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祖傳舉磚記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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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複習完《百家姓》和《千字文》,蘇錄便聽到大伯娘喊吃飯,這才感到肚子咕咕直叫。

  高強度學習一上午,他早就腹中空空,連高粱飯都消化地乾乾淨淨了。

  午飯自然是高粱餅子。剛蒸出來的高粱餅口感鬆軟,老人孩子都能吃,蘸點兒腐乳,那叫一個香啊!蘇錄連吃了三個大餅子,把大伯娘看得直翻白眼。

  「吃飽了吧?陪我送飯去。」還是小姑把他從桌上拽走。

  待蘇錄和小姑子下了樓,大伯娘又從大鍋里,端出了一小碗熱騰騰的雞蛋羹,還滴了幾滴香油。

  老爺子已經吃完飯躺著去了,桌上就剩老太太和小金寶,兩人登時口水直流。

  大伯娘給一老一少各一把勺子:「趕緊吃吧,涼了就腥了。」

  「秋哥兒有嗎?」老太太咽口唾沫問道,小金寶也看著她娘。

  「有,給他在鍋里留著呢。」大伯娘隨口答道,反正老太太不光耳背還健忘。

  「噢。」老太太這句聽明白了,便跟小金寶你一口我一口吃起了雞蛋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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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廂間,蘇錄跟著小姑穿街過巷,走向曬場。

  小姑在乾糧籃子裡摸了摸,道:「你張大嘴,我看上火了沒。」

  「……」蘇錄下意識照做,小姑便飛快地往他嘴裡,塞上個剝了殼的煮雞蛋。

  蘇錄兩眼瞪得溜圓,一時合不攏嘴。

  「你讀書辛苦,給你補一補。」小姑小聲道:「趕緊吃了,別讓人看見,傳到你伯娘耳朵里就不好了。」

  「哎……」蘇錄差點沒噎死。費了老大勁兒,才把那蛋咬碎了咽下去,長舒一口氣道:「小姑真好。」

  「那當然。」小姑笑道:「我看鍋里蒸著雞蛋羹,估計沒你的份兒……」

  「正常。」蘇錄苦笑一聲,家裡老的老小的小,好東西肯定輪不到自己。

  「往後小姑每天供你個蛋,你好好念書,考進書院去,狠狠打你伯娘的臉。」小姑又許願道。

  「嗯。」蘇錄點點頭,反正他本來就要考書院的。

  說話間兩人來到了曬場。

  曬場上塵土飛揚。人們用木杴鏟起收回來的高粱,逆風拋向空中。輕的殼皮、碎葉和塵土被風吹走,重的高粱粒則落在地上,這就叫『揚場』。

  但很難一次揚乾淨,需反覆多次來確保高粱粒被分離出來。

  揚場後,還得再用篩子篩過,徹底去除雜物,才能把高粱攤在曬場上暴曬。

  看著父兄滿頭滿臉都是灰,汗水還在他們臉上脖子上拉出一道道泥溝子,蘇錄心裡湧起強烈的不安,頓時覺得自己練字那點兒辛苦,實在微不足道。

  「這裡髒,快回去吧!」蘇有才揮手攆人道:「要想不受這個罪,就考進書院去!」

  「是,父親!」蘇錄重重點頭,深深吸了口混著糧食和塵土味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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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後,蘇錄洗把臉,便回到房間開始下午的控筆練習。

  他一筆一划地畫了一百條豎線,手臂就酸的不得了,顯然上午的疲勞還沒恢復。但精神的力量是強大的,只要一想到父兄在曬場上揮汗如雨的樣子,他就根本停不下來。

  認認真真畫完了下午的八百條線,他感覺右臂都不是自己的了。

  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蘇錄決定加強肌肉鍛鍊,爭取早日練出麒麟臂來。

  於是他找了塊青磚充當啞鈴,連做了六組『啞鈴彎舉』。為了平衡起見,左手又做了六組。

  大伯娘在天井裡摘菜葉子,見狀撇撇嘴:「撐著了吧?讓你不幹活還吃那麼多。」

  她那張嘴本來就欠,蘇錄非要讀書後,就更沒好話了。

  蘇錄聞言,不禁暗嘆,她是個啞巴多好啊……

  好在他心智成熟,不會被她影響心情。但不還擊一下,人家還以為他好欺負呢。便煞有介事地笑道:「嬢嬢有所不知,我這叫『舉磚記憶法』……侄兒我能突然開竅,就是夢見個戴著方巾、杵著竹杖的大鬍子,傳授我這個法子。」

  「胡說八道。」大伯娘自然是不信。

  「嬢嬢不信的話,想想我以前識幾個字?再想想我現在。」蘇錄說著,繼續『啞鈴彎舉』,一次次將那塊磚舉到面前。

  「嘶,還真是……」大伯娘倒吸口冷氣,蘇錄原先什麼樣,她最清楚不過。

  「你看我這樣,好像是在舉磚,其實我是在用它背書。」蘇錄便煞有介事道:「只要保持這個動作,我就能過目不忘,倒背如流。」

  「瞎說……」大伯娘的語氣,透著將信將疑。

  「不信你瞧。」蘇錄便一面舉磚,一面流利地背誦起昨晚剛學的《聲律發蒙》來:

  「月籠紗,雲出岫。夜沉沉,更漏漏。山色青濃,波紋綠縐。燈火照黃昏,琴棋消白晝。楊柳梳風翡翠長,海棠經雨胭脂透……」

  這玩意朗朗上口、優美動聽,格外唬人,把大伯娘聽得一愣一愣,不由自主又抻起了脖子……

  「現在信了吧?這就叫『想要背的好,運動少不了。想要背得快,就得舉磚塊。』」蘇錄背完長長一段,把磚放在窗台上,惋惜嘆氣道:

  「唉,可惜嬢嬢不識字,告訴你也沒用。」

  說完,便不再理會目瞪口呆的伯娘,洗把手進屋去了。

  大伯娘停下了摘菜的動作,先回頭望了望掛在堂屋裡的那副蘇東坡畫像,又轉回來看向那塊磚,搖搖頭道:「鬼扯,哈兒才信呢。」

  ~

  蘇錄在桌前一坐定,便把玩笑拋到腦後,開始第三次重複記憶《聲律發蒙》。

  這次他採用抄寫記憶,一來這樣記得牢靠,二是為了儘快掌握繁體字的書寫。

  蘇錄認真考慮過做一個簡繁對照表,重點記憶那些被簡化的字,但尋思之後覺得這法子不妥。一是遇到個字還得先想想對照表上有沒有,二是會強化腦海中的簡繁對立。這不把母語學成外語了?

  還是通過日復一日的大量抄寫,一點點磨掉腦海中的簡體字,完成自然而然的替換吧。

  這種法子雖然慢,但是更靠譜。反正背誦也需要大量抄寫,還能練練書寫,一舉三得。反而比單獨記憶簡繁轉化效率高,負擔小。

  ~~

  晚飯後,蘇有才繼續給蘇錄上課。

  先是檢查功課環節。蘇有才接過兒子遞上的習字紙,看他今日控筆練習的情況。

  只見蘇錄非但雙倍完成了任務,而且沒出現越寫越飛、中途崩壞的常見狀況。從第一條線到最後一條線,他都畫的十分認真。

  能看出來,蘇錄一直在用心控制筆鋒。雖然偶有瑕疵,但那是因為他用的是一支禿筆……其實蘇有才是故意給蘇錄用禿筆的,這樣能更清晰地暴露控筆缺陷,迫使他更精準地控制力度。

  當然,糟心且遭罪是一定的……但特訓嘛,就該有個特訓的樣子。反正蘇有才又不糟心遭罪,管他這那的了。

  不過無良老父親心裡是很滿意的。從習作中就能看出來,蘇錄的心態很沉穩,也很能咬牙堅持。用『少年老成』來形容再恰當不過。

  蘇有才不禁暗嘆,自己當年要是有這個心態,何愁考不出個功名?

  『媽賣批,又給整自卑了……』他暗暗苦笑一聲,提起筆來,畫了一組從短到長的等差漸變線,又反過來畫了一組從長到短的,吩咐蘇錄道:

  「明天你再照著畫長短線,繼續練習控筆。」

  「是。」蘇錄點點頭,記下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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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是檢查背誦環節,蘇有才開玩笑問道:「你不會又背完了吧?」

  「差不多吧。」蘇錄笑道:「父親說的不錯,《聲律發蒙》是挺好背的。」

  「好背也不能一天背完!」蘇有才有些破防,咳嗽一聲道:

  「那我考考你。蘭苑春風香旖旎——」

  「竹軒秋月影參差。」蘇錄不假思索道。

  「三徑黃花霜傅粉——」蘇有才又道。

  「一庭芳草露垂珠。」蘇錄脫口道。

  「說破春愁雙紫燕——」蘇有才道。

  「喚回午夢一黃鷗。」蘇錄道。

  「可以啊小子,來幾個難的。」蘇有才連問了二十來條,蘇錄全都準確無誤對答。他又略一思索道:「知足稱賢,疏廣上書言老矣——」

  「折腰受辱,陶潛解印賦歸兮。」結果還是難不住蘇錄。

  「多見屢經,有幾人情皆識破——」

  「博聞廣記,無窮事業飽推參……」這種對韻確實太好背了,蘇錄只要聽到上聯,幾乎不用思考,腦海中就會自動彈出下聯。

  蘇有才不信邪,一口氣考了他一百對韻,還真就沒有一個錯的。

  「你小子這記性真邪門,我還以為你怎麼也得背上兩天呢。」他是徹底服氣了。但還是想試試蘇錄的極限,又拿了本薄薄的《時古對類》給他:

  「這本書跟《聲律發蒙》類似,也是一本五千字的對韻書,不過是以字數分部,而不是用韻部來分,所以背誦難度比較大,看看你一天能不能背下來。」

  「……」蘇錄一盤算,明天不需要背誦《百家姓》和《千字文》,只需要重複記憶《聲律發蒙》第四遍,複習任務還是很輕的。便點頭道:「我試試看。」

  「嗯。」以蘇有才對蘇錄的了解,這小子這樣說,就是八九不離十的意思。

  他照舊讓蘇錄誦讀一遍《時古對類》,看有沒有不認識的字,結果一個生字也沒有,全都認識……

  蘇有才不禁感嘆,要是都教這樣的學生,自己能多活多少年啊?當然前提是,自尊心不要太強……

  於是本日教學就這樣愉快的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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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西側間裡屋。

  「你腦殼壞掉啦?」大伯奇怪地看著大伯娘。「拿塊破磚頭,進屋裡幹啥子?」

  大伯娘手裡,赫然捧著蘇錄放在窗台上的那塊磚。她煞有介事道:「說了你可能不信,只要舉著它,背起書來就能過目不忘。」

  「鬼扯呦。」大伯無語極了。

  「這是你們蘇家老祖宗傳下來的法子。你舉舉試試嘛,又少不了塊肉。要是好使的話,春哥兒讀書就不用那麼累了……」大伯娘卻把磚硬往他手裡塞。

  「我不舉!」大伯拒絕。

  「你舉不舉?」大伯娘杏眼圓睜。

  「我就是不舉,打死我也不舉的!」大伯堅決道:「你個背時婆娘,被人當猴兒耍了!」

  「你不舉拉倒。」大伯娘也來氣了,把那磚頭往枕頭下一塞。「等春哥兒回來,我叫他自己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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