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章 胡三太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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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微亮,寒露成霜,農家小院的屋頂地面上一片微白。

  這會兒離日出還早,柱子就已經爬起來,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給家裡的大黃牛鍘草料。

  這頭大黃牛是他家最寶貴的家當。而且別家的牛,要麼犁田穩卻耙田慢,要麼力氣大卻性子烈,唯獨他家這頭,脾氣溫順力氣大,拉犁拉耙都在行,農忙時連軸轉也不撂挑子,任勞任怨討人喜歡。全家都把這牛當成寶貝疼,柱子更是自告奮勇,攬下了餵牛的活計。每天睡前必給牛食槽添足夜草、注滿清水,起床頭一件事就是再鍘新草。

  柱子切了滿滿一筐細細碎碎的草料,剛要給大黃牛添料,發現牛食槽里的夜草還剩了一大半,這可不常見。因為牛是反芻的牲口,一天到晚都不住口,往常大黃牛都把夜料吃得乾乾淨淨,哞哞叫著催自己添料。更奇怪的是,大黃牛居然到這會兒都沒醒,還趴在食槽邊,緊閉著牛眼,鼻孔微微噴著白氣……柱子蹲在槽邊,輕輕拍了拍牛脖子:「大黃,起來吃飯了!等下還得幫二叔家耙地去呢。」大黃卻依然趴在草堆上,眼皮耷拉著,動都不動。

  柱子不禁心中一緊,又推了好幾下,大黃還是沒反應。這下他徹底慌了,伸手掰開大黃的眼皮一看…那牛眼灰濛濛的沒一點神采,對外界的刺激毫無反應。

  「大黃你怎麼了?!」柱子魂都嚇飛了,連扯著嗓子喊:「爹!爹你快來!看看大黃咋睡不醒了?」他爹也趕緊披衣跑出來,蹲下來摸了摸牛鼻子,又掰了掰牛嘴,見大黃牛依舊昏睡不醒,也嚇壞了:「肯定是病了,快去請張五爺!快!」

  「哎!」柱子撒腿就往外跑。還沒出村口,就撞見好幾個同村的後生,皆是一臉惶急。一問,全是家裡的牛睡倒了,怎麼也叫不醒。

  這下大夥更慌了。等他們滿頭大汗,跑到鄰村獸醫張五家時,便見院子裡早就擠滿了人,全都是哭喪著臉的莊稼漢,一個個廟裡長草慌了神。

  「五哥!先去俺家!」

  「五叔!您先救俺家的牛!」

  「老五!先看俺家的牛!俺給你雙份診金!」

  被圍在中間的張五,一臉無奈地喊道:「吵吵什麼?你們把我劈成八瓣也沒用!一個一個來!」說著他不可思議道:「我給牲口看病二十年,還沒見過一早上,幾十家扎堆來找我看牛的。你們的牛都咋了呀?」

  「俺家的牛趴在欄里,咋叫都不醒!」

  「俺家的也是,睡得死沉死沉,嘴角還泛白沫!」

  「俺家也這樣!昨天晚上還好好的,一黨醒來就這樣了…」

  「奇怪?牛這種牲口沒有覺,一天也就睡一個時辰,怎麼突然一塊睡起懶覺來了?」張五聽得匪夷所思,讓徒弟背起藥箱道:「走,看看去。」

  他便先看了本村的幾家,又到鄰村看了看,果然家家的牛都是一模一樣,昏睡不醒。戳它拍它,甚至下針都沒半點反應。

  「瞳孔散大無神,呼吸微弱平緩,嘴角帶著少量白沫,但既不發燒也不拉稀,更沒有爛嘴、喘粗氣、渾身抽搐等常見症狀……」

  他是越看越糊塗,嘴裡直念叨:「怪了,真是怪了。這不像是牛瘟,也不像是誤食了毒草……」「是啊,草料都是我們自己準備的。」鄉親們深以為然,「哪能幾個村的牛,一夜之間全吃了同一種毒草的?」

  這時,本鄉團練使徐良帶著兩個副使趕了過來,聞言沉聲道:「會不會是有人投毒?」

  張五斷然搖頭,「應該不會。真要是投毒,要麼七竅流血,要麼滿地亂撞抽搐,哪有這麼安生的?我家幾代獸醫,從沒見過哪種毒藥,只讓牛安安靜靜睡覺的。」

  頓一下他接著道:「再說,給一頭兩頭牛投毒還有可能。但是給這麼多村子,上百頭牛一起投毒?誰有這麼大的本事?有這本事,直接把牛偷走多好,幹這損人不利己的事兒?」

  「不是牛瘟不是誤食也不是投毒,那還能是什麼?」徐良不太信服。

  「團練大人剛來鄉下,見得還是少了。」張五便煞有介事道:「在我們這片,這種事兒也不是頭一回了。五年前,各鄉里幾千隻雞,也是一夜之間全死了,啥毛病都查不出來。」

  「哎呀,是啊!」鄉親們登時一陣毛骨悚然,全想起了幾年前那樁「胡三太爺屠雞事件』,跟這回是真像啊!

  「有些事,不能因為咱們凡人做不到,就當不存在啊,大人!」

  「是啊大人,胡三太爺法力無邊,可不能不信邪……」一時間,眾人滿滿都是敬畏。

  徐良也被說得後背發毛,一時沒法反駁。他咬了咬牙,沉聲道:「不管什麼原因,先稟報大老爺再說!這些耕牛可是衙門配給的官牛,真要全死了,誰都擔待不起!」

  說罷,他留下兩個副使,自己騎馬直奔州城。

  徐良一走,張五嘆了口氣,慢悠悠道:「唉,報官有啥用?官府能管天管地,還能管得了仙家咋滴?」這話像火星落進了乾草堆,徹底引燃了鄉親們心頭的不安。

  有人立刻深信不疑:「五爺說的是,那年幾千隻雞一夜死絕,官府啥也沒查出來。最後還是大伙兒湊錢,去尹華山給胡三太爺磕頭賠罪,又停了一年嫁娶才消停!」

  「五叔,真是胡三太爺乾的?」也有人將信將疑。

  「你們看這牛!」張五指著牛欄里昏睡的牲口,「軟趴趴的叫不醒,眼都散了神兒,嘴角還掛著沫子,可不就是被仙家吸了精氣的樣子?凡人哪有這本事?」

  「還真是……」鄉親們越想越怕,你一言我一語地腦補起了證據

  「我說昨晚聽見牛欄外頭有動靜,跟狐狸叫似的!」

  「我家堂屋的胡三太爺牌位,昨天還自己掉下來了!」

  「難怪這兩天右眼皮直跳,原來是仙家發怒了!」

  結果越說越信,越信越怕。很快沒人再想別的可能了,不知誰先喊了一句,「走,去尹華山!給胡三太爺磕頭!」

  「一起一起!」人群立馬浩浩蕩蕩趕往尹華山。

  兩個團練副使面面相覷,趕緊一合計,一個留在村里,帶著民兵看守現場,一個跟上去,瞧瞧他們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尹華山沒有山,單純是一個村兒的名字而已。

  早說過,整個霸州一馬平川,連個像樣的土丘都找不到,更別說山了。

  不過這也正常,現如今錢包里不一定有錢,糧缸里不一定有米,憑什麼叫山的地方就非得有山?好吧說正經的,其實尹華山村叫這個名,是因為尹和華是村裡的兩大姓。

  至於山,則出自胡三太爺的名諱「胡天山」……

  胡仙廟就在尹華山村頭,是一座規模不小的淫祠。跟勝芳火神羅宣一時瑜亮,共同統治著霸州的民間信仰。

  而且大戶人家普遍信胡三太爺,因為胡仙可以保佑他們家宅興旺,升官發財。所以前年大戶們又捐資新修了胡仙廟,還給胡三太爺塑了金身。

  廟裡的神婆穿著花花綠綠的袍子,頭上也插著各色珠花步搖,跟個大雞毛撣子似的,盤膝坐在胡三太爺金身前的蓮花座上。

  她顴骨高聳,嘴唇極薄,臉上塗著厚厚的粉,還描了眉。眯著一雙吊梢眼,掃視著殿外跪了一院子的老百姓。

  良久,神婆才拿腔拿調地開了口:「今兒又不開廟會,怎麼個事兒啊這是?」

  鄉親們便一起開口,嗡嗡嗡地聽不清說了啥。

  「停停停,吵得老身腦袋疼。」神婆伸出留著長長指甲,雞爪子似的手,指了面前一個漢子,「李老三,你口條最利索,你說。」

  「哎哎。」」李老三應一聲,便把各村耕牛一夜之間,昏睡不醒的事兒,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末了重重磕頭,賠著小心道:

  「仙姑,求您發發慈悲,幫咱們問問胡三太爺,是怎麼回事兒?」

  「是啊是啊,求求仙姑。」鄉親們趕忙跟著磕頭。

  「一點規矩都不懂,哪有上來就求人的?」神婆哼一聲。

  「是是,規矩我們懂……只是眼下實在拿不出香火錢,家裡除了病倒的牛,啥都沒有,還得靠皇恩院的粥廠活命。」李老三央求道:

  「您老慈悲,看能不能先欠著?等牛好了,收了莊稼,我們一定加倍補上,三太爺面前絕不敢賴帳!」鄉親們也跟著磕頭哀求,心裡卻都捏著把汗……這老神婆是出了名的見錢眼開,往日裡不給夠香火錢,別說請她通神,連大殿的門檻都不讓你跨進去。

  但今天也不知道太陽打哪邊出來了,老神婆居然一反常態好說話,她嘆了口氣道:「罷了,仙家慈悲,不跟你們這些苦哈哈的泥腿子計較。都起來吧,我替你們問問太爺。」

  眾人忙不迭磕頭謝恩,起身後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喘,敬畏地望著神婆作法。

  只見她先點了三炷高香插在香爐里,又端出一個鋪著細沙的木盤,拿了一根繫著紅繩的桃木筆架在沙盤上。

  然後她脫掉鞋子,拔掉了頭上的首飾,披散著花白的頭髮,閉上眼睛,一邊跳著大神,一邊念念有詞:「天靈靈地靈靈,胡三太爺快顯靈。一堂香火通仙路,陰風陣陣駕雲至……」

  念罷,她的身子突然開始劇烈發抖,接連打了好幾個哈欠。緊接著猛地一翻眼皮,露出滿眼的眼白,聲音也變得尖細沙啞,完全換了一副腔調:

  「吾乃胡三太爺駕臨!爾等凡人,衝撞仙家天威,還不速速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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