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六章 安民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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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剛蒙蒙亮,霸州四門、各處路口,都貼上了新任知州蘇大人的安民告示。

  然而一個個面黃肌瘦的百姓,無精打采地從告示前走過,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

  這種告示他們早就看膩了……響馬來了貼一回,官軍來了再貼一回,響馬殺回來又貼一回,這來來回回都第四回了。翻來覆去就那些東西,猜都能猜出來。

  「都過來聽聽!新任知州蘇大人宣諭聖旨!」告示旁的官差拄著水火棍,高聲吆喝道。

  「人都快餓死了,管你聖旨還是草紙?聽了還能發糧食不成?」百姓們懨懨地嘟囔著,腳步都沒停。「哎,還真說著了……今兒這告示里,就有賑濟的章程!」官差扯著嗓子回道。

  話音剛落,街上的人呼啦一下就圍了上來,「快念念!在哪兒領糧食?」

  他們七嘴八舌地催促著,終於透出一點活氣。

  官差便清了清嗓子,大聲念起這份格外白話的告示:

  「奉聖旨!怎每霸州父老且聽著一

  那伙作亂的流寇響馬,已被官軍殺得大敗,盡數趕出霸州地界,再不敢回來禍害怎每了!

  怎每各家各戶,都趕緊收拾東西回鄉去!好生拾掇田地,趕緊把冬麥種上,莫誤了一年的收成!凡是在外的百姓,只要肯返鄉復業、老老實實種地過日子的,朝廷有恩旨一一官府給你發口糧、給你耕牛和種子,沒房子還給你蓋房子。五年之內,一粒糧不用交、一次差不用出!

  有哪個不長眼的豪強無賴,敢攔著流民回家、敢占人家的田地、敢敲詐返鄉百姓的,一經查實,不用奏請朝廷,就地砍頭!

  還有!前番被裹挾著從賊的,只要現在放下刀槍、不再為惡、回家種地的,一概既往不咎!誰敢借這由頭私刑報復、打殺搶劫人家的,一律嚴懲!有任何冤屈糾紛,只管到州衙來告,官府與怎每做主!自明日起,於霸州各鄉公所設皇恩粥廠一處,每天日出,晌午各施粥一頓,凡餓肚子的都可自行前往就食。

  正德五年七月霸州知州蘇,示。』

  官差念完後,告示前便炸了鍋。

  「啥?沒讓舉報誰家有從賊的?」一個穿著補丁短褂的漢子瞪圓了眼,「不應該頭一條就是,讓鄰里互相揭發,包庇不報的同罪嗎?」

  「也沒讓交出贓物?」有後生張大了嘴,「上回王知州可是貼告示說,但凡從大戶家裡拿了一針一線,都得交回去,不然充軍流放!」

  「好像……真不一樣了。」有識字的仔細盯著告示道:「這回說的是一概既往不咎,誰也不能再翻舊帳了。」

  這句話讓在場所有人如釋重負。

  霸州可是匪鄉。誰家沒有親戚當了響馬?好些人家直接就是賊屬。

  之前的官府抓響馬的本事欠奉,抓賊屬的本事可大得很。把人抓起來,不交贖罪銀就枷到死。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走投無路落了草?

  「真的不追究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子反覆追問,她小兒子跟著響馬走了,她天天提心弔膽,就怕官府找上門來。

  「是這麼說的,就是不知道會不會變卦。」識字的百姓也不敢把話說太死,畢竟官府信譽這塊,約等於零。

  「要是真能把過往一筆勾銷,那就是活菩薩啊!」一個老漢嘆了口氣,「不然日子根本沒法過。」當然眾人更關心的是那口吃的。他們中好多人,都好久沒正經吃東西了。得虧這時節河邊野菜瘋長,什麼水芹、水薺菜、浮水碎米薺之類的,好歹能充充飢,但一個個還是免不了餓得眼冒綠光。「明天真放粥?」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小聲問道。她原本有三個孩子的,但這二年都因為飢餓天折了。這句話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吃上,七嘴八舌地追問:

  「差爺,明天真的天亮就施粥?」

  「那還有假?不信你們回去看,已經開始扎粥棚子了。」官差答道。

  「是各鄉都有嗎?不用進城就能領?」

  官差被他們反覆問一個問題都煩了,大聲道:「說了幾遍了,都有都有!各鄉都有一處皇恩院粥廠,明天天亮準時開粥,管夠!」

  眾人聽到這話,齊齊鬆了一口氣。不管別的是真是假,這一口粥可是實實在在的活路啊!

  「天爺啊……一家子可算能活下去了!」百姓們紛紛表示要給知州大人立長生牌位。

  相比之下,他們對告示里手筆最大的「官給廬舍、牛種,免賦役五年』,反應卻是最平淡的。因為在他們看來,這些好處都會落到老爺們頭上。他們這些草民連分地都沒有,發種子耕牛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他們能有口粥喝,不被官府抓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不過這也在蘇錄的意料之中,他在皇恩院粥廠安排了最合適的人選,會跟大家好好宣講政策的。辦皇恩院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更是輕車熟路了。加上霸州全境,眼下也就三萬人的樣子,賑濟的壓力沒那麼大,所以蘇錄沒在這塊安排太多人,他把主要的人力放在了測繪上……

  清丈田畝之前,蘇錄準備先干一件大事一一重繪霸州地圖!

  他也不想自找麻煩,但沒辦法,要想準確掌握全州的土地情況,為百姓分地確權,建立精確的田產檔案,這一步必不可少。

  因為舊有的魚鱗圖冊,在每戶分圖上做得還不錯……它繪製了每戶的田塊圖形,一塊塊狀若魚的鱗片,因而得名魚鱗圖冊,還準確記錄了每戶田地的四至和邊長,可以直接採用。

  但它的全域總圖卻狀若小兒塗鴉,各鄉各里地界、河道灘涂、淀泊草場的邊界,只做粗略勾勒。田地輪廓、長寬比例全憑繪圖者目測寫意,與實地偏差極大。

  加之洪武至今,新墾田地無數、河流淤塞改道、村落遷徙者甚眾,舊圖早已與現實脫節。要知道,地圖上分毫之差,實際就會有幾分幾畝的巨大爭議。所以沿用粗疏失真的舊圖,只會滋生無休止的田土爭端。因此必須要重繪總圖,才能精確掌握全州的土地真實情況,為百姓精準分地確權。

  而測繪地圖這塊,蘇錄不客氣地說,詹事府絕對遙遙領先。

  之前為了修水利,他們已經細緻測繪過京畿周邊的地圖,積累了豐富的經驗,也在不斷改進技術,現在繪製平原地圖,可謂小菜一碟。

  他準備用一個月的時間繪製出基準統一、比例精確的霸州全域總圖,以及各鄉分區圖,然後再進駐各村,清丈田畝!

  為此,他將一百四十名官差,一千名官軍分為七個測繪組,皆由經驗豐富的測繪官領隊。

  第一組是總圖測繪組,組長叫張望,原是國子監的監生。坐監多年,屢試不第,赴部謁選又因為「貌寢』,身言書判第一關就過不了。

  就在他灰心喪氣之際,詹事府到國子監招人,而且不看相貌口才,只考詔誥表判和計算,錄取直接就可以授官。

  雖然詹事府好像一直是空架子,但它可是翰林的轉階之處,清貴至極!在詹事府上班,說出去多有面子啊?而且還是在京里做官!

  這對國子監里幾千苦無出路的監生來說,是極具誘惑力的。除了那些舉業有望的尖子生,幾乎全都報名了。報名的人里甚至還有舉監……

  那年是第一次招錄,一共一百個名額,張望本來以為自己希望不大,但拿到考卷一看,算術題占好大的比例!

  幸好他對算學頗有興趣,曾研讀過《周髀算經》《九章算術》,閒暇時還會做幾道數學題消遣,結果以高分考進了詹事府,成為了一名從九品司經局正字。

  他本來以為進了司經局就是抄抄寫寫,誰知從培訓那天起,就開始學數學,什麼代數運算、平面幾何、三角函數……而且都是由府丞大人親授的。

  順利結業後,他就被分配進了水利工程處,然後天天跟著上官鑽山溝,測繪畫圖,一畫就是兩年,其間成功完成了永定河水系圖,西山山系圖的繪製,他也因此記功兩次,現在已經是從八品的清紀郎了。這回府丞大人把他帶到霸州,讓他擔任輿圖科科長,負責全州的地圖測繪。他深感責任重大,絕對不能讓大人失望!於是親自兼任第一組組長,負責全州總圖的測繪。

  「組長咱們到了,你看這兒地行不?」手下人的聲音將張望從回憶中喚回。

  他定定神,看著隊伍已經出了城,來到了玉帶河邊。看看地勢十分平坦,又目測一下與城池的距離也沒問題,便吩咐道:「測一下風力風向。」

  手下人趕緊拿出了手持風向風力儀,舉起來觀測一番,報告道:「東南風,風力二級!符合放飛條件!」

  「點火放飛。」張望沉聲下令。

  軍士們趕緊從馬車上取下了一捆捆毛竹竿,在空地上扎了一圈架子,架子底下擺上一個敞口長頸銅窯爐然後眾人合力,將一個大大的球體,安置在架子頂端。那球體的外殼以竹篾為龍骨、以雙層綢緞為蒙皮,刷了三層桐油,在朝陽下泛著暗黃色的光澤……

  看上去神秘又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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