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五章 薑還是老的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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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時,蘇錄前往李閣老胡同探望師公。

  這裡他隔三差五就來一趟,不用通稟便直接進門,穿過清冷的庭院,還沒進李東陽的臥房,那股濃重的藥味便撲面而來。

  他已經習慣了在師公家裡聞到這種味道,要是哪天沒聞到,可能反而會不習慣。

  輕輕敲了敲門,叫了聲「師公』,他便推開虛掩的屋門。

  這時節的京城已是寒氣逼人,屋裡卻沒生火。李東陽半靠在鋪著厚褥的榻上,身上蓋著棉被,慈祥地看著他。

  「咳咳,弘之來了……」

  「師公。」蘇錄也看著李東陽,只見他好容易長了點肉的臉上,又變得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兩頰還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那是長期咳嗽帶起的虛火。

  「坐吧。」李東陽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也正因如此,他屋裡才不能生火,不然咳得會更厲害,

  「這兩天可好些?」蘇錄便在塌邊的杌子上坐定。

  「還是那樣子……」李東陽嘆息道:「好在劉瑾已經發到南邊去了,我的使命也完成了。」「師公,你可不能退啊。」蘇錄忙勸道:「我這一趟是專程代表皇上,來慰留師公的。皇上請你安心養病,可以不上朝不坐衙,只在軍國大事上以備顧問,可好?」

  「謝皇上錯愛。」李東陽直起身子道聲謝,又頹然道:「可我這鬼樣子,留下來有什麼用啊?只會被罵尸位素餐。」

  「皇上已經把張芹貶為雲南蒙自知縣,並言明以後有再敢攻擊元輔者,一律嚴懲不貸。」蘇錄輕聲道:「師公,朝堂離不開你,孩兒也一樣。」

  「不至於,你現在已經站穩腳跟了,滿朝文武誰能奈你何?」李東陽說話時語速極慢,眼神也有些渙散。

  這二年,李東陽眩暈、鼻妞、痔漏下血輪番發作,加上喪女之痛的折磨,整個人精氣神都沒了。他望著窗外樹枝上零落的枯葉,下意識地重複道:

  「你說我這樣子,留著有什麼意思?占著茅坑不屬屎,平白遭人恨。」

  「那也得占著。」蘇錄低聲道:「你老只管安心養病,以後要再有這種彈章,我不讓您知道就是了。」李東陽沒好氣道:「你這小子,掩耳盜鈴有用嗎?人家會罵我戀棧權位的…」

  「師公說的是。」蘇錄嘆了口氣,「可如今那幫所謂清流氣焰熏天,一邊喊著要清算閹黨,一邊喊著要起復舊黨,孩兒這細胳膊細腿,實在頂不住啊。」

  「頂不住就對了,你當什麼叫陽謀?」李東陽淡淡一笑道。

  「楊廷和的計謀?」蘇錄故意開個玩笑。

  「嗬,咳咳……」李東陽忍俊不禁,卻又牽起一陣咳嗽,白他一眼道:「別逗我笑。」

  「師公,我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蘇錄趕緊熟練地給他順氣,自嘲一笑道:「居然妄想收編閹黨,阻止清流反攻倒算。」

  他現在跟李東陽是全然坦誠,把老頭當樹洞使了屬於是……

  「倒也不算,因為你別無選擇,」李東陽緩緩道:「你要是不這麼幹,就只能坐視局面徹底崩壞了……當然是對你和皇上而言。」

  「但是我發現自己真的攔不住啊,」蘇錄汗顏道:「還得靠著師公頂一頂。」

  李東陽寵溺一笑,終是鬆了口:「好吧,小祖宗都發話了,我就再幫你撐一段時日。」

  說罷,他便閉目沉思起來,枯瘦的手指輕輕叩著榻沿,像是在撥打算盤。

  好一陣,老首輔才微微睜開眼,輕咳兩聲道:「我也攔不住……」

  「噗……」蘇錄差點一口茶噴他臉上,「師公不是說不許開玩笑嗎?」

  「沒開玩笑。我的意思是……攔不住,就別硬攔。」李東陽低聲道:「就像我剛才說的,這是陽謀……清流眼下的窮追猛打,就是在向天下人宣布,他們是正劉瑾是邪,邪不能勝正。自然,皇上當初用劉瑾,也是錯的。」

  「是這麼回事。」蘇錄深以為然。

  李東陽又咳了兩聲,繼續道:「但他們這個計劃有點不足一一如果皇上宣布劉瑾有罪,他們這麼幹誰也擋不住。但問題是,皇上並沒有定劉瑾的罪,也更不打算認這個錯了,那我們就有操作的空間了。」「那依師公之見,該當如何?」蘇錄忙洗耳恭聽。

  「你請皇上下一道旨意,」李東陽便沉聲道:「就說,劉健、謝遷、韓文等人,當初並非是得罪了劉瑾,而是忤逆朕躬,本為大逆不道之罪。朕念他們是先朝舊臣,不忍加誅,已經從輕發落,讓他們致仕閒住,這便是天恩浩蕩了。」

  他頓了頓,接著道:「再明明白白寫上……放了他們不是因為他們就沒有錯了,而是讓他們在家思過。何時真心悔過,上疏自陳忤逆,發誓永不再犯,再酌情起用。」

  「這三位之外,別人就不用再提了,他們大都是因為直接或間接支持這三位才遭的難。這三位皇上都饒恕了,他們自然也可以回家閒住了。但只要這三位一天不寫悔過書,他們也沒法起復。」李東陽幽幽說道:「這裡頭的關節不用我多說了吧?」

  「不用了。妙啊!」蘇錄眼睛猛地一亮,果然薑還是老的辣,師公這一招太絕了!

  是啊,劉健和謝遷是當時逼宮的主謀,韓文是領銜上疏的那個,都是正經跟皇上結下樑子的!劉瑾又沒有被一竿子打倒,只是靠邊站了而已。憑什麼給他們三個翻案?

  所以無論如何,當初他們「孩視皇帝』,皇上幾次三番求情,都被他們無視的忤逆之舉,是怎麼也洗不掉的。

  不寫悔過書深刻反省,怎麼能讓你回來呢?說破天也沒用!

  而且李東陽這法子,從表面上看,皇帝也沒說不能起復,只是得先道歉,可謂合情合理。

  可實際上,劉健謝遷韓文是什麼性子?都是寧折不彎的硬骨頭,九頭牛也拽不回來的拗脾氣!讓他們上疏承認自己當初錯了,保證再也不犯了,比殺了他們還難!

  這道旨意一下,就等於給起復之事判了無期,卻又讓清流挑不出毛病來。

  他們總不能說當初劉健逼宮,把皇上欺負的掉淚是對的吧?

  但也不能逼著劉健三人上疏認錯。

  這三位的問題不解決,其他人也只能卡在那裡,不進不退,不上不下……

  「師公高明啊!這就從源頭上讓此事陷入僵局,繼而徹底鎖死!」蘇錄由衷讚嘆道:

  「這樣一來,清流就沒了由頭再鬧下去,否則他們也就成了逼宮犯上了!」

  「是的,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李東陽淡淡道:「劉謝韓三公都七老八十了,就算皇上起復,他們也不可能再回來了,所以也不算對不起他們。卻可以利用他們三個,擋住其他人起復的路。你正好趁這個機會穩住局面,把該占的位置都占住,他們也就無可奈何了。」

  「是。」蘇錄忙重重點頭。

  李東陽又咳嗽兩聲,叮囑道:「另外,內閣也該添幾個人了。楊閣老一個人太辛苦了。」

  蘇錄心說他巴不得一直這樣呢……

  便聽李東陽接著道:「我舉薦兩個人。一個是你另一位座師梁厚齋,他資歷夠了,又跟你相善,還是清流的領軍人物之一;另一個是……」

  李東陽壓低聲音道:「曹健齋。讓他入閣,就能讓很多人看清形勢一一所謂的閹黨,還沒到倒的時候梁厚齋就是梁儲,年初升任南京禮部尚書。

  曹健齋就是曹元,現任禮部尚書,本來就是入閣的第一順位人選。但他是閹黨,而且與劉瑾有親,在如今這個大環境下,入閣的希望極其渺茫……

  所以曹元能否入閣,就是個再清晰不過的信號了。

  不入,閹黨已死,有事燒紙。

  入了,閹黨還沒斷氣,一時死不了……

  「按規制,閣臣、吏兵二部尚書出缺,當會大九卿、五品以上官及科道廷推,上二人或三四人,請皇上自裁。」蘇錄也意識到這一點,卻又發愁道:

  「當大學士需要有人望才行,曹健齋恐怕很難通過廷推。」

  「什麼人望,不就是多幾個人同意嗎?」李東陽瞥了他一眼,揶揄道:「你不是握著楊閣老的把柄嗎?你倆手裡的票加起來,豬也能送進內閣。」

  蘇錄一臉驚訝:「啊?」

  「啊什麼啊?」李東陽沒好氣道,「你要是沒攥著他的把柄,他這陣子怎麼會這麼配合你?根本說不通嘛。」

  「黑黑……」蘇錄便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也不用跟我細說,能拿住他就行。」李東陽也不問個究竟,便繼續道:「要是你覺得光靠把柄不合適的話,就讓他也推薦一個人選,我們配合就是了。人越多,就越不好搞一言堂了。再說多事之秋,多點人幹活總沒壞處。」

  「還是師公高瞻遠矚,我就說您老不能走吧?」蘇錄高興地笑道。

  「我也就是給你出出主意了,事兒還得你自己去辦。」李東陽含笑道:「你這當官也有兩年了,可以更霸氣一點,這樣才好占山為王嘛。」

  「孩兒盡力。」蘇錄笑著應道。

  他又拿出朱厚照給首輔的滋補品清單,笑道:「這都是皇上賞的,師公慢慢用吧。」

  李東陽接過清單瞟了一眼,就看見虎鞭二字,登時無語道:「你拿回去用吧,爭取早點生兒子!」「我用不著!」蘇錄忙訕訕道:「別催,早晚會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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