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龍場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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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6章 龍場悟道

  龍場驛中,師徒二人的對話,把包括奢雲珞在內的一眾羅羅人都聽懵了,心道這倆人在說禪嗎?

  唯有蘇泰若有所思,聽得津津有味……

  王守仁嘆息道:「這麼說的話,不光為師錯了,可能朱子也錯了?」

  「朱子能把『虹』格成『淫氣』,他格物致知的水平可見一斑,後面誠心正意、修齊治平,自然也都沒有說服力了。」蘇錄含蓄道:「至少那些被他的邪說害死的可憐女子,應該不會覺得他是對的。」

  「是啊,他格物錯了,『正心意』時,便會把『避虹』當『守正』,可這『正』本就是錯的……」王守仁點頭嘆氣道:「那到底什麼是對的呢?」

  「老師,這又是新的問題了……」蘇錄無奈道。

  「那咱們回屋接著想?」王守仁幹勁滿滿。他這輩子還從來沒遇上一個不僅能跟上他的思路,甚至還能幫他糾偏的神人呢。

  「我想先洗個澡……」蘇錄攥著已經出油的頭髮,看一眼同樣變成大油頭的王守仁,抽抽鼻子道:「先生也該洗澡了,都餿了。」

  「他們說身上味重了可以防蚊。」王守仁有些不好意思道:「不過為師也沒經過實踐檢驗,不知道是真知還是謠言。」

  「當然是謠言了。」蘇錄笑道:「山里人整年不洗澡,蚊子還不活了嗎?」

  「哈哈哈,有道理。走走,安之一起洗澡去!」王守仁便從晾衣繩上取下毛巾,招呼蘇泰一起出了門。

  少頃,三人脫得赤條條,跳進驛站旁的小河裡。

  先享受了一會河水的清涼,便開始用豬胰子洗頭。

  當王守仁解開發髻,蘇錄哥倆發現他快要禿頂了……

  「唉,為師當年也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號稱『西直門小潘郎』。」王守仁也有些心酸道:

  「一轉眼,已經三十有六了,道理還沒悟出來,頭髮倒是一把把地掉。」

  「老師豈不聞『聰明絕頂』?」蘇錄笑道。

  「哦?」王守仁聞言不禁笑道:「哈哈,那你也要小心華發早謝咯……」

  蘇錄聞言一愣怔,心說老師不是在開車吧?

  「唉,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王守仁感同身受地吟誦了兩句,嘆息道:

  「這首詞是元豐五年七月,你家老祖宗謫居黃州時所寫,當時東坡先生四十五歲,因烏台詩案被貶黃州已兩年余……為師終於能體會到他填這首詞時的心情了……」

  「真的是時光易逝,轉眼白頭啊。」王守仁感慨道:「我年輕時也像東坡先生一樣,自詡有經天緯地之才,做一番事業易如反掌,那時是何等的意氣風發?何等的不可一世?」

  「可是現實跟理想差得太遠,為師格竹子格到病倒,上一道疏就被打了個半死,流放煙瘴之地,還連累老父親也丟了官……」王守仁越說越消沉。

  上個月接到消息,劉謹借王華編寫《大明會典》中的小謬誤,已經勒令他致仕了……

  「現在一切都已離我而去,唯一支撐我的,就只剩成為聖賢的理想了。」王守仁雙手掬一捧冰涼的河水拍到臉上,看上去就像在流淚一樣。

  「結果我苦思多年的道路,又被你證明是錯的……」他對蘇錄苦笑道:「莫非為師這輩子註定要一事無成,默默無聞地死在這不毛之地了?」

  「老師,這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啊。」蘇錄便正色對罕見消沉的王老師道:

  「也許上天只是想讓老師,把靠外物撐著的自己卸下來。老師當年有出身、有仕途、有名望,看理的時候,這些都是『障』啊!如今沒了這些,也許反倒更能看清『理』到底長什麼樣了。」

  「看清?我現在連『理』在何處都不知道。物里沒有,心裡也沒有,還能在哪裡看見它?」王守仁仰天長嘆一聲道:

  「我總是覺得差一步,差一步就能邁過這道坎,見到這個理了,可是這一步邁來邁去總是找不對方向,也許永遠都邁不過去……」

  「也許老師差的不是『邁一步』,而是『彎下腰』。老師總想著『悟透天理』,再修齊治平。但有沒有一種可能,天理就在修齊治平中?不去堅持實踐,就永遠也悟不出真理。」蘇錄振聾發聵道。

  「嘶……」王守仁聞言如遭雷擊,呆了半晌他忽然激動地拍著水面道:「知行合一,知行並進!知在行中,行由知生!關鍵是一個『行』字,可將一切連起來!」

  說罷,他便在水裡待不住了,蹦到岸上便要跑回去閉關。

  「老師,你還光著屁股呢!」蘇錄趕緊提醒他。

  「哦哦,為師一時激動忘形了。」王守仁這才冷靜下來,一邊穿褲子一邊對蘇錄道:「你跟我一起去閉關,我師徒共參大道,這回一定要將它找出來!」

  「遵命。」蘇錄自然求之不得。

  「正好安之他們要翻蓋磚房,我們這回不在驛站閉關了,我帶你去個好地方!」王守仁又道:「堪稱洞天福地!」

  ~~

  當天師徒倆回到驛站,就帶上乾糧和鍋碗,上了附近的龍崗山。

  王守仁腳步輕快地走在前面,蘇錄蘇泰還有個羅羅護衛扛著行李跟在後面。

  「先生,你怎麼知道這裡的?」蘇泰忍不住問道。自打動身,王守仁就沒猶豫過方向,顯然已經來過一次了。

  「是那苗人頭領莽軲轆告訴我的,我之前來看過一次,果然很不錯。」王守仁在語言方面也是個天才,這才兩三個月,就已經能跟苗人交流了。

  「到了,就是這兒。」說話間,他領著三人來到一面青灰色的山崖前。

  崖前空曠平整,彷佛天然的庭院。崖壁上爬滿翠綠的藤蘿,仿佛捲簾一般。

  王守仁走上前,伸手撥開垂落的藤蔓,一個兩人多高的洞口便露了出來。

  「進來看看。」王守仁率先邁步,三人緊隨其後。

  洞內比預想中寬敞,比一間堂屋還大,而且洞口朝陽,光線透過藤蘿照進來,把洞內照得亮堂堂的,不像一般山洞那樣幽暗。

  蘇錄伸手摸了摸身旁的石壁,觸手冰涼乾爽,沒有想像中的潮濕,不禁贊道:「確實是個清修的好地方啊。」

  「這裡跟我六年前,在故鄉餘姚隱居的陽明洞,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都是這般清寂自在,倒像天留著給人安身的。」王守仁捻須笑道:「便叫它『陽明小洞天』吧!」

  蘇錄兩人正說著話,入內探查的蘇泰道:「先生秋哥兒進來看一看。」

  兩人循聲走過去,才發現原來這只是外洞,內里還另有玄機。

  內洞不光要小一些,暗一些,還並排擺著兩具……石棺材。

  蘇錄往下拉了拉袖子,問道:「老師故鄉的陽明洞裡,也有這玩意兒嗎?」

  「當然沒有。」王守仁苦笑著搖搖頭,上前一看,見兩具石棺並沒有蓋子,內里也空空如也。

  他仔細檢查一番,笑道:「沒人用過,正好給咱倆當床使!」

  「非要這麼狂野嗎?」蘇錄並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這叫向死而生!坐死關就要有坐死關的樣子。」王守仁卻興致勃勃道:「再說你可是要考進士當官的,怎麼能見棺而退呢?」

  「……」蘇錄不禁苦笑道:「我都快忘了自己還要考科舉了……」

  這段時間天天陪著王守仁悟道,他連學業都丟下了。

  「放心,只要咱們把大道悟出來,考個舉人那還不跟吃飯喝水似的。」王守仁安慰他道:「為師十八歲以後就專心當聖賢,不也沒耽誤考進士。」

  「所以你第三回時才考上。」蘇錄忍不住吐槽道。

  「那不是因為我沒悟出來嗎?悟出來一回就考上了!」王守仁攬著他的肩膀笑道:「你拜我為師,就得按我的法子來,相信為師沒錯的!」

  「唉,好吧……」蘇錄無奈點頭,拜了這麼個不靠譜的老師,也不知道會不會把自己帶溝里去。

  會不會帶溝里不知道,反正已經帶到棺材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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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晚上師徒倆就當真睡在了石棺中。別說,睡得還挺安穩,並沒有阿飄嫌他們占了自己的床之類……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便在這清幽的陽明小洞天中,日以繼夜辯論思考,共同參悟起大道來……

  「首先,根據之前連番討論的結果,我們應該達成一個共識。」蘇錄躺在他的石棺里道。

  「很可能並不存在一個『總合天地萬物的大的一理』。」

  「嗯。物理和心意的區別,就說明這兩者很難被一個統一的道理解釋。」另一個石棺里的王守仁道。

  兩人用這種方式來忘掉自己的身份和顧慮,放下所有的雜念,讓自己只剩下最純粹的思想。

  「即是說大道並非是唯一的,也不能奢望悟出一個道理,就能解決所有的問題。」蘇錄又道。

  這個前提非常的重要,可以避免很多無意義的爭論,讓兩人的理論可以共存,這樣才能談得上共參……

  「如果不是唯一,那就不配稱大道,但也有可能大道並不存在。我們求其上得其中,也是可以的。」王守仁道。

  「再好的大道也終有磨滅的時候。君不見諸子百家,如今只剩儒術。哪怕孔子的儒家,也會有被人棄之如敝履的一天。」蘇錄卻很看得開道:「所以老師不必強求。」

  「嗯。」王守仁贊同道:「只要『於世有補』,中道也是極好的。」

  「那我們就正式開始石棺悟道吧!」他又笑道。

  「還是叫龍場悟道好聽點兒……」蘇錄堅持道。

  「好吧,聽你的,那就叫龍場悟道!」王守仁從善如流道。

  ps.第三章還是剩一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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