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五章 三高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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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照又問四衛營的將領,蘇錄便推薦了白玉、劉暉、鄰永、時源四人。

  歸根結底,軍隊有戰爭這個試煉場,各項指標也更容易量化,所以只要選拔公平公正,挑選出優秀的武將,比挑選優秀的地方官容易多了。

  既然已經打破了不干涉人事的慣例,他索性又從文官隊伍中,挑選了幾個適合戎政,又能就近上任,還不影響大局者,推薦給皇帝,來接任山東、真定巡撫。

  最後,朱厚照挑中了遼東巡撫彭澤,接任真定巡撫;兵部右侍郎陸完出任山東巡撫……雖然對後者來說算是左遷,但非常時期被委以重任才是最重要的。

  對前線指揮體系進行了徹底改組,朱厚照這才平復下焦躁的心情,吩咐道:「儘快安排一次閱兵,提振士氣,重整軍威!」

  「是。」蘇錄沉聲應下,這確實是題中應有之義,想一想又建議道:「是不是也讓京城百姓一同觀禮?」

  「嗯,很有必要。」朱厚照深以為然。

  給皇帝做完了心理按摩,蘇錄方從騰禧殿出來,便見新任兵部尚書王敞與兵部右侍郎陸完,正立在階下靜候。

  兩人一高一矮,一丑一俊,站在一起頗為滑稽。

  王敞生得極為俊朗,卻因身材矮小,平日裡最愛戴高頂烏紗帽、穿高底靴、乘高槓車輿,被士林戲稱「三高先生』。當然沒人敢當面這麼叫,不然他能跳起來撓你臉。

  陸完正好相反,生得又高又丑,還因為這幅相貌年輕時有過一番曲折的際遇……他是蘇州人,當年為諸生時,宦官王敬因故在公堂上推操侮辱一眾秀才。眾秀才一擁而上毆打王敬,唯獨陸完始終沒有參與動手。然而事後王敬報官,知府命所有生員列隊讓其辨認,王敬第一個就指認了他,說這個凶漢一定打我了。於是把他列為帶頭鬧事的罪魁禍首上奏,然而時任應天巡撫王恕,上疏痛斥宦官的罪狀,為眾人辯白,陸完這才得以脫罪。

  成化二十三年,陸完中進士。照例到吏部謁選,彼時王恕正好為大冢宰,一眼認出他來,說道:「是嘗擊閹人者,當為御史!」

  於是破格授監察御史,入,一下子就跳過了好多年的苦熬,被士林戲稱為「小塞翁』。

  蘇錄忙上前拱手笑道:「大司馬、少司馬,莫非在此等候下官?」

  「正是,我二人在此恭候大人。」王敞與陸完齊齊躬身,恭聲答道。

  這對話聽著頗為荒誕,在場三人卻都覺得理所當然。

  因為王敞與陸完,都是前閹黨……

  王敞正德元年便就任通政使,這等機要之地,劉瑾自然要放自己信得過的人。一直到劉瑾去南京,王敞都掌銀,身上閹黨的烙印是洗不掉的。

  但他卻是閹黨里的異類,為官素來清廉持正,幾乎沒什麼貪腐劣跡,在劉瑾黨羽中官聲獨一檔。陸完更是個奇葩,他起初自恃清高,不肯主動依附劉瑾。正德三年升任右金都御史、巡撫宣府時,劉瑾便故意壞了規矩,只讓他「試職視事』,不給他正式名分。

  巡視都御史竟要試用,簡直聞所未聞,陸完心中大懼,只得低頭向劉瑾行賄,這才被召回京城,轉任左金都御史。

  所以他屬於那種有節操但是不多的官員,跟張彩差不多一個檔次。

  「二位若不忙,隨我到詹事府小坐片刻?」蘇錄擡手相邀。

  「敢不從命。」王敞與陸完同聲應道。

  一行人來到詹事府的會客廳,看茶後,蘇錄便笑道:「大司馬有何見教?」

  王敞臉上卻只有苦笑:「大人說笑了。皇上此番突然特簡下官為兵部尚書,實在讓我惶恐不安。」蘇錄安慰他道:「如今是非常時期,沒法按部就班的廷推。朝野素知你持重,不必擔心旁人非議。」朝廷委任高官,除了廷推之外,還可以由皇帝直接任命……這不廢話嗎?本就該由皇帝任命,文官們搞出個廷推來,很大程度上就是為了跟皇帝爭權。

  所以未經廷推,直接被中旨委任的高官,都會很自覺的推辭不就,以免破壞規矩。當然,他們不體面,自然有人幫他體面,上上下下一起給你上眼藥,保准你欲仙欲死,幾天就頂不住。

  就像當初播州宣慰使楊斌,跑去當四川按察使那樣……

  但凡事總有例外,比如丁憂期間遇到戰事,需要你去救火,那就可以奪情起復,不會被朝野非議。王敞的情況也一樣,三十萬叛軍都打到京師門口了,不經廷推也沒人會說他貪戀權位,人家這叫臨危受命!王敞卻依舊苦笑搖頭:「這時候誰還顧得上非議?大人沒瞧見劉部堂被罷官時,那副如釋重負的樣子?如今這副重擔,落在我肩上了。」

  蘇錄端起茶盞呷一口,溫聲問道:「大司馬今年五十有八了吧?」

  「正是。」王敞點頭。

  「您是成化十七年的探花郎?」蘇錄又問。

  王敞不由心頭一熱,拱手道:「蒙大人掛記,連卑職的舊事都記得清楚!」

  蘇錄不禁笑道:「大司馬這般人物,想不記住都難。」

  其實他雖記性上佳,但每日要處理的政務千頭萬緒,哪能事事都記在心上?

  這一手是他跟「美國公』羅大統領學的一一秘書班子每天都會提前備好,次日行程中會見之人的背景資料。

  以他的圖像記憶法,只要提前掃一眼,這天無論見誰,都能隨口說出對方年齡籍貫,平生得意之事。迅速拉近雙方距離,讓對方生出「他心裡有我』的錯覺。

  別小看這點小花招,羅大統領就靠這手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

  政壇或者官場上,所謂的信賴、親近乃至效忠,往往都始於這種看似微不足道的錯覺。

  看王敞的反應,哪怕貴為大司馬,也吃這一套。

  蘇錄便笑道:「那大司馬出仕正好三十年載了。」

  王敞不禁感嘆道:「慚愧啊,三十年宦海浮沉,碌碌無為不說,還落了個閹黨的名聲。」

  老探花何等聰明,瞬間便明白了蘇錄的用意,長嘆一聲道:

  「我知道,這是個建功立業的好機會,若能藉此機會一雪前恥,了卻平生夙願,下官死而無憾。可我不能因私廢公,戀權誤國啊一」

  說著他愧色愈濃地坦言道:「但下官實在不懂兵事啊!這兩年雖忝列兵侍,但照舊掌管文書章奏,從未真正接觸過部務,更別說帶兵打仗了。」

  說著他一指邊上的陸完:「所以卑職想懇請大人向皇上進言一一陸侍郎比我更適合大司馬之位,他又是自己人,不如讓我二人換一換?」

  「啊?」一直在旁邊看戲的陸完猛地一愣,一口茶好險沒噴出來!

  好你個缺德「王三高』啊,合著你不想頂這個雷,就把我推出去?

  他連忙擺手道:「萬萬使不得!部堂大人可別害我!我給您安心當副手便是,這正堂之位,下官萬萬不敢坐的!」

  王敞卻不依不饒道:「你久歷邊鎮,知兵識將,論帶兵打仗,十個我也比不上你。還是你來當這個部堂,我給你當副手,幫你處理文書庶務,你專心軍事如何?」

  「我給你出謀劃策不就行了?」陸完紅著臉道。

  「好了。」蘇錄不禁失笑,擡手止住二人的爭執道:「王部堂莫要推辭了。陸侍郎另有重任一一皇上準備讓他以兵部尚書銜巡撫山東,提督山東、天津兩地軍務。」

  他又對陸完解釋道:「按說,兵部侍郎巡撫山東已是屈就,所以皇上才特意加了尚書銜。這樣一來,下屬便知道你是被重用,而非貶謫,行事也更有底氣。」

  聽說給自己升了一級再巡撫山東,陸完心裡就舒服多了,官場的門道有的時候就是這樣微妙。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好活兒,他笑著打趣王敞道:「部堂,要不咱倆換換?」

  「還是算了吧……」王敞訕訕搖頭。山東是響馬的重災區,巡撫肯定要帶兵打仗的,他紙上談兵都不敢,去了就更抓瞎了。

  蘇錄看著兩人各自認命又各懷心事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好了,都別這麼焦慮。局面如斯,誰能高枕無憂?我等戮力同心,共擔此局,過去了便是一番新天地!」

  聽了蘇大人的鼓勁兒,兩人趕忙表現得更有信心一些,又請示道:「還請大人垂訓。」

  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蘇錄便先對王敞道:「皇上已經把你最不擅長的調兵遣將、指揮作戰這一塊,拿給了大將軍府,你這邊的壓力其實就沒那麼大了。」

  「如此甚好。」王敞長舒口氣,稍稍放下了懸著的心。

  「不過單是後勤保障、賞功罰過、上傳下達這三件事,就夠你們部里忙的。」蘇錄語重心長地叮囑道:「總覽軍情、上傳下達是你的老本行,我不擔心。但另外兩件,都是難啃的硬骨頭。」

  「是。」王敞忙正襟危坐、洗耳恭聽。

  「一是軍需保障。大明的供給系統太亂了,一處衛所、一支兵馬,至少要周邊三五個州縣就近供給,最易滋生推諉扯皮。」蘇錄便道。

  「是。三個和尚沒水吃嘛,這向來是我朝軍需的大難題。」王敞與陸完齊齊點頭,深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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