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五章 讀卷(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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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6章 讀卷(求月票)

  次日上午,中式舉子們從京城各處,趕往大明的最高學府——國子監。

  但他們此行並非求學問道,而是前去領取明日傳臚大典所穿的禮服——進士巾袍。

  蘇錄與川籍同年們也在其列,一路上不時遇見別省的同年。眾人皆是春風得意馬蹄疾,隔著老遠便拱手大聲問好,隨後一同往國子監而去。

  這兩日,是他們此生最輕鬆快意的時光,前途光明在望,肩頭無半點課業負擔,就是一個字——玩!好好補償一下寒窗十數載的辛苦!痛痛快快獎勵獎勵自己……

  「昨日你怎的提前離場了?」一眾准進士一路談笑無忌,問一個臉色蒼白的同年。

  「實在不勝酒力。本想回客棧躲一躲,沒成想又被山東同年拉去續了場。」那人苦笑道。

  「快散了吧!」幾位山東同年便起鬨笑道:「這傢伙一到場子就睡得不省人事,我們好意給他找了個紅姑娘,結果他倒好,直挺挺睡了整宿!」

  「人家是和姑娘睏覺,他是和姑娘睡覺!」

  「哈哈哈,這等光景,不得讓老鴇子退錢?」眾同年笑得前仰後合。

  「退錢?別提了!」先前那人訕訕道:「我夜裡吐了人一床,今早還額外賠了一兩銀子呢!」

  「哈哈哈!」眾人聞言,又是一陣捧腹大笑。

  說笑間,國子監的朱紅大門已映入眼帘。眾人當即收了笑聲,輕聲提醒彼此肅靜——來到大明最高學府,容不得半分輕浮。

  禮部的官員早已在太學門前等候。待舉子們悉數到齊,便引著眾人入內領取進士巾服,然後到空房間裡試穿。

  那進士巾造型與烏紗帽相近,只是頂部略平。巾後垂著一對展翅,寬約寸余、長五寸有餘。兩端還繫著皂紗垂帶,走快了還能飄起來,名副其實的拉風。

  進士袍就穩重多了。深藍色圓領大袖,袖口敞闊,領袖、衣襟邊緣皆青羅鑲邊。腰間束著青色帶鞓,綴著黑角帶銙,撻尾垂於身後;還有一塊槐木笏板可以拿在手裡,那是相當的有官樣了。

  有道是『我愛京官有笏板,我愛外官有排衙』。笏板一拿,朝參官的感覺嗖一下就上來了。

  在場很多兄台都會被外放州縣,可能這輩子就只摸這一回笏板……

  這時,禮部官員在門外吆喝道:「若有尺寸不合的,可與同年相互調換。這巾服乃是官中所備,待明日傳臚大典、釋菜禮畢,換上常服後便要歸還,切不可私自裁剪修改!」

  原來不是自己的,眾人登時就沒興致顯擺了,便把注意力放在冠袍是否合身上了。

  「我的巾子略緊,哪位兄台有尺寸稍寬的?」

  「我這袍子略長些,哪位兄台的短了?換一下如何?」

  好在禮部備置的巾服尺寸齊全,加之舉子們基本都是清瘦形的,一番調劑後,大都換上了合身的進士巾服。

  待他們從各個房間出來時,便見費宏已經等在外頭了。

  看到眾人身著新冠服、神采飛揚,費侍郎不禁笑道:「你們倒是好運氣,趕上新朝頭一科,能穿新冠服。我是成化朝最後一科的狀元,當年穿的,還是二十多年的舊袍子呢!」

  眾人一時間分不清,費侍郎是在炫耀還是在訴苦,大抵應是前者多些吧。

  說笑過後,費宏便帶著眾人在國子監的泮池前,演練明日傳臚大典的儀軌。

  演練結束離開時,恰逢國子監下課,監生們從課堂中出來。這幫平日裡自詡天之驕子的相公們,看到身著進士巾服的中式舉子,頓時覺得自己身上的監生袍不香了……

  眾監生紛紛側身退至道旁,躬身行禮,滿臉羨慕地望著這群率先『上岸』的前輩們從容離去。

  ~~

  准進士們離開國子監已經快中午了。

  這時,皇帝的御輦才駕臨了文華殿。

  按規制,皇帝應該一早就來的,但朱厚照能來就不錯了,根本沒人挑他的理。

  李東陽等讀卷官甚至還很感動,能間隔這麼短就見皇帝兩面,實在是太幸福了!

  只是不知為何,皇帝的小鬍子今天又沒了……

  待正德皇帝在文華殿內升座,大漢將軍持金瓜肅立廊下,司禮監的掌印秉筆侍立御座兩側,李東陽便率全體讀卷官行禮如儀。

  劉瑾喊了『平身』後,朱厚照便期待地搓著手道:「開始讀卷吧。」

  「遵旨!」讀卷官們應一聲,便按品級依次讀卷。

  「臣李東陽,謹讀第一卷……」李東陽居首,展開手中折頁,用沉穩嗓音念起來。

  「臣對:

  臣聞:天之所眷,在民心;國之所固,在民本。帝王之治,莫先於法天法祖,然法天非效星辰之虛儀,法祖非守故紙之陳規……」

  李東陽的聲音字字清晰,在金殿中還帶著混響,讓皇帝聽得清清楚楚。

  朱厚照本來還漫不經心……這是他一貫的毛病,只要一聽到之乎者也,就兩眼發直,精神渙散。

  但這回很不一樣呢,這篇策論一開頭就把他牢牢抓住了!

  他兩隻耳朵居然一下子就豎起來了,再配上翼善冠上的兩隻,遠遠看上去就像有四隻耳朵一樣……

  總之朱厚照聽得十分仔細,反正楊廷和給他上了那麼多年課,沒見他這麼認真過。

  「夫天者,非災異示警之虛象,乃民心凝聚之實理也。《尚書》有云:『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又曰:『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古之聖君,莫不以民心為天心,以民意為天意。堯咨四岳,舜詢黎民,禹治水以安兆姓,湯放桀以順民心,皆以民為邦本,本固而邦寧也。」

  「好!」聽到這兒,朱厚照忍不住鼓掌喝彩,他的問題已經有了一半的答案。

  李東陽便停下讀卷,等待皇帝發表高論。

  「那些老夫子總跟朕說,下雹子下暴雪就是天怒了,要焚香禱告才行。但朕看全是瞎扯!」便聽朱厚照高興地大聲道:

  「好比前年開春,下雹子砸了通州的莊稼,劉健那幫人嚷嚷著讓朕齋戒三日、焚香祭天。其實朕根本就沒聽他們的,那三天該吃吃該喝喝。你猜怎麼著?」

  「後來順天府發下糧種,讓百姓抓緊補種了,也沒耽誤收成。所以你看——天怒哪用得著禱告?把百姓的難處解決了,天自然就順了!」

  說著皇帝興奮地站起來道:「就像這篇策論說的——民心順了,天就高興;民心不順,天就鬧脾氣。這才是道理嘛!」

  「皇上聖明。」李東陽忙恭聲道:「這就是『天視自我民視』的道理啊。」

  階下,焦芳卻暗哼一聲,對一旁的楊廷和低聲道:「老夫子說的就是你呢。」

  「……」楊廷和不理他。

  「你就由著那小畜生胡鬧吧,早晚有你後悔的一天。」焦芳又道。

  「……」楊廷和還是不理他。

  ~~

  朱厚照發表完高論,又對李東陽道:「老先生繼續。」

  「是。」李東陽便繼續用自帶的低音炮念道:

  「又聞……律例不合時宜則變之,變之而合民心、利社稷,即法祖也;制度有礙民生則革之,革之而安天下、福萬民,亦法祖也。此所謂『法祖者,非拘泥舊制,當法其初心』,蓋為此理!」

  「好好,好一個『律例不合時宜則變之……即法祖也!』」朱厚照就跟屁股上有刺一樣,聽到這兒又蹦起來了。「朕要的就是這個!」

  「陛下,」李東陽趕忙提醒他:「前提是,變之而合民心、利社稷,才是法祖啊。」

  「啊啊,朕也沒說不合民心,不利社稷啊!」朱厚照隨口應著,大笑著走下寶座,滿臉歡暢道:

  「哈哈哈,兩個問題回答的朕都很滿意!不愧是朕看好的……李首輔看好的首卷啊!」

  「謝皇上誇獎。」李東陽趕緊接住皇帝的話頭。

  朱厚照從他手中拿過那篇文章,撕開糊名一看,便高聲道:

  「朕決定了,朕的頭一位狀元就是這個叫蘇錄的小子了!」

  說罷,皇帝便拿著蘇錄那份考卷,喜滋滋地回了寶座,又從頭讀起來。

  李東陽見狀便安靜退到一旁,接著便該焦芳讀卷了……

  但皇帝還是沉迷於首篇策論不可自拔,弄得焦芳讀也不是,不讀也不是。只好尷尬地等在那裡……

  「你讀你的,咱們兩不耽誤。」朱厚照擺擺手,眼神都沒挪一下。

  「是。」焦芳無奈開讀:

  「臣對:

  臣聞帝王之撫有四海也,必有經世之實政,而後可以挈領提綱,釐正萬務,以臻太平之治;必有體國之實心,而後可以激濁揚清,振起頹靡,以成雍熙之化。何謂實政?」

  「嗯,挺好挺好。」朱厚照便道:「下一個。」

  「皇上,為臣才讀了一段。」焦芳無奈道。

  「反正都是車軲轆話,讀幾段有啥區別嗎?」朱厚照哂笑一聲。

  「是。」焦芳只好將那份考卷奉上,高鳳上前接卷,輕放在御案左側。

  隨後王鏊依序上前,讀第三卷。

  朱厚照多聽了他一段,便也叫他打住了。高鳳依然接過來,呈於御案。

  這最先朗讀的三份,正是閣老們預先擬定為一甲的試卷。

  三卷讀罷,殿內一片寂靜。朱厚照並未下旨繼續讀卷。

  李東陽見狀,示意其餘讀卷官無需再讀,眾官依次將手中試卷交由司禮太監,依次呈送於御案之上。

  隨後,李東陽率全體讀卷官躬身行禮,緩緩退出文華殿,在殿外廡廊等候聖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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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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