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章 泌陽的焦閣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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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砸得好!」殿裡殿外的軍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砸了聖像的頭顱,農民軍和老百姓徹底肆無忌憚了。他們在大成殿丹陛上生起了火堆,把從孔府里抄出來的,一箱箱地契田單,還有那些掛了幾百年的匾額、刻著仁義道德的儒家經書,連同大大小小的牌位、濫設私刑的刑具,一股腦全扔進了火里。

  凜冽的寒風卷著火焰竄起丈許高,熊熊火光把整個闕里的夜空都映得通紅。

  軍民百姓圍著沖天的火光蹦啊跳啊,群情振奮,歡聲雷動!!

  他們又將抓獲的衍聖公兄弟子侄等一干嫡系近支,押到大成殿前,讓百姓挨個指認。

  但凡平日裡作威作福、魚肉百姓的,都被揪出來,先打個半死,再綁起來投入火海活活燒死,以泄民憤!

  當晚,農民軍便駐紮在孔廟中。他們把大成殿當成馬廄,一匹匹戰馬直接拴在了無頭的孔子像前。殿裡供奉了上千年的青銅禮器、祭器,成了裝草料的馬食槽。

  只一夜,這座士大夫心中至高無上的聖地,便滿地都是騷臭的糞尿,被徹底踐踏在了泥里……當然也正因如此,孔廟和大成殿才沒有像衍聖公府一樣,被付之一炬。

  都燒掉了,還怎麼讓當官的和士紳看到,他們的聖地被踐踏後的慘狀?

  再說衍聖公這邊。

  從孔府地道爬出來,他連曲阜縣城都不敢去,到孔家在鄉下的農莊裡取了幾匹馱馬,便連夜直奔百里之外的泰安城一一山東巡撫陸完的大軍,此刻正駐紮在泰山腳下。

  陸完一直嚴格秉承蘇錄的指示,穩紮穩打絕不冒進,哪怕聽說漕運船隊又在濟寧遭劫也不為所動。但聽了衍聖公的哭訴,他終於坐不住了!

  他太清楚孔廟在大明讀書人心中的地位,如今聖地遭遇浩劫,朝野肯定要炸鍋的,他這個山東巡撫八成要背鍋的……

  但這邊大軍還沒出發,曲阜知縣孔承夏又送來了最新的軍情一一劉六劉七將孔府洗劫一空,已經撤離了闕里,去向不明!

  孔知縣又報告說,農民軍臨走前,一把火燒了衍聖公府,還把孔廟砸了個稀巴爛,將聖像禮器砸了個稀爛!

  用他的原話說,就是「搗毀聖祠、褻瀆文廟,以至聖像破碎,器物盡毀、棟折榱崩,斯文掃地。千年孔府,付之一炬,聖裔血脈,盡遭焚……

  看完急報,衍聖公眼前一黑,當場暈了過去。也不知是心疼孔府幾百年攢下的金山銀山,還是心痛聖境遭劫,親人遇難?

  醒來之後,他誰的勸都不聽,瘋了一樣要進京告狀,寒冬臘月便騎馬上路了……

  劉六劉七火燒孔府、打砸孔廟的駭世驚俗之舉,旬日間傳遍海內,遠近譁然。

  天下讀書人聞訊,無不捶胸頓足,哭天搶地,跟死了親爹一樣。可老百姓聽了卻無不拍手稱快,都說劉六劉七給大伙兒出了口惡氣。

  消息很快傳到河南駐馬店,劉三和趙隧的西路農民軍正轉移至此。

  趙燧聽完探馬帶回的消息,臉唰的一下就白了,脫口道:「完蛋.…」

  劉三正就著火堆烤雞,聞言問道:「怎麼了軍師?孔老二家是老六老七他們燒的,關咱們什麼事?」「當然關咱們事兒了,而且事兒大了!」趙隧急得直拍大腿,「這下可把全天下的讀書人,都得罪死了!往後再也不會有讀書人來投奔咱們了!」

  「我當啥事兒呢,一幫酸子不來正好。」劉三滿不在乎地撇撇嘴,心說身邊都是你這樣式兒的主,我他麼整天連豆腐都咬不動了。

  另一邊正在磨劍的楊寡婦也道:「不加入就不加入!軍師你就是對那些讀書人太好!咱們這一路上俘虜了當官的,都讓你給放了……人家劉六劉七那邊,管你什麼秀才舉人、知府知縣,一刀一個全砍了,那才叫痛快!」

  「軍師說了,要善待讀書人,這樣早晚有一天,他們會支持我們的。」劉三怪腔怪調,顯然諷刺多於贊同。

  趙隧聞言暗罵豎子不足以謀,搖頭嘆氣道:「我跟你們說過多少遍了?自古以來,就沒有一次起義是單靠響馬和農民成功的,只有把地主和讀書人也拉進來才行。沒有讀書人的支持,咱們一點勝算都沒有!」「「他們怎麼可能加入咱們這幫響馬泥腿子呢?」劉三依舊不認可。

  「我不就加入了?」趙燧提高聲調,扼腕嘆息道:「要是當初贏了固安之戰,肯定有無數讀書人投奔咱們帳下!歸根結底,誰當皇帝對他們來說不重要,當初蒙古人入主中原,他們不一樣把忽必烈奉為正朔?再往前還有遼金,那些胡虜又比咱們這些響馬泥腿子強到哪?」

  「那對他們來說,什麼重要呢?」楊寡婦問道。

  ……」趙隧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岔開話頭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得趕緊想辦法把輿論掰過來,不能讓天下人都把咱們當成毀滅聖道的惡鬼!」

  「怎麼掰?再抓幾個讀書人放了?」劉三譏諷道。

  「現在放多少都沒用了。」趙隧眼神一冷,強忍著沒跟他翻臉,「咱們得趕緊打掉一個天下公認罪大惡極,人人恨得牙痒痒的貨色。讓老百姓相信,咱們反的是貪官污吏、土豪劣紳,是替他們出氣的!而不是什麼喪心病狂的惡魔………」

  劉三臉上的憊懶一掃而光,忙問道:「這主意好!打誰?」

  趙燧伸手往西南一指:「這兒離泌陽不遠。泌陽的焦芳焦閣老,天下共恨之!」

  「打泌陽的焦閣老?我沒意見!」劉三登時來了精神,還把有些烤焦的雞翅膀遞給趙鱔。

  「我也同意。」楊真婦擎著一泓秋水似的寶劍,「當初劉瑾禍亂天下,全靠這個老王八蛋在背後煽風點火出陰招!憑什麼讓他安安穩穩在家享清福?」

  「對,干他!」於是,三人達成一致,準備攻打泌陽,幹掉焦芳。

  打了一年的仗,這幫義軍早就不是當初,只會霸王硬上弓的莽夫了。他們行軍作戰越來越老練有章法,所以才能在官軍的合圍中輾轉騰挪,轉戰四方。

  趙隧先派他弟弟趙鐳,帶著泌陽籍的弟兄潛入城中。焦氏一族在泌陽橫行霸道幾十年,欺男霸女,刮地三尺,老百姓沒有不恨他們的……

  趙鐳摸清了民心所向,便讓弟兄們暗中聯絡苦主,並跟他們保證,進城之後,只殺焦家、辦貪官、斗大戶,絕對不騷擾普通百姓。

  苦主們跟曲阜的百姓一樣,也早盼著義軍來收拾姓焦的一家了,當即就應了下來。

  苦主里有個給守西城官兵做飯的伙夫,這晚便在給當兵的做飯時,往雜糧粥里下足了巴豆。沒過半個時辰,城上的守軍就一個個捂著肚子,往茅房跑了一趟又一趟,拉得腿都軟了,站都站不住。索性都沒人往城牆上爬了,更別說放哨巡城了。全都在城牆根下蹲成一排,一邊哼哼一邊噗噗……就在守軍拉得七葷八素的時候,劉三的敢死隊借著夜色,悄悄摸到了外城牆下。

  他們架起輕便的竹梯,輕輕鬆鬆就爬上了城頭,旋即攻奪城門。那些拉虛了的官兵,連刀都握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農民軍的刀砍過來,毫無招架之力。

  沒費吹灰之力,農民軍就占領了城門樓,放下吊橋,大隊人馬一擁而入,攻入泌陽城中!

  泌陽知縣朱景這才如夢方醒,還想組織反撲,但到處都是農民軍,老百姓也起來響應,官兵潰不成軍,四散逃竄。

  朱知縣帶著剩下的官兵和衙役,退回縣衙,堅持抵抗,不肯投降,他自己還持劍格殺了兩名農民軍,最後力竭被俘。

  待三位頭領進了縣衙,手下人便獻上了五花大綁的朱知縣。

  「鬆綁。」趙隧很佩服朱知縣的英勇,又又又又想要招降他。

  看著他身上受了傷,還讓人給他包紮。

  「又來……」劉三一陣無語,直接進去後宅眼不見心不煩。

  可惜無論趙隧如何勸說,朱知縣都橫眉冷對,破口大罵:「逆賊,你們毀壞聖廟,本官恨不得將你們生吞活剝了!你就死了這條心吧!死也不會加入你們的!」

  「毀壞聖廟不是我們幹的,我也是讀書人,怎會幹出那等事體?」趙燧還想解釋。

  「呸!汝枉為讀書人!上負朝廷,下愧祖宗,遠辱聖賢!不忠、不義、不孝兼備,真乃衣冠畜生也!」朱知縣料定必死,索性痛快罵一圈。

  左右軍將士聽得火冒三丈,拔出刀來就要把他剁了,卻又被趙隧叫住:「他一心尋死,不過是為了洗刷兵敗被俘的恥辱,殺了他更合他的意。還是放了他,讓朝廷懲罰他吧,這比殺了他還難受。」「你不要假仁假義!殺了我,殺了我呀!」朱知縣還真破了防,一個勁兒想求死。「求求你殺了我吧…「這幫讀書人沒一個正常的。」左右將士小聲嘟囔道。

  趙燧權當沒聽見的,他也不指望一群響馬泥腿子能理解自己的苦心。

  但他可沒打算放過焦芳!

  他本是文安縣學的諸生,最恨的就是焦芳這種阿附閹黨、構陷忠良、敗壞朝綱、給讀書人丟盡臉的衣冠禽獸!

  他抽出劍來,對著眾弟兄們高聲道:「走!收拾焦閣老去!」

  「好!」眾將士登時來了精神,劉三也從後院兒鑽出來,浩浩蕩蕩直撲焦府所在的東城。

  「同去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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