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六章 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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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7章 洗澡

  獻俘大典後,朱厚照下旨將朱寘暫囚於豹房禁地,同時敕令天下宗室諸王共議其罪0

  這表面上是遵照宗室事務宗室先議」的祖制,給天下藩王留足體面,實則也是敲山震虎給所有心懷異志的宗藩敲一記警鐘。

  只是用腳趾頭都能想到,這些打馬騾子驚的藩王,哪個敢在這種掉腦袋的事上多置一詞?翻來覆去無非就是請陛下割恩正法,以肅綱紀」之類的套話。

  至於具體該定什麼罪、怎麼量刑,半個字都不會廢話。最終的生殺予奪,肯定還是要經由御審的。

  可這御審,說到底也跟常朝聽政沒什麼兩樣,所有章程、說辭、判決,早都是提前準備好的,大伙兒不過是按部就班走個過場罷了。

  若是臨到御審再當場定奪,一來難以周全,二來萬一中間再橫生枝節————比如朱寘胡亂攀咬,口出妄言,鬧出大笑話來,朝廷的臉都要丟盡了。

  故而御審之前,案子該怎麼審、罪名怎麼定、餘黨怎麼處置,要先由內閣會同三法司磋磨定案,奏請天子御批之後,再當朝照本宣科,這樣才能做到萬無一失。

  朱厚照雖然個人生活崇尚無拘無束,但在這種事情上還相當要臉,不希望自己有任何當眾下不來台的情況,所以授意蘇錄一定要把案件協調到位,千萬不要讓狗日的文官日了狗————

  蘇錄便讓人往廣化寺街遞了帖子,想到家拜訪一下楊閣老。

  原本他都沒這麼生分的,但經過錄音門事件」,還是客氣一點好,別太不拿自己當外人了————

  第二天楊廷和派管家楊福過來回話,說這回不在家裡見面了,換個地方。

  「何處?」蘇錄問道。

  「靜泉湯院。」楊福答道。

  「澡堂子?」蘇錄不禁張大了嘴巴。

  ~~

  翌日散衙,蘇錄的車駕來到了後海銀錠橋畔一條幽靜的胡同里。

  下車後,宋小乙迎上來,輕聲稟報:「大人,我們已經仔細檢查過了,裡頭就是個專供勛貴高官泡澡用的私密混堂。今天得了楊閣老的吩咐,特意沒接外客,恭候二位前來————」

  雖然他是經過專業訓練的,但還是差點沒繃住笑。

  「想笑就笑吧。」蘇錄也憋不住了,顯然楊閣老是被自己錄音搞怕了,約到湯池裡,大家都光溜溜地坦誠相見,才敢跟自己說話。

  當然楊閣老定的地方肯定不是大澡堂子,而是一個類似私密會所的高檔去處。

  楊福守在門口,看到蘇錄駕到,趕忙上前相迎。

  門口並不顯眼,就是普通的大門,但進去後翠竹黛瓦、假山小徑,一步一景,非常符合此時的高雅調調。

  蘇錄跟著楊福來到一處獨門獨院的湯屋,裡頭青磚漫地,四壁用桐油刷得嚴嚴實實,不漏半點穿堂風。

  推開木門進去,先過一道熏著松香的暖閣,裡頭溫暖如春,有侍女上前,伺候他除盡衣衫,換上一條白絹短褲,披上一塊大巾,便引他進了裡間的湯池。

  湯池是青金石鑿成的,丈許見方,池水是從玉泉山運來,燒得暖熱適宜,水面浮著一層氤氳的白汽,把整間湯室都蒸得暖融融的。

  楊廷和已在池中,平日裡總是蟒袍玉帶、端方持重的次輔大人,此刻卻只松松挽著髮髻,赤身坐在池水裡,熱水漫到胸口,池邊放著一疊棉帕、一壺香茗,看上去放鬆愜意。

  看到蘇錄進來,他便笑著招呼道:「來來,咱們也學學揚州人,早晨皮包水,晚上水包皮。」

  「恭敬不如從命。」蘇錄也不扭捏,順著池壁下到池裡,暖意順著四肢百骸漫上來,還真是解乏。

  「怪不得人家說天底下就屬揚州人、成都人最會享受。」蘇錄愜意地閉上眼。

  這時侍女給蘇錄奉上茶水和棉帕,便悄然退下。浴室里連個伺候的小廝都沒留,只剩一老一少兩個在池子裡袒裼裸裎。

  蘇錄忍不住調笑道:「閣老何必如此?我有那一份把柄就夠了,多了也沒用啊,你又不是老貓。」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楊廷和沒好氣道:「誰能想到你堂堂蘇狀元,能幹出那種下作事來,老夫只能在這種地方跟你說話了。」

  「澡堂子好啊,黑社會都在澡堂里講數。」蘇錄笑道:「完事兒來個馬殺雞,完美。」

  「什麼馬殺雞黑社會?」楊廷和聽得一頭霧水。

  「沒事,跟咱們的職業差不多,算是半個同行吧。」蘇錄笑道。他發現人在澡堂里確實比較容易放鬆,不由暗暗提高了警惕。

  「有話就直說吧。這裡除了你我,再無旁人,渾身上下也藏不住半分東西,總不至於再被你錄下來了。」楊廷和面無表情道。

  只是赤裸著上身,表情再正經,看上去也總有些不大正經————

  「我今天來,只說一件事。」蘇錄便正色道:「安化王的案子,不要搞擴大化。儘量只局限在他個人的野心上,別再攀扯旁人了。」

  楊廷和聞言嗤笑一聲,一語戳破道:「繞了這麼大彎子,不就是想把劉瑾摘出來嗎?

  你對劉公公是真好啊————」

  「楊閣老不用指桑罵槐,你應該知道我是代表誰來的。」蘇錄淡淡道:「有些人,明著是沖劉瑾去,暗地裡抹黑的是皇上。劉瑾是什麼人,皇上心裡比誰都清楚,該怎麼處置,皇上自有分寸,但決不允許有人借著案子逼宮。」

  「你把自己摘得倒乾淨。」楊廷和哼一聲。

  蘇錄呷一口茶水,隨他怎麼想。

  楊廷和用瓢舀一勺池水澆在身上,悶聲道:「要我幫忙可以,但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

  。

  蘇錄擱下茶盞:「閣老請講。」

  「讓你老師王陽明,在四川高抬貴手,行不行?」楊廷和終於還是開了口。不開口不行啊,當大哥的不能平事兒,誰還把你當大哥?

  蘇錄卻一臉茫然道:「怎麼著?」

  楊廷和沒好氣道:「你少在這裝傻充愣,我就不信他干那些事,會不跟你通氣兒!」

  「還真沒通氣兒,家師自尊心很強的,認為老師保護弟子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但半分麻煩都不肯往我身上引。」蘇錄坦誠道。

  「你這話騙鬼去吧!」楊廷和打死不信,不過還是把四川的事情跟蘇錄講了一遍。

  「王陽明居然拿著黃冊土斷,照著魚鱗圖冊確權,簡直就是離譜到家了!」楊廷和是越說越生氣,一巴掌拍在水面上,嘩啦一聲濺起一片水花。

  蘇錄拭去沾在臉上的一滴水花,「多大年紀了,別跟小孩似的,還玩水。」

  「你少打岔!」楊廷和惱火道:「你自己說說,他這事兒幹得對嗎?」

  「黃冊、魚鱗圖冊是朝廷最權威的戶籍田產檔案,現在地方上檔案被燒毀了,從省里調檔補辦,有什麼問題嗎?」蘇錄不解問道。

  「又裝傻!」楊廷和罵道:「剛才都跟你說了,地方官為了省事兒,基本每次重新造冊都是照抄而已!有道是千年田八百主」,你覺著一百年前的記錄,還有參考價值嗎?!」

  「是嗎,那這可不是個小事兒!」蘇錄這下徹底不裝傻了,一臉嚴肅道:「此乃舉國官吏上下串通,長期系統性地欺君罔上!閣老,咱們必須要查個水落石出,殺個人頭滾滾!」

  「沒那麼嚴重————」楊廷和一腦門子黑線。

  「怎麼沒那麼嚴重?」蘇錄激動道:「這是經年累月在挖大明的根基啊!黃冊和魚鱗冊造假失真,朝廷就成了兩眼一抹黑的瞎子!這樣一來,天下有多少隱田漏戶不會被發現?」

  「那些豪門富戶、鄉紳地主,正好藉機隱田逃稅,把本該他們交的糧、該他們服的役,一股腦全推到百姓頭上!百姓被逼得賣兒鬻女,流離失所,活不下去了怎麼辦?只能落草為寇、揭竿而起!」蘇錄雙掌猛地一拍,濺了楊廷和一臉水花道:「怪不得民變四起,天下大亂,原來根子在這啊!不徹查能行嗎,閣老?我們不能看著大明亡國啊!」

  楊廷和抹一把臉上的水珠子,看到蘇錄都紅溫了,也不知道是泡澡泡的還是激動的。

  只好無奈道:「你先別激動,事出必有因,全天下的官府都這麼弄了一百多年,肯定是有原因的。」

  「全天下都這麼幹,只能說明我大明的吏治爛透了!這不是懶政,是國家養出了一批又一批的蛀蟲!是整個官場從上到下,變成了一灘沆瀣一氣的爛泥!」蘇錄越說嗓門越大,火力全開道:「犯罪就是犯罪!別說干一百年,就是干一千年,錯的也不會變成對的!」

  「好了好了,小聲點,吵得我心慌。」楊廷和按著心口道:「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

  「多謝誇獎!」蘇錄抱著胳膊,一副怒火難消的架勢,「行吧,那你說說是什麼原因吧。」

  「你把調子起那麼高,我都沒法接了。」楊閣老鬱悶道:「犯罪也好,蛀蟲也罷,一代代就這麼過來的。根子再爛,它也是根子,你把它刨了,大明就完了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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