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七章 按下葫蘆浮起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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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泉湯院二番浴後,不出旬日,朝局驟然轉向。

  首先,李東陽在皇帝的再三慰留下,不得不以病體留任首輔,依舊總領內閣機務。

  朱厚照隨即下詔,赦免了劉健、謝遷、韓文三大臣,卻也言明,須各人上疏自陳往日忤逆之罪,發誓永遵君命,方得酌情起復。

  接著,在冬月的廷推上,梁儲、劉忠、曹元入閣拜相。

  前兩人都是眾望所歸,但曹元居然也通過了廷推,不啻於給頭腦發熱的文官們,兜頭潑了盆冷水……聯想到之前那道聖旨,還有皇帝強留元輔,一眾清流骨幹頓時坐不住了,一起去找楊閣老問個明白。「新都公,如今正是乘勝追擊、廓清朝野的大好時機,怎麼能妥協呢?」

  「是啊!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可不能半途而廢啊,閣老……」

  楊廷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待他們嚷嚷完了,才沉聲道:「見好就收吧,諸位。皇上把劉瑾發去南京,又赦免了那些忠臣,已經讓步巨大了!過猶不及的道理,你們都不懂嗎?」

  「可是諸位前輩還沒有回來呢,我們的目的還沒達成,怎麼能算過猶不及呢?」眾人難以接受。「飯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做!」楊廷和憤懣地掃過眾人,壓著火氣道:「我也想一下就把閹黨連根拔起,把所有忠臣一股腦請回來,可那不現實!那是逼皇上跟咱們翻臉!」

  「你們倒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反正天塌下來老夫頂著?」他忍不住重重拍著桌案,瓷片相撞發出刺耳的聲響,嗬斥眾人道:

  「可你們想過老夫沒有?皇上為何要堅持留下元翁?又要給內閣加人,不就是不滿意我的表現嗎?人說響鼓不用重捶,皇上都敲打到這一步了,我還不知收斂?再鬧下去,惹得龍顏大怒,一道聖旨把劉瑾從南京召回來,就有你們好看了!」

  一番話訓得眾人啞口無言,氣焰瞬間熄了大半。他們這才想起來,劉公公只是去南京了,不是死了……連番操作下來,清流兇猛的反攻倒算終於暫時退了潮。也加上快過年了,京里的局勢總算消停下來……可這一年註定多災多難,積壓經年的民憤與禍亂,終於到了進發之時!

  卻說齊彥名、楊虎等人洗劫了兗州的王府,濟寧的漕船,險些害得京城斷了糧,釀成動亂……自然成了明廷的眼中釘、肉中刺,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除之而後快!

  劉公公在時,便命廠衛加緊探查這幾股響馬的動向,一旦有了發現,捕盜御史便立即率大軍前去抓捕。可惜響馬來去如風,而且有的是老百姓給他們通風報信……這倒不是他們群眾基礎好,只是官府太不得人心了,老百姓恨不得貪官污吏兵痞倒血霉罷了!

  但效果是一樣的。官府忙了一冬,卻總是撲空。而且他們犯這麼大案子,官府抓多少阿貓阿狗都湊不了數了,必須得抓到匪首,才能交差呀!

  眼看年關將至,刑部和廠衛都壓力極大,直接給各府州縣下了死命令,限期拿獲齊彥名等巨寇,年三十前抓不到人,一律革職查辦!

  官老爺們被逼得走投無路,只能層層加碼,命手下官差挨家挨戶搜捕,稍有嫌疑便抓入大牢,嚴刑逼供,鬧得畿南六府雞飛狗跳,民怨沸騰……

  霸州這邊也不例外,知州大人知道文安縣有兩個捕盜官,原先跟齊彥名拜過把子,竟直接派人繞過縣裡,抓了劉六劉七的全家老小,關進州衙大牢。

  哥倆正在外頭捕盜呢,聽人報信趕緊跑回家一看,好傢夥,全家老小一個不剩!

  兩人登時急了眼,趕忙衝到縣衙,質問王知縣到底想幹啥?

  「大膽!」王知縣重重一拍桌案,怒斥道:「這是你們撒野的地方嗎?!」

  「你少來這套,我們哥倆沒白沒黑給你捕盜,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倒好,趁我們不在把我們家給一鍋端了!」劉六氣得臉色鐵青,沙包大的拳頭青筋暴起。

  「我們家人要是少一根汗毛,今天叫你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劉七從懷裡抽出一柄剔骨尖刀,重重拍在了桌案上。

  王知縣瞳孔猛地一縮。看看門口,估計喊人的功夫,足夠這兩個凶神把自己三刀六洞了。

  他便沒有發作,放緩了語氣道:「這是幹什麼?快把刀收起來,本官是什麼人你不知道嗎?我要抓你們家裡人會等到現在?」

  「大老爺確實對我兄弟不錯。」劉六點點頭,壓住火氣。

  「街坊們都看見,是官府上門抓人的!」劉七便唱白臉,質問道:「不是你抓的誰抓的?!」「是州里,知州大人不知從哪聽說,你們跟齊彥名拜過把子,」王知縣趕忙解釋道:「他就派人繞過縣裡,直接來把人抓走了,之後才跟本官知會了一聲。」

  「州尊八成覺得本官一直包庇你們,是不是有什麼貓膩,所以不信任我了。」說著他嘆了口氣道:「結果你們又這樣,我真是里外不是人啊!」

  「大老爺怎麼對我們,我們心裡有數。」劉六拿起桌上的刀,讓劉七收好,又問道:「州里抓我家人,是為了齊彥名?」

  「是。」王知縣硬著頭皮道:「州里讓我給你哥倆帶話,限你們五日內交出齊彥名,否則……過一天殺一個。」

  他鋪墊這麼久,就是為了傳話的時候,不被殃及池魚。

  果然,哥倆聞言暴怒,就要殺去霸州救人!

  「霸州住著五千大軍呢,你們去救不了家裡人,還會白白把命搭上。」王知縣忙拉住他們苦勸道:「聽本縣一句勸,這種時候就別講什麼江湖義氣了,還是以家人為重吧……」

  「去你娘的蛋……」劉七一把甩開他,破口大罵。

  「老七,怎麼能這麼對大老爺呢?!」劉六卻嗬斥弟弟一聲,趕緊扶住踉踉蹌蹌的縣太爺。「大老爺都是為我們好,哪裡說錯了。」

  「哥,你這個窩囊廢……」劉七氣得嗷嗷叫著,奪門而出。

  「大老爺息怒。」劉六趕忙向王知縣賠禮道歉。「我弟弟這爆仗脾氣……」

  「無妨無妨。」王知縣大度地擺擺手,「誰家遇上這種事兒,都會亂套的。」

  說著對劉六道:「你這個當哥的,可得拿好主意啊!我聽說你媳婦兒快生了……」

  「是,就在這幾天。」劉六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給王知縣磕頭道:「求大老爺千萬跟州里美言幾句,別讓我婆娘在牢里生產!」

  「好,這事就包在本官身上!」王知縣拍著胸脯道:「不過,關鍵還是在你自己呀……」

  「是,大老爺放心,我一定把齊彥名給你找出來!」劉六重重點頭。

  離開縣衙後,劉六便來到兩人常去的酒館,果然在老位置上找到了他兄弟。

  劉七正在一個人喝悶酒,見他來了眼皮也不擡。

  劉六也不說話,坐下來就喝。

  但劉七分明聽到他聲若蚊納道:「別做聲,別轉頭,有人在盯著我們呢。」

  劉七微微垂下眼瞼,探究地看向劉六。

  便聽劉六聲音雖小,卻滿是徹骨的寒意:「我原以為,咱們金盆洗手,老實當狗,官府總能給條活路。現在看來是我錯了。在他們眼裡,咱們這輩子都是賊,早晚都逃不了這一刀。」

  「那就反他娘的…」劉七也借著喝酒問道:「那你裝什麼裝?我還以為你是真慫了呢。」

  「當時我要跟你一樣,咱倆走不出衙門就會被拿下。」劉六小聲道:「何況救老子娘,還有你嫂子要緊……

  「是,」劉七微微頷首,「你說咋辦吧。」

  「你聽我說,咱們這麼辦……」劉六便如此這般吩咐道。

  「好。」劉七點點頭,把碗裡的酒一飲而盡。

  從酒館出來,劉七回家收拾了點乾糧,提上腰刀就出了門,快步往縣城外走去……

  劉六則在家裡待到第二天早晨,才獨自來到縣衙,稟報王知縣:「我弟弟已經被我說服了,連夜去尋齊彥名了。」

  「他知道齊彥名在哪兒?」王知縣眼中精光一閃。

  「不知道,但是我們知道齊彥名是個孝子賢孫,而且膽子賊大,江湖人送外號齊鐵膽!」便聽劉六答道:「所以我們猜測,他過年很可能會回齊家莊祭祖。我叫老七裝作回去過年的,看看能不能見到他。」「好好,我趕緊讓人稟報州里,派兵在齊家莊埋伏好。」王知縣忙道。

  「那可不行!」劉六忙煞有介事道:「聽說齊彥名如今是河北響馬的總瓢把子,搶了濟寧後實力大增,出入都是幾百騎跟著。提前埋伏的話,萬一被他發現了,豈不害了我弟弟?」

  「你說的也有道理的。」王知縣點點頭,他當然不是擔心劉七的安危,而是怕抓不住齊彥名。「那你說怎麼辦?」他又問劉六。

  「只有多派兵馬,把包圍圈設得大一點,等到獵物進網的消息傳來,再收緊!」劉六一攥拳,沉聲道:「只要兵力夠多,不信抓不住他!」

  「嗯。」王知縣深以為然,馬上帶他去跟知州大人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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