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五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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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暫時被隔絕了車馬商旅。

  騰驤衛騎兵散成層次分明的拱衛陣型,外圍游騎先散出百丈開外,沿著雪路兩側警戒巡弋。中層護軍列成數道嚴整的人牆,森嚴列隊。

  最內層的帶刀舍人亦步亦趨跟在聖駕和蘇大人身側,警惕注視著四周的風吹草動。

  看得出皇帝現在出門也小心多了……

  還有兩名舉著曲柄羅傘的力士,騎著馬跟在兩人身後,替他們遮擋飄落的雪片。周遭太監侍從各個屏氣凝神,只剩馬蹄踏雪的咯吱輕響、雪片落在羅傘上的簌簌聲,絲毫不影響兩人談話。

  聽完蘇錄的話,朱厚照點了點頭:「我聽明白了。你是打定主意,以不變應萬變了。」

  「正是。」蘇錄正色道:「面對機動性如此之強的敵人,怎麼可能沒損失?如果一味窮追猛打,只會疲於奔命,反而露出更多的破綻,造成更大的損失。」

  「而這半年來的戰果,已經雄辯的證明,目前這套戰法就是損失最小,對敵人削弱最大的路子。既然路子是對的,就該堅定不移地走下去,絕不能因為幾句哭嚎就改弦更張。臣此次回京,正是為了此事……臣會去說服衍聖公與諸位大人,請他們稍安勿躁,學會忍耐,不要再驚擾陛下。」

  「太好了!」朱厚照頓時眉開眼笑:「你回來了,這些破事兒朕就不用操心了。」

  說著他如釋重負道:「雖說我儘量在豹房足不出戶,但那些人總有辦法騷擾我。還是你回來了好啊,我終於可以安生過年了。」

  又有些不放心地問道:「不走了吧?」

  「不走了。」蘇錄肯定道。

  「那就好。」朱厚照嘿嘿一笑道:「其實你想走也走不了了,朕又給你安排新差事了。」

  「啥差事?」蘇錄忙問道。

  「各省舉子歷經艱難險阻業已進京,不給他們一場公平公正的會試,實在對不起他們。」朱厚照便道:「上一屆的那些醜事兒還歷歷在目,所以我打算讓你去當主考官,怎麼樣?有沒有興趣?」蘇錄聞言連忙搖頭:「這可使不得。會試不是鄉試,鄉試主考無一定之規,地方可酌情延聘。會試主考那是要論資排輩的,向來都是禮部尚書大學士才有資格出任。我去當個房考官還說得過去,現在就做主考,實在是太早了!」

  朱厚照哈哈大笑道:「急什麼?誰讓你當大主考了?大主考是你座師梁閣老,你不過是個副主考。」蘇錄還是搖頭:「那也太超過了。副主考向來就是下屆大主考的備選,我這明擺著是插隊,搶了旁人的位置。」

  「怕什麼?以你蘇狀元「一字並肩王』的地位,誰敢說半個不字?」朱厚照說著撇撇嘴,「你呀,就是太看重那些莫名其妙的規矩了,到現在還只是個從五品。」

  蘇錄失笑道:「這還慢?臣如今已經是太子洗馬,實打實的一年升一級。照這個速度,再過三年就能穿上緋袍了,放眼朝野哪有這麼快的?」

  「瞧你這點兒出息,」朱厚照調笑一聲:「依著朕的意思,現在就封你當太傅安國公都不為過。」「臣現在已經夠招人恨了,沒必要為了區區虛名,再平白添一條「越次妄進』的罪狀。」蘇錄連忙勸道:「再說國朝素有「以小制大』的規矩,我這個從五品對著一品大員指手畫腳並不違和,壓力反而小得多。」

  「話雖如此,」朱厚照卻搖搖頭,難得認真道:「但你如今的聲望、功績都夠了,我必須得擡一擡你的地位。世人都說「德不配位,必有災殃』。但反過來,「位不配德』也一樣很麻煩。朕不給你升官,就用這個法子給你擡擡身價。」

  說罷他又補了句,「再說這兩年你沒日沒夜的忙,就當給自己放個假了。」

  「那臣便惶恐領命了。」蘇錄心下感動,不再推辭。他也正需要這個機會,來擴大在士林中的基本盤。二人就這麼一路賞雪,邊走邊聊,從戰事聊到政事,從政事聊到私事,不知不覺就到了宣武門前。隨侍太監張林稟報導:「蘇指揮和蘇探花在城門口等著接蘇狀元。」

  朱厚照這才打住話頭,一扯馬韁興沖沖道:「先不聊了。回家吃飯去,聽說你們今天回來,咱壤媛大早晨就開始忙活了,還殺了羊呢!」

  蘇錄聞言吃驚道:「合著你這段就住我家了?」

  朱厚照理直氣壯一揚下巴:「不是早跟你說了?豹房外頭天天有人哭喪,煩都煩死了,怎麼住得下?!」

  「好吧。」蘇錄點點頭,只能隨他便了。畢竟連狀元第都是人家賜的,住住怎麼了?

  聖駕行至宣德門下蘇錄遠遠就看見大伯和大哥,立在雪中等候自己。

  他連忙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拜見大伯。

  「哎呀呀,來這套。」蘇有金趕緊一把扶住蘇錄,上下打量他道:「你小子才半年不見,就讓老子牽腸掛肚啊……

  「孩兒也很掛念大伯,想念大哥……」一家人小別重逢,親熱得不行。

  宣德門是交通要道,不能封路太久,爺仨說幾句就趕緊上馬前行,留著話回家慢慢聊。

  車馬剛進城,濃濃的年味就撲面而來。雪花簌簌落著,半點沒澆滅京城百姓採買年貨的熱乎勁兒。要不是錦衣衛提前開好道,隊伍甭想穿過宣武門內大街。

  「這是趕上大集了?」蘇錄看著街兩旁的攤子從街頭連到街尾,擠得滿滿當當。

  「今天是正月二十七呀,年前最後一個大集。」蘇滿笑著提醒他。「家裡缺的年貨,今天都得買上了,不然就買不到了。」

  「哦,趕年集!」蘇錄一拍額頭,訕訕道:「過糊塗了。」

  「咱們加快一下速度,別太擾民。」他便吩咐一聲,讓隊伍儘量加快腳步。

  過了西單,上了西長安街,路面就沒那麼擁擠了。

  車隊在狀元第門口停下,朱厚照也換成了太監裝束,變身朱壽,輕車熟路先進了門。

  蘇錄來到馬車前,扶著黃峨下了車,兩口子進了家門剛過影壁,就見小獅子頭撒著歡跑過來,蘇滿的女兒小衡兒也邁著小短腿跌跌撞撞跟在後頭。

  「小叔小嬸!」虎頭虎腦的小獅子頭朝蘇錄就撲上來,蘇錄一把將他擎起來,「好傢夥,又重了。」兩口子便一人牽起一隻軟乎乎的小手,進堂屋重新拜見大伯大伯娘,又跟兩位嫂嫂見禮。

  大伯娘看到兩口子平安回來,自然高興地合不攏嘴,只是瞥了一眼黃峨平坦的小腹,又暗嘆了一聲。不過孩子剛回來,她好歹忍住了掃興的話,大著嗓門道:「趕緊洗手換衣裳去,這都什麼時辰了,就等你們開飯呢!」

  等眾人都脫掉大衣裳換上居家的便服,回到溫暖如春的堂屋時,便見桌上擺滿了一桌豐盛的酒菜。水陸八珍不至於,但是菜品比原先豐富多了。

  雖說外頭還在打仗,可今年旱情緩解,還有水利設施的加成,京畿再次豐收,百姓日子鬆快了,家裡的伙食標準也可以提高一些了。

  大伯親自執壺,先給朱壽斟一杯,又給蘇錄滿了一杯,笑道:「嘗嘗這酒是哪兒來的?」

  蘇錄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登時兩眼放光道:「嚅,咱二郎灘來的!這味兒我到了八十也忘不了。」「哈哈,沒錯!還是極品的狀元郎酒!」大伯開懷笑道:「這是你小叔托進京趕考的舉子,送來的年貨‖」

  「家裡都還好吧?」蘇錄忙問道。

  「都好都好。」大伯點頭連連,「你爺爺奶奶身子骨都硬朗,蜀中的戰亂也差不多平定了,就是剩下的賊寇又流竄去了湖廠……」

  話沒說完,坐在主位的朱壽就打斷他道:「吃飯的時候勿談國事,聽完酒都是苦的。」

  「是是,怪我怪我。」大伯連忙笑著改口,「咱們只拉家常!」

  男人們喝酒聊天,女人們也在邊吃邊說著體己話……

  大伯娘夾一筷子金黃酥脆的干炸響鈴到黃峨碗裡,顯擺道:「快嘗嘗!這是我剛學的杭州菜,現在媛媛可是正經大廚,各大菜系就沒我拿不下來的!」

  黃峨忙謝過媛媛,夾起那干炸響鈴咬了一口,胃裡突然一陣熟悉的翻湧。她連忙捂住嘴,匆匆起身告罪離席。

  奢雲珞趕緊丟下小獅子頭扶著她,朱茵也不放心趕緊跟上。大伯娘也想跟著,卻被朱茵攔住了:「娘你安生坐著吧,我倆就夠了。」

  「哎。」大伯娘點點頭,績效人就這個好處,從來不添亂。

  兩妯娌扶著黃峨回了內院房中,見她已經平復下來,並沒吐出什麼東西,朱茵便壓低聲音笑問道:「看這樣子,莫不是有了?」

  「真的嗎?!」奢雲珞驚喜道:「那可太好了,我都快替你急死了!」

  黃峨順了順氣,臉頰微微泛紅,輕聲道:「別瞎說,時日尚短,這會兒大夫都號不出脈來。」朱茵和奢雲珞點點頭:「哦,那就再等等看。」

  黃峨這兩年沒少鑽研醫書,都是半個婦產科大夫了,她們自然信她的話。

  「對,等過些日子再看,先別聲張。」黃峨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沉了下來,「空歡喜實在受不起。」兩個妯娌點點頭一起拍了拍黃峨的肩膀。

  素來灑脫磊落的才女,唯獨在這件事上患得患失。說到底,是太盼著和蘇錄有個屬於自己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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