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四章 木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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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5章 木瓜山

  接風宴後,黃跟著妹妹妹夫回了他們的小院。

  蘇錄跟大舅哥簡單聊兩句,便告了聲罪,去隔壁看二哥。也是為了讓人家兄妹倆能說說娘家話————

  隔壁院中,蘇泰一家三口,跟大哥一家三口,正坐在石榴樹下拉呱。

  話題自然圍繞著蘇泰此次西征,方才大伯娘擔心,大家都沒怎麼提。奢雲珞興致勃勃地問道:「跟蒙古人交手,到底是個什麼感覺?」

  蘇泰神情一凝道:「難打!人家是馬背上生,馬背上長的,打學走路就開始學射箭,跟咱們這些半路練出來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抱起小獅子頭在半空比劃道:「他們人馬合一,來去如風,指哪打哪,騎射就像步射一樣精準!」

  「我們這些所謂的京營精銳,到了草原上,被人家牽著鼻子溜,人家是想打就打,想走就走,我們卻連他們的馬尾巴都摸不著,全程被動得很。」蘇泰嘆了口氣,語氣里還帶著幾分憋屈道:「就說木瓜山那回,咱們兵力是對方的三倍,還是以逸待勞,早早就等在他們的來路上。戰前我們都合計著,上萬弟兄三面合圍,怎麼也得斬獲上千首級。

  結果一仗打下來,攏共就斬了三十幾級————」

  蘇錄聽了不禁釋然,看來追不上騎兵不是自己一家的苦惱,便走進來,笑道:「知足吧,二哥。按照這幾年的慣例,斬首二十級就算大捷,能讓兩千多官兵跟著受賞呢!」

  「那邊軍還真挺好混的。」朱茵揶揄道。

  「那是劉瑾前些年瞎鬧騰,拿著朝廷的名爵收買人心,邊將才會虛報戰功成風。」旁邊的蘇滿卻痛心疾首道:「功賞濫了,將士們只會投機取巧,誰還肯真刀真槍死戰?!」

  「不說這些糟心事了,說點高興的————」蘇錄岔開話題道:「二哥,你那一級斬獲,是怎麼拿下來的?給我們好好說說。」

  「嗯嗯!」眾人也紛紛點頭,都望向蘇泰。

  蘇泰陷入了回憶中,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喊殺四起的草原上,連語氣都跟著沉肅起來:「那一戰我們都卯足了勁兒。之前千里迢迢來平叛,結果沒到銀川,安化王就已經敗了。大家都憋著勁兒,在韃子身上找補戰功呢!」

  「誰知一開打,韃子就散成了無數小股隊伍,繞著我們打游擊,放一箭就跑,根本不跟我們近身纏鬥。我們一心立功,窮追不捨。可追著追著,隊伍就被他們帶得稀碎,前後隊根本接不上,連左右的弟兄都看不全了。」

  「韃子跑一陣,就回頭沖我們放箭挑釁,嘴裡還喊著不中聽的渾話,我們氣不過,只能接著追。等追到一處山坡才發現,身邊攏共就剩了十幾個弟兄了,對面韃子卻還有幾十騎,成了他們三,我們一了。」

  蘇泰悶聲道:「對方等的就是這一刻,當即調轉馬頭,從坡上衝下來————」

  雖然蘇泰的口才一般,但這是他親身經歷,聽眾又是他的親人,自然聽得身臨其境,無不替他捏了把汗。

  奢雲珞緊緊攥著他的大手道:「快射他們呀!」

  「追了這麼久,我們的箭早射光了!」蘇泰嘆息一聲道:「韃子卻還留著最後一箭,嗖嗖朝我們射過來,當即就把我兩邊的弟兄射下馬!」

  「我的戰馬也被射中了脖子!」他仿佛還能聽見戰馬臨死前的悲鳴,雙目微紅道:「它慘叫著栽倒,把我重重摜在地上,頭盔和長槍全都摔飛了,腰像斷了似的疼,半天爬不起來。」

  「那幫韃子一看,當即就瘋狗似的撲上來一斬一個明軍千戶,對他們也是大功勞,還能得到我身上的盔甲!」

  「周遭弟兄想要營救我,但被其他韃子擋住,一個穿著整副皮甲,戴著鐵盔的韃子頭領,率先衝到我面前,俯身馬背,手裡的彎刀朝著我的腦袋狠狠劈下來!」

  雖然講述者本人就完好無損地坐在眼前,但一院子的人還是緊張地大氣不敢喘,全都替他捏了一大把汗。

  就連小獅子頭都一臉緊張地看著他爹————

  「我當時手裡就只剩一柄腰刀,只能瞪眼看著他的動作,彎刀落下來的瞬間,使出全身的力氣,猛地往他馬腹下一滾,順著他馬腿的空檔,把腰刀狠狠划過馬腹!」

  「其實我當時很可能,被馬蹄子一腳踩爆腦袋!但我賭贏了,只被踩中了肩膀————」蘇泰已經完全進入狀態,滿臉後怕道:「那戰馬可就慘了,肚子當場就被劃開了,噴了我一身的血!」

  「它一聲慘嘶,前腿一軟當場就跪地上了,把那韃子軍官也狠狠掀了下來!」

  「他也是個狠角色,落地就滾了一圈卸了力,嚎叫著沖我撲過來。我那時整個右臂完全沒有知覺,腰也發不上力,但也只能豁出去了。跟他兩個人滾在帶刺的草地上廝打。」

  「那韃子力氣大得很,雖然沒了武器,但摔跤的技術好厲害,我又半邊身子沒力氣,費了好大的勁,才用左手把他掐死————」蘇泰長長地舒了口氣,這才從生死瞬間的回憶中走出來。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一隻手把個蒙古軍官掐死,這是什麼操作?

  便聽他接著道:「我撿起他的刀,強撐著站起來。剩下的韃子兵看到頭領被我掐死,當即一鬨而散,轉眼就沒影了。」

  蘇錄在旁邊適時解釋道:「蒙古兵大多只穿件粗皮襖,戴個皮帽子。能穿得起整副皮甲,帶鐵盔的,一般都是部族中的頭目,地位不低。」

  蘇泰當即點頭,臉上露出幾分壓不住的得意:「後來驗明正身,發現他居然是個千戶,還是什麼巴圖魯!」

  蘇滿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問道:「怎麼樣,現在還疼嗎?」

  「還好,有肩甲擋著,沒傷到骨頭,早沒事了。」蘇泰靈活地活動著右臂。

  這就是盔甲在戰場上的作用,像蘇泰這樣的千戶軍官,戰時都是內套軟甲,外罩鐵甲的。鐵甲有獨立的肩甲,又稱肩披」、披膊」,與身甲、臂甲構成一套完整的防護。

  所以除非無防護的部位中箭,否則很難被當場殺死的。

  ~~

  中院內,黃峨兄妹也在樹蔭下說著話,觀棋、入畫從旁伺候。

  這邊的氣氛就跟隔壁截然不同了,黃峨一臉牽掛地問道:「大哥,爹爹身子骨怎麼樣了?一把年紀的人了,還在西北風沙里熬著,真叫人放心不下啊。」

  黃撓撓頭,嘶嘶一陣,訕訕道:「怎麼說呢————我要說咱爹這輩子,就沒像現在這般精神過,聽起來是真不孝,可偏偏就是實情。」

  黃峨聞言,唇邊泛起一抹苦笑:「我怎麼會不懂?我家裡這位不就是這樣?

  對你們男人來說,能有一方天地可以施展平生抱負,什麼風霜勞苦,全都不在乎。」

  「妹子能認這個理,真是再好不過了。」黃打個哈哈,臉上又露出幾分妞怩,「爹爹別的都好,就是有樁事一直掛念著,非讓我問問,我又實在說不出口————」

  黃峨心中暗嘆,淡淡道:「什麼事?哥哥但說無妨。」

  黃嘩哎」了一聲,才壓低了聲音,「這話不是我要說的,是爹非讓我問的。他老人家————一門心思盼著抱外孫呢!」

  黃峨早知如此,但還是忍不住神情一黯,雙手攥緊了帕子,輕聲道:「我也想啊,可是————」

  「嗨,沒什麼可是的。你們還年輕,早晚會有的!」黃見果然戳到了妹妹的痛處,心裡暗自叫苦,趕忙打岔把話頭繞開。

  黃峨也強顏歡笑,跟哥哥說著家長里短,好容易等到蘇錄回來,黃峨便立刻斂了神色,起身柔聲道:「你們哥倆慢慢聊,我去給你們換壺熱茶,再備些秋梨膏潤潤嗓子。」

  「有勞我賢惠的娘子了。」蘇錄笑著道謝,黃峨笑笑沒應聲,就進了屋。

  蘇錄便轉頭問黃,「怎麼回事兒啊?能把秀眉惹破防,你也是個本事呀。」

  「哎呀,別提了。」黃嘩重重給了自己嘴巴一巴掌,都快扇紅了。

  「好了好了,我不問了。」蘇錄就知道啥事兒了,「換個話題——西北那邊,有什麼新情況?」

  「打退了亦不刺,西北的局面算是穩下來了。」黃也求之不得,收了閒話,正色道:「楊大人借著這次平叛,把三邊好生整頓了一番,上下面貌煥然一新,只是————」

  「只是什麼?」蘇錄從袖子裡摸出個大石榴來,用小刀輕輕劃開果皮,一邊剝一邊問道。

  「只是他的雄心不止於此,如今正拉著父親謀劃著名復套呢。」黃嘩看著蘇錄道。

  他本來以為,蘇錄會震驚甚至破口大罵,誰知府丞大人只是挑了挑眉,平靜問道:「哦?不修他心心念念的邊牆了?」

  「楊部堂說邊牆要修,但他現在想換個地方,沿著黃河修了!」黃沉聲道。

  「哈哈哈!」蘇錄不禁放聲大笑道:「這老倌兒口氣可真大呀!他怎麼不上天呢?!」

  「楊部堂說,如今小王子達延汗跟亦不刺二虎相爭,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若是不能坐收漁翁之利,未免太可惜了!」黃嘩便替楊一清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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