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一章 殿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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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2章 殿試

  金鑾殿前,響徹劉瑾的宣旨聲,中式舉子們凝神靜聽,因為殿試題目就在聖旨中。當然記不下來也不要緊,待會還會發考題。

  「……不知今日所當法何者,為先且急史,有謂正身勵己,尊道德進忠直,以與祖宗合德者,果可行乎?茲欲弘道行政,以仰承眷佑延億萬載隆長之祚。子大夫應期向用,宜有以佐朕者,其敬陳之毋忽。」

  待劉瑾宣旨完畢,禮部官散卷,考生們叩首接題,便在兩位侍郎引領下進東西兩廡考試。

  蘇錄在東廡殿應考,進去一看,便見殿閣內外,整齊擺著一百七十五張矮几。

  那矮几矮到什麼程度呢?高僅一尺,還不到他的膝蓋。大小也很侷促,僅一尺寬二尺長,剛剛夠放下一個人的胳膊。

  為了給考生獨立的作答空間,矮几前後左右皆間隔兩尺,所以殿裡擺不開,還有一半擺在了廊下。

  几上一角皆擺著塊小木牌,上書考生姓名。不容易啊,終於不再是一串考號了……

  蘇錄的考桌在廊下,好在已是春和日暖,露天答題非但不難受,反而還挺舒服呢。

  他便拿著考題來到位子上,弓腰放下手裡的考籃,從中掏出了一塊軟軟的座褥。

  雖然地面鋪著青氈,但那玩意薄薄的一層,跪坐硌膝、趺坐涼腚,所以老師囑咐他一定帶個厚墊子。

  其實還有憑几和隱囊,可以讓人在沒有椅凳的時候,坐的更舒服些,但禮部不許帶這些玩意兒,理由是太不雅觀了,會君前失儀。

  所以考生們最多只能跟蘇錄一樣,帶個墊子入場……

  蘇錄擺好墊子,跪坐下來。

  當然也有考生盤膝趺坐的,對此禮部倒沒有要求,畢竟時代在進步,大明的百姓早就不坐在地上了。

  蘇錄為此專門研究過,結論是兩種姿勢應該換著來,不然都會腿麻。

  擺好筆墨硯台,蘇錄拿出了禮部提前發的答題卷。他考了這麼多回試,這絕對是最高檔的答題卷——

  封面、封底為淡黃色全綾裝裱,內里的題紙用三層上好宣紙裱成,共十九折冊頁,分前後兩大部分。前一部分是他的親供。包括個人信息、詳細履歷,和三代簡歷。共四折,首折上方鈐有篆書『禮部之印』四字方印。

  後一部分才是答題區,為十五折冊頁,上有紅線直格,每行只准寫二十四字。

  此外,殿試只糊名不謄錄,所以讀卷官和皇帝看到的是考生本人的筆跡。要求用館閣體,字跡工整飽滿。

  雖然原本以蘇錄的謹慎,打好草稿前不會讓正卷上桌的,但殿試要求考生將答題卷端正擺在小几左上角。

  這是因為皇帝有可能會下來巡考,且按照以往的經驗,皇帝最多呆一上午,基本就是一個時辰就會閃人了。

  這麼短的時間,所有考生還都沒謄錄呢,所以得讓他們先把正卷準備好,以便皇上隨時了解考生的情況。

  然後蘇錄才拿起還散發著油墨味的考卷,開始審題。

  殿試就這一道策論題,策文不限長短,一般以一千字以上為準。鄉試會試都考策論,唯一的不同在於這是給皇帝看的,所以開頭要用『臣對臣聞』,並嚴格遵守奏章的寫作規則,比如遇到『皇帝』等聖諱,須直接換一行頂格書寫。

  此外結尾也要用『臣末學新進,罔識忌諱,干冒宸嚴,不勝戰慄隕越之至。臣謹對。』的固定格式,這倒是對考生的好意,屬於免責聲明了——

  『我還小,啥都不懂,說錯了別見怪。』

  當然考生也不可太過放飛自我,想靠著語出驚人搏出位。那樣雖不至於因言獲罪,卻會被讀卷官直接打叉,送到三甲末尾去,根本別想讓皇帝見到。

  而且過於出格的言論會被打上『危險分子』的標籤,日後分配官位,定然會被遠遠打發到偏遠山區當知縣,一輩子別想再回朝了。

  因此,絕大多數考生還是以歌功頌德,然後委婉地提出建議為主。

  蘇錄一路考來,策論自然不在話下,而且策論就是後世的申論,這屬於他的天賦技能了。

  很快,所有的考生都坐下,東西兩廡安靜下來,進入考試狀態……

  ~~

  蘇錄審題看到,這道策論的核心是——探討君主法天法祖的問題。

  皇帝就此提出了一系列層層遞進的核心問題,考生需要先辨析『代天、憲天、格天』『率祖、視祖、念祖』的異同。

  再回答創業之君無祖可法時,所效法的究竟是什麼?

  繼而深究漢唐宋三代同樣標榜效天法祖,治績卻遠不及上古三代的根源。

  最後落足現實,回答當今之世是否仍可法天,又該如何法祖?

  這道題表面看是考察儒家正統的治國理念,蘇錄卻心知肚明,事情絕非這麼簡單。

  因為座師王閣老曾隱晦提點,此次考題並非出自內閣之手,而是由皇帝親自擬定。

  以蘇錄對那位陛下的了解,這道題絕對是朝堂現實的折射——本質是儒家『法天法祖』的傳統,與帝王統治的矛盾。

  說穿了,皇帝就是在尋找理論依據,好掙脫儒家套在他身上的兩道枷鎖。

  這兩道枷鎖,一曰天,一曰祖。

  天,是『天人感應』的緊箍咒——帝王言行必須順應天道,稍有逾矩,文官們便會借天災異象大做文章,將皇權框定在『天命』的規矩里。

  祖,是列祖列宗傳下的家法祖制——一句『祖宗之法不可變』,被文官們當作『捆仙鎖』,但凡皇帝有變革之舉,必會遭其束縛,處處受阻。

  因為皇帝自承天子,而皇位又是祖宗傳下來的,所以天和祖是皇帝統治的兩大合法性來源。

  但黑色幽默的是,這兩者竟被文官們在長期對皇帝的馴化中,雙雙改造成了束縛皇權的枷鎖。

  朱厚照親眼目睹父皇在位時的身不由己,再加上自己登基以來的處處碰壁,自然對這兩道枷鎖深惡痛絕,這才會出此一題,暗中尋求破局之策……

  其他考生盡可以儒家那套『敬天法祖』四平八穩作答,但唯獨蘇錄不行。

  過去一個多月,他已經憑著之前的幾番驚世駭俗之言,把皇帝的胃口高高吊起來了。若是此番作答流於俗套,定會讓皇帝陛下大失所望……

  而讓皇帝失望的後果,他可萬萬承受不起——如今他已然把劉瑾、焦芳得罪透了,全靠皇帝的青睞,全家才得以安然無恙,還能活蹦亂跳地中了會元。

  要不是『朱壽的朋友』這個身份,他保准已經被弄死十八回了,而且回回不重樣。

  而張永告誡過他,皇上是出了名的沒長性,所以在平穩落地之前,他不能讓皇帝對自己失去興趣,更不要說失望了……

  所以在這段友誼里,他看似強勢,實則是舔狗一隻,只是軟飯硬吃罷了。

  而軟飯硬吃最要緊的,就是那個『硬』字兒,他得時刻支棱著,不能軟趴趴啊……

  所以他必須認為,皇帝出這道題,就是在等自己給出一個滿意的答案。哪怕這只是他自作多情。

  是以,他必須構思一套既能幫皇帝破除天與祖的束縛,又不至於太刺激文官們的理論。

  一來,領先一步是天才,領先兩步是瘋子,過於出格的理論向來只有死路一條。估計連皇帝這關都過不去,更別說拿出來對付百官了。

  二來,自己的策論是要先給閱卷官們看的,日後還會刊行天下,他可不想剛考中會元,就被朝野打上『佞臣』的標籤……

  這倉促間,談何容易啊?

  蘇錄不知不覺盤膝而坐,抱臂沉思,渾然忘我。

  物我兩忘間,他眼角瞥到一道明黃,下一刻才反應過來,這是皇帝來巡場了。

  按照禮部培訓,考生應該一直低頭作答,不要逢迎。

  但那身龍袍一直杵在邊兒上,還拿起他的考卷嘩啦嘩啦翻看。

  蘇錄這時候再不抬頭就太失禮了,誰知不抬頭不要緊,一抬頭眼珠差點沒瞪下來——

  不過兩日未見,之前還跟自己一樣嘴巴光溜的皇帝,竟憑空生出兩撇整齊的小鬍子。

  正德皇帝朱厚照卻擺出一副全然陌生的模樣,淡淡發問:「你就是今科會元?」

  「皇上問你話呢!快回稟!」一旁的劉瑾厲聲催促。

  「你小聲點,大家考試呢。」皇帝白了劉大伴一眼,聲音比他還大。

  蘇錄連忙恭聲答道:「回皇上,臣正是。」

  「朕看你還是四川解元?」朱厚照看著他的親供,饒有興致問道。

  蘇錄心說尼瑪真是個影帝,不知是誰當初一口一個『蘇解元』,便也配合皇帝表演道:「是,臣僥倖得中。」

  「喲,院試也是第一。」朱厚照一臉吃驚道:「府試、縣試,都是第一?合著你沒考過第二?」

  「回皇上,也考過。」蘇錄謙虛道:「只是這些年沒再考過。」

  「噗嗤……」朱厚照差點沒繃住,趕緊摸了摸假鬍子,正色道:「看看你這回,能不能再寫一篇天下第一策出來。」

  「臣只能盡力而為,不敢妄稱第一。」蘇錄恭聲道。

  「哎,連中五元了都,應該有個捨我其誰的氣勢了!」朱厚照把空卷子丟還給他,沉聲道:「朕會親自閱你的卷子。」

  言罷,便轉身揚長而去。

  蘇錄望著那道明黃背影,心說果不其然,他就是在等我的答案。

  ps.先發後改,下一章估計沒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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