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九章 攻守之勢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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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六、劉七率軍在大沽口耗了整整三天,每日裡乾打雷不下雨,純屬做做樣子,卻也沒少挨官軍的炮,還是死傷了千把人……

  正當哥倆進退維谷之際,齊彥名的信使星夜兼程趕到了。

  「兩位當家的,大當家有令,立刻收兵,前去大城會合!」

  劉七聞言一愣,「大哥不是在天津牽制官軍嗎?怎麼突然跑去大城了?」

  「大當家不打天津了,這會兒應該正往大城撤。」信使答道。

  劉六皺眉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信使臉色一黯,嘆氣道:「我軍攻打固安慘敗而歸。楊大帥胸口中了鉛彈,當場昏迷,被軍師他們拚死搶了出來,現已送回霸州,生死不知!」

  「什麼?!」劉六臉色驟變,「他們損失了多少人?」

  「聽說一仗下來折損了三四萬,還有不少人失望離去,回到霸州的人馬,也就出兵時的一半了……」信使有些艱難道。

  「啊……這麼嚴重?」劉六劉七倒吸涼氣,趕忙喝道:「傳令全軍,立即拔營!一刻也不能耽誤!」哥倆早就做好溜號的準備了,當天就帶著部隊撤離了大沽口。

  紀釗擔心有詐,只是遣斥候遠遠跟著,並未派兵追擊。對他而言,只要完好無損守住船廠就是大功一件,沒必要再畫蛇添足。

  三天後,劉六劉七率軍抵達大城。大城隸屬霸州,早先就被義軍攻克。齊彥名已經率部先一步進駐,兩軍會師,損失加起來也不過五千,完全沒有傷筋動骨。

  但城中的氣氛卻異常壓抑,全無平日的豪邁喧囂!

  齊彥名早已備下麻布孝服,見兩人進來,一言不發遞過去兩身。

  「死了?」劉七接過孝服,聲音有些發顫。

  「廢話。」齊彥名咬著牙,強抑悲痛道:「槍子兒打穿了胸口,神仙來了也救不回。也虧楊老虎身子骨硬朗,硬撐著從固安回了文安,但昨夜……終究還是沒挺過去。」

  說到後來他虎目含淚,聲音都哽咽了。

  「大哥節哀啊。」劉六忙勸道:「干我們這一行,免不了的。」

  「是。」齊彥名點點頭,深吸口氣道:「走吧,靈堂設在文安,跟我奔喪去吧。」

  「是!」兩人應一聲。

  三人便留下大部隊駐守大城,只帶了一千騎兵,連夜奔赴五十里外的文安縣。

  「怎麼退到文安了?」路上,劉六忍不住問道。

  「這是軍師的意思。」齊彥名在馬背上答道:「只留了少量人馬在霸州警戒,防止官軍趁勢反撲。文安城池堅固,又是咱們的老巢,暫時安全些。」

  「也只是暫時而已。」劉六沉聲道:「聽說朝廷替換了山東和真定的巡撫,兩人差不多也快率軍到畿南了吧?」

  「是,山東方向的五萬官軍這會兒已經出德州了,真定方向不清楚,但估計也差不多。」齊彥名憂心忡忡道。

  劉六聞言嘆了口氣,低聲道:「大哥,咱們得有個章法了。」

  齊彥名沉默片刻,方頹然點頭:「是啊,不能再這麼瞎打下去了。」

  說著他看向劉六道:「老六你打小就聰明,說說吧,哥聽你的。」

  劉六便將之前和劉七商量的南下計劃和盤托出。

  「你的意思是……先去山東,再下兩淮,然後過江打南京?」齊彥名聽完沉聲問道。

  「是!南京雖是留都,卻已百年不聞兵戈。南人柔弱,城防形同虛設,絕不會像天津、固安這般難啃。拿下南京,咱們就能一口口吃下江浙湖廣這些錢糧重地。」劉六略略提高聲調道:

  「靠著長江天險,退可劃江而治,進可揮師北上,一統天下!都比現在強之百倍!」

  齊彥名聽得連連點頭,只覺心中塊壘盡去,眼前豁然開朗。

  他豎起大拇指來,誠心實意誇讚道:「真有你的,老六!想得真他娘的長遠!」

  說著競主動讓賢道:「我看這大當家的位置,就該你來坐!」

  「大哥開什麼玩笑?」劉六失笑道:「從六歲起你就是我大哥,還想跟我換換不成?」

  「我不是開玩笑的!」齊彥名卻搖搖頭,堅決道:「老子就是個只會打家劫舍的響馬,這回執意要打固安,也有我的一份,才釀成這般大禍,我難辭其咎!」

  說著他高聲對眾弟兄喊道:「所以我決定,把大當家的位子讓給老六了,以後讓他帶著我們……」「大哥說的什麼話!」劉六連忙大聲對眾人道:「剛才那話都別信哈,大哥是悲傷過度了!」眾人哪敢插嘴?只有劉七覺得這個主意很不錯,在邊上欲言又止。

  「大哥,你永遠是我哥倆的大哥。」劉六又勸齊彥名道:「快把這話收回吧。」

  「不收。」齊彥名卻斷然搖頭道:「我和老七在前面衝鋒陷陣,你在後面掌控大局,這才是最好的安排。」

  劉七終於忍不住地一個勁地幫腔,可劉六始終不肯鬆口。

  「先奔完喪再說吧。」齊彥名知道劉六一時抹不下臉來,便中止了這個話題。

  翌日清晨,一行人便抵達了文安縣城。但見滿城素縞,街上掛滿了白幡。

  街上行人寥寥,只有頭纏白布的義軍士兵在警戒,氣氛壓抑肅殺。

  楊虎的靈棚設在縣衙大堂。堂前扎著素彩牌樓,兩側松枝掩映,白幔垂地,相當的像回事兒。靈柩停在大堂正中,上面蓋著楊虎那面「靈寶大元帥』旗。香案靈牌上用硃砂寫著「故奉天征討靈寶大元帥楊公虎之靈位』。

  兩側掛著趙隧親筆書寫的輓聯,墨色淋漓間悲慟撲面:

  「壯志未酬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繼承遺志誅暴虐,誓將日月換新天!』

  三人看到這副輓聯,都忍不住百感交集,悲從中來,紅著眼圈給楊虎上香,然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楊虎的遺孀崔氏一身重孝,跪在靈前答禮。

  有道是「但要俏一身孝』,她生得本就有幾分嫵媚,此時一身重孝,面掛淚痕,在一窩子土匪里就顯得更加動人心魄。

  卻沒人敢打她的主意,因為她便是那日在固安城外攔住蘇泰的女將!

  這崔氏本是山東蒙山巨寇崔老白之女,自幼隨父習武,拳棒功夫冠絕山東綠林。

  當年崔老白將她許配給楊虎,兩股勢力合二為一,才成就了楊虎在冀魯大地的威名!

  因她武藝高強,連楊虎都常被她打得鼻青臉腫,弟兄們私下都叫她「楊跨虎』……是什麼意思自行體此刻她雖面帶淚痕,脊背卻挺得筆直,眼神里沒有半分柔弱,只有刻骨的悲痛和冰冷的殺意。依著喪儀規規矩矩地還禮,始終一言不發。

  當天下午,劉三也回來了,拜祭過楊虎之後,各路頭領齊聚後堂議事。

  事關重大,連崔氏也被叫來了。

  「先說說各路人馬的情況吧。」趙隧率先開口,聲音沙啞。他頂著一對濃濃的黑眼圈,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樣道:「我們這一路,出發時帶了十八萬人馬,如今收攏殘部,只剩九萬了。」

  眾頭領雖然早有耳聞,但親耳確認了還是唉聲嘆氣一片。

  劉三嘆了口氣,黯然道:「我那邊更慘。北運河一戰,被官軍打了個暈頭轉向,只帶回來一萬弟兄。說起來丟人,其實死傷不到三千,剩下的全是趁亂跑路的……」

  說著他狠狠啐一口:「一群見風使舵的東西!」

  「我們也一樣。」趙隧苦笑道,「大半都是撤退時潰散的。咱們根基太淺,全靠一口惡氣撐著,一旦吃了敗仗,人心就散了。」

  「跑了也好。」劉三恨恨道:「至少沒那麼多張嘴吃飯了。」

  趙燧沒理會他的牢騷,又問齊彥名:「齊大帥這邊呢?」

  齊彥名輕咳一聲,老臉一紅道:「我們這邊,也折損了上萬人。」其實他們連死帶傷才五千。但三路大軍里,只有他們這一路還算完整,若是再說實話,未免太過刺眼。

  一時間,後堂內愁雲慘澹,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還是趙隧深吸口氣,打破了沉默:「大家不要泄氣。想想半年前,咱們揭竿而起時才多少人?如今咱們還有近二十萬人馬,遠遠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只要走對了路,很快就能恢復實力,甚至比以前更強!」「軍師說得對。」劉三第一個附和,又重重給了自己一耳光道:「當初要是聽你的,不去打固安和天津,也不會落得今天這個下場!」

  「軍師,我們錯了,以後都聽你的。」一眾頭領紛紛點頭,追悔莫及。在血淋淋的現實面前,所有人都收起了驕矜,不再膨脹。

  「我還是當初那個意見。」趙隧便沉聲道:「分兵南下。西路大軍取河南,東路大軍進山東,然後渡長江、下湖廣、取江浙,最終會師金陵!」

  說罷,他看向眾人沉聲問道:「兩位大帥,還有大嫂,三位意下如何?」

  「好好好,我跟軍師走!」劉三立刻表態。他現在實力最弱,巴不得趕緊離開京畿這個死地。齊彥名看向劉六,見他微微點頭,便開口道:「我們仨也沒意見。來的路上我們已經商量過了,軍師說得對,南下是唯一的出路。」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崔氏身上。

  崔氏這才輕啟乾裂的嘴唇,面無表情道:「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懂大局。你們怎麼決定都行,只有一樣一必須給我丈夫報仇!」

  「大嫂放心。」趙隧鄭重地拱了拱手,「此仇不共戴天,我們一定會報仇雪恨的!」

  其實義軍已經別無選擇了。

  霸州、文安一帶被他們兩度劫掠,如今「野無青草,村無炊煙』,根本無法久留。

  更何況,陸完、彭澤正率領十萬官軍從南面包抄而來,固安天津的官軍也隨時會南下,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很快,上下達成了一致。依舊兵分兩路,約十萬人,由趙隧、劉三、崔氏率領,向西進入河南,避開官軍主力。

  東路軍約九萬人,由劉六、齊彥名、劉七率領,向東進入山東,再伺機南下。

  兜兜轉轉還是調頭走上了來時路。

  只是這次分兵,與趙隧當初提出的主動分兵、調動官軍時已有天壤之別。

  當初是義軍牽著官軍的鼻子走,如今卻是被迫分兵突圍。戰略主動權,自此悄然易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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