆的利爪毫無徵兆地暴起，刺穿了阿薩利亞的胸腔，從背後透出。
爪尖上纏繞著五色的能量，封住了傷口周圍的所有出口，將炎獄領主殘存的力量封鎖在內。
阿薩利亞的身形猛地頓住。
他低下頭，看著從自己胸口穿出的爪尖，瞳孔驟縮，眼眶中的火焰幾乎要從裂開的眼眶中溢出來。
「巴奎隆————你————背叛————」
他憤怒低吼。
龍魔的聲音依然恭敬，慢條斯理地說道：「領主大人，我提醒過您，與邪龍之主的約定必須履行。」
「但您看起來狀態不佳，所以，只能由我代勞了。」
阿薩利亞掙扎著想要轉身。
他凝聚權能，準備以僅剩的焚疆餘燼將偷襲者燒成灰燼，但他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了極限，而且龍魔並非普通的天命那麼簡單。
嗡嗡嗡！
巴奎隆額上，五枚彩鱗同時亮起。
紅、藍、綠、黑、白————以它為中心，五色光芒交織翻湧，將周圍的海水攪成一團混沌，同時裹住了炎獄領主殘破的身軀。
阿薩利亞怒吼。
「巴奎隆！提亞馬特！」
「你們這些————你們這些卑劣的————」
他憤怒無比地咆哮著，但話沒能說完。
炎魔的身體在五色光芒中迅速消融，最終完全融入了五色光芒之中。
眨眼間，阿薩利亞消失了。
五色光芒吞噬了他所有的能量，變得更加壯大了。
光芒翻湧著，凝聚成一團不穩定的球體，表面流轉著五種顏色的光紋，龍魔則被包裹在光芒正中央。
另一邊，伽羅斯停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五色光芒中蘊含的能量已經超越了炎獄領主殘存的氣息，而且還在以極快的速度攀升。
一股古老而邪惡的意志正在從光芒深處甦醒過來。
伽羅斯當然知道是誰來了。
「真是陰魂不散。」
他額上的鱗微微皺起，感覺像是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這個地獄的惡神算是盯死自己了，無論怎麼都要找自己的麻煩。
而且，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五色龍後說的沒錯。
她可以輸無數次，每一次頂多損失一個化身，一點力量，但自己只要輸一次，就是萬劫不復，沒有任何容錯率。
「五彩之母，鱗翼的源頭。」
「龍族血裔皆由您所出，萬色歸於一身，萬鱗歸於一體。」
」
「五色為冕，五首同歌。」
「我等已備好祭品，我等已鋪就五彩之路，請您降臨在您應許的疆土。」
五色光團之中，一陣陣虔誠宏大的禱言傳遞而出，聲音層層疊疊，像是無數個喉嚨在同時低誦。
伽羅斯想要上去阻止。
但是當他聽到這些禱言的時候，感到了一陣陣頭暈目眩，血脈之中也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想要讓他跪倒下來。
他只好集中全部精神去平復思緒，將想要臣服的本能壓制下去。
同時，龍魔剖開了自己的胸膛。
鱗甲碎裂，皮肉翻開，五色光芒鑽入了它的胸腔。
巴奎隆的身軀開始劇烈變形，新的骨骼從舊軀中生長出來，皮膚被撕裂又癒合。
一顆頭顱。
兩顆。
三顆。
五顆頭顱從變形的軀幹上生長出來，每一顆都有著不同的顏色和形態。
黑色的、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白色的，五顆龍首各自張開巨口，發出不同音調的低吼，然後同時合攏，齊刷刷地轉向紅鐵龍的方向。
五首巨龍。
她就這麼出現了。
龐大的身軀盤踞在深淵裂隙之上，比紅鐵龍大了數倍有餘，五顆頭顱同時注視著紅鐵龍，十隻豎瞳像是十盞明燈。
「我親愛的孩子。」
「我們又見面了。」
五色龍偏了偏赤紅色的頭顱，目光在伽羅斯鱗甲上的灰燼紋理和彎曲龍角上流連：「身為一切諸龍的偉大母親，你的成長令我感到發自內心的歡喜。」
「每一次見到你，你都比上一次更加令我滿意。」
對面，紅鐵龍表情冷硬。
「又是你。」
「自詡為巨龍之母，實際上完全上不了台面。」
「提亞馬特，你的每一個行為都與你所謂的偉大母親毫不沾邊，更像是一個在下水道里窺探的老鼠。」
他赤裸裸地罵道，毫不掩飾話語中的鄙夷。
提亞馬特沒有動怒。
她白色的頭顱歪了歪，發出像是輕笑般的氣音，說道：「啊，我就喜歡你這尖牙利嘴的模樣。」
「我的叛逆之子，我的桀驁不馴的後裔，你越是抗拒，越是掙扎，等你乖巧地盤踞在我的翼下之時，我就越享受。」
「你的每一次反抗，每一次褻瀆，都是在為這一天積累。」
「你還不明白嗎？你飛的再高，也飛不出我的目光。」
話音落下，她的五顆龍首同時向前探出。
十隻豎瞳鎖定了紅鐵龍的位置，目光交織在一起，將伽羅斯籠罩在內。
這一次，提亞馬特有充足的把握。
深淵裂隙的大量出現令濃郁的深淵氣息瀰漫在這個世界之中，她也因此能夠降下更多的力量而不被物質界的規則察覺。
這個化身遠比之前每一次都要強大，足以碾壓當前狀態下的紅鐵龍。
伽羅斯全身的肌肉都在收緊。
在五色五首巨龍的注視下，他感到了極度危險的氣息，像是被逼到了懸崖邊緣，身後就是萬丈深淵。
很顯然，提亞馬特化身遠比之前每一次都要強大。
「登神嗎？」
「代價不輕，但也只能這樣了。」
伽羅斯思緒如電，精神意志延伸到自己的信仰之絲上，已經做好了登神的準備。
就在這時。
海水的顏色在悄無聲息之間驟變。
淺淡的虹彩從深處湧起，像是有誰將一桶打翻的顏料倒入了海底。
緊接著，赤橙黃綠藍靛紫，七色光暈在暗流中交錯、融合、擴散，將原本幽暗的海水染成彩虹色。
連深淵裂隙都被染色了。
暗紫色的邊緣被七彩光芒覆蓋，裂隙中翻湧的深淵能量像是被一層輕紗蒙住，看上去不再猙獰可怖，反而透出某種荒誕的溫和質感。
同時，一道漩渦在七彩海水的中心緩緩成型。
漩渦不大，直徑不過十餘米，邊緣翻湧著泡沫般的七彩光點。
一顆腦袋從漩渦中心探了出來。
橢圓形的，覆著細密如寶石的鱗片，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眨了兩下。
然後是身子。
細長的身軀，薄如蟬翼的翅膀，渾身鱗片折射著七彩的光芒，在海底顯得格外扎眼，體長不過幾十厘米。
一隻妖精龍。
在這裡，他看起來非常渺小。
但是，當他出現在伽羅斯的視野中時，伽羅斯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完全轉向了他。
妖精龍的身影仿佛填滿了他的全部感知。
渺小，卻又恢弘。
同時，在看到妖精龍的瞬間，紅鐵龍心中所有的緊繃感都不由自主地消散了。
面對提亞馬特時的壓迫和緊張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鬆弛，心情變得莫名其妙地開懷起來。
紅鐵龍的嘴角微微上揚，就要露出笑容。
但緊接著，他意識到了自己所受的影響，緊繃面部肌肉，將笑容壓了下去。
伽羅斯也認出了這個妖精龍的身份。
奈塔爾。
妖精龍之神，嬉鬧與惡作劇之神，喜樂王庭的諸神之一。
「之前在仙靈荒野，戲弄了薇拉的妖精龍，真的就是這位奈塔爾。」
「竟然真身來到物質界，是為了什麼？」
紅鐵龍沒有輕舉妄動。
對任何神靈來說，真身降臨物質界其實都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物質位面很特殊。
在這裡若是中了埋伏，在被物質位面鐵律壓制的情況下，高等神靈都有可能被一位中等甚至弱等神靈帶著一大群使徒圍毆致死。
奈塔爾敢這麼堂而皇之地真身出現，要麼是有什麼倚仗，要麼就是純粹的瘋。
這時，妖精龍輕盈地划過海水。
他雙翼撲閃了兩下，轉頭看向五色五首巨龍，歪著腦袋打量了她一番。
「嘿，提亞馬特。」
「好久不見啊！讓我看看————還是五顆腦袋，表情也兇巴巴的，你不覺得無聊嗎？讓我給你打扮一下！」
妖精龍目露狡黠之色。
剎那間。
五色龍後猙獰威嚴的外表被一層荒誕的光膜覆蓋。
鱗甲變成了粉紅與嫩綠相間的格子紋，五顆頭顱上各戴了一頂歪歪扭扭的花冠，尖角變成了毛茸茸的兔耳朵，尾巴末端還多了一個彩色的蝴蝶結。
整個龍看起來變得滑稽無比，完全沒了剛才的威嚴和壓迫感。
遠遠看去，像是一幅被塗鴉的抽象畫。
提亞馬特的五雙眼睛同時眯了起來。
她身上迸發出一層實質化的光芒，彩色的光膜、花冠、毛茸茸的耳朵和蝴蝶結瞬間碎裂、剝落、消散，露出她原本的鱗甲與頭顱。
五顆龍頭低垂下來，巨龍凝望著妖精龍。
「奈塔爾。」
「你想摻和我的事情？」
她說道，聲音層層疊疊，與和伽羅斯對話時愉悅的腔調完全不同，變成了厚重而危險的低沉。
奈塔爾露出一個苦惱的表情。
「沒辦法呀。」
「我可是怕得要死，怕得要死要死的，你應該也知道你的名聲有多難聽，誰願意來招惹你呢？」
「但我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泰坦妮亞對我說，奈塔爾，親愛的，去陪提亞馬特玩玩......女王親自開口，我只好真身過來啦，你知道的，我最不會拒絕了，尤其是泰坦妮亞。」
「她看起來和我一樣迷你可愛，但生氣的樣子甚至比你凶多了，真的。
提亞馬特的身軀向前傾了傾，五顆頭顱從不同的角度俯視著妖精龍。
「你是代表喜樂王庭而來————」
「呵呵，一群報團取暖的妖精神祇，也妄圖插手我的遊戲？奈塔爾，念在過去的情誼上，你退下吧，我不會追究。」
「但你若是不識趣，我不介意碾碎你，你知道我做得到。」
妖精龍搖了搖頭。
「不行哦。」
「除非你決定親自從地獄裡爬出來，跨過位面壁壘，真身降臨而來，那樣的話我二話不說立刻讓開，跑得比誰都快。」
「然後————就是泰坦妮亞的事情啦，你可以跟她慢慢談。」
提亞馬特沉默了。
真身降臨？
她毫不懷疑，若是自己真身降臨物質界，下一秒就要面臨不止一個高等神靈的攻擊。
泰坦妮亞顯然沒有這種顧慮。
與此同時。
妖精龍轉頭望向紅鐵龍。
他嗖的一下飛到紅鐵龍面前，仰著頭打量著他，圓溜溜的大眼睛忽然瞪得更圓了，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哇塞！」
他誇張地大叫了一聲，兩顆眼珠甚至從眼眶裡彈了出來，骨碌碌地滾了兩圈，又被他用尾巴尖撥回來，塞回了原處，還眨了眨眼睛確認安放好了。
「這麼威武，這麼強壯，這麼————有范兒！」
「偉大的紅皇帝！赤帝蒼星！不滅之龍！神聖奧拉之主！我可是你的忠誠粉絲，如假包換的那種！聽過你的所有故事。」
「奧拉！奧拉！奧拉！」
妖精龍身體一晃，變成無數個妖精龍，圍繞著紅鐵龍大聲歡呼喝彩起來，全然不顧此時緊張的氣氛。
這是神？
伽羅斯覺得，面前的妖精龍在精神方面似乎有點問題。
總之，不太正常。
「奈塔爾，你想好了，喜樂王庭是要與我為敵嗎？」
與此同時，五色巨龍低沉的聲音一字字響起。
聞言，奈塔爾停下了歡呼。
那些小小的分身紛紛消散，重新匯聚成他一個。
他低頭對紅鐵龍說道：「以後記得給我簽個名，就用你的爪子，在我背上劃兩道就行，但你可要小心點，別忘了咱們的體型差距，你要是下手重了，我可就變成兩半了。」
「對了，泰坦妮亞還說了。」
「龍神不珍惜自己的子民，但精類神靈從來不會吝嗇表達喜愛和接納。」
「嘿，你要是願意跟我們喜樂王庭混，提亞馬特就很難再騷擾你了，而且，我們喜樂王庭還是蠻大的，各種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東西都有。」
「至於現在————」
「這裡先交給我了，正義的奈塔爾將與邪龍之主大戰三萬回合，然後取得最終的勝利！哈哈，這件事將被記載於我的故事聖典之中，傳頌於世！」
妖精龍的尾巴一甩。
七彩的海水驟然變了質感。
像是某種富有韌性的軟糖，海水裹住了紅鐵龍的四肢、雙翼和身軀，觸感柔軟但韌勁十足。
嗖的一下。
紅鐵龍的身軀被彈了出去。
穿過海水，穿過海面，直直地朝著高天之上飛去，直到穿過厚重的雲層，看見了穹頂之上的澄澈天空，他才停了下來。
伽羅斯垂首凝望。
下方，海面變成了七彩的顏色，光怪陸離，而且覆蓋範圍與深度都遠比阿薩利亞的焚疆更廣泛，幾乎延綿到肉眼可見的視野盡頭。
轟隆隆！
七彩的波濤洶湧進發，一道接一道地堆疊，海水時而鼓起成一座山丘，時而塌陷成一個漩渦，變幻莫測。
兩位神靈正在激戰。
這樣的場面很罕見。
伽羅斯雙目泛起璀璨光芒，真視之眼凝望彩色汪洋。
然而，神祇的偉力隔絕了窺測。
伽羅斯看不清具體的戰鬥過程，只能看到五色光與七彩光在海面之下交替閃爍，構成了一閃而逝的偉岸輪廓。
「誰會贏？」
「應該是奈塔爾。」
他心想道。
化身終究只是化身，提亞馬特再強大，在不敢真身降臨而來的情況下，很難戰勝一位真神。
而且奈塔爾雖然看起來瘋瘋癲癲的，但好歹是喜樂王庭的正神。
「這諸多位面與世界之中，既有秩序的眾神，亦有邪穢混亂的存在。」
「不同陣營的神只為了各自的信仰、理念與教義，曾不止一次地兵戈相向，而在這些衝突中，秩序一側往往更占上風。」
巨龍抬起頭，仰望天穹。
秩序常勝，而且伽羅斯本身也不喜歡混亂的世界，如果以後必須要選擇某個陣營，他覺得自己會更傾向於秩序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