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二章 疾風知勁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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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來到三樓最大的包間,推門進去,裡頭已經或坐或站了大幾十號人,正聊得熱火朝天。蘇錄一進來,喧鬧聲驟停,眾人趕忙紛紛起身相迎。

  「一點公務耽擱了片刻,抱歉來晚了。」蘇錄也對著滿屋子同年團團作揖。

  「哪裡哪裡,是我們來得早了。」眾人齊聲應道。

  「哈哈哈!」一陣放聲大笑,差點把屋頂掀了去。

  「來來,咱們都別站著了,坐下聊。」蘇錄笑著招呼眾同年。

  「狀元兄不上座,我們哪敢入席?」一眾同年打趣笑道。

  蘇錄卻搖搖頭,朗聲道,「今日這主位,我是萬萬坐不得的。必須得請咱們的四位功臣上座!」眾人自然都聽他的,紛紛點頭稱是,便請四名進京受賞的州縣官上座。

  這個超大號的包廂,是將三個雅間拆掉了隔板合而為一的,正好能擺開四張大圓桌,自然就有四個主位但那四位同年,祁州知州徐愛、樂陵知縣許逵、齊河知縣唐龍、益都知縣牛鸞,自是百般推脫不敢上座,直到蘇錄將他們一一按在座位上,才勉強坐下來。

  「其他人隨便坐,今天沒有官階,只有同年。」蘇錄便笑著坐在了徐愛身邊,「我就挨著我師弟兄了。」

  「師弟就師弟,還師弟兄。」徐愛是王守仁的妹夫,也是最先崇拜王守仁的,但被蘇錄搶了開山大弟子的位子,一直「耿耿於懷』,兩人逮著機會就互相埋汰。

  待眾人就坐後,蘇錄笑問道:「你們剛才在聊什麼呢?那麼熱鬧。」

  「還能聊啥?當然是四位同年的英雄事跡了!」眾同年笑道:「不過他們都太謙虛了,輕描淡寫聽得忒不過癮。」

  「我們不過是小小的知縣,能有什麼波瀾壯闊的故事?」許逵、唐龍幾人忙謙遜道。

  「哎,話不能那麼說,你們在前線的故事才最扣人心弦。」蘇錄笑著一指眾人道:「正好這幫京官,平日裡只能通過邸報了解戰事。煩請四位好好跟大夥講講,也讓我們知道一下前線的情況。」「是!」四人哪敢在蘇錄面前推辭?也沒人會放棄這個,在「天下第二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機會。「好好好!」眾同年忙作洗耳恭聽狀。

  「那就挨個來吧。」蘇錄便點將道;「汝登,你先來。」

  「好。」樂陵知縣許逵許汝登便應聲起身,對著眾人拱手一禮。他不過二十六七歲,身材高大,方面闊口,臂長如猿,相貌威武,眉宇間帶著一股沙場磨礪出的鋒銳之氣。

  眾人便聽他聲音沉厚道:

  「去年春天,流賊勢如燎原,所過之處,城邑盡遭屠戮,官吏無有倖免。我在樂陵知縣任上,眼見周邊州縣風聲鶴唳……有的緊閉城門,坐以待斃;有的竟棄城而逃,置滿城百姓於不顧;更有卑怯之徒,將糧草、弓馬悉數送與賊寇,搖尾乞憐,只求賊兵不來攻打。」

  「唉,百年不識刀兵,都慌了……」眾同年感嘆道。

  「我見此情景,心中憤懣不已。於是慨然立誓,定要守住樂陵,護一方百姓周全。然而魯北承平日久,文恬武嬉,我們樂陵縣城連城牆都沒有……」

  「啊?」眾同年不禁驚訝,「沒有城牆怎麼守城?」

  「沒有就建唄!」許逵慨然道:

  「我當即召集全縣,曉以利害,督率他們晝夜趕築城牆。百姓也知生死攸關,不論貧富,人人奮力,不到一個月,一座丈余高、三尺厚的土城便拔地而起!」

  「厲害!」眾同年由衷讚嘆。

  「但我擔心,百姓畢競不是軍隊,流賊兇悍,若強行攻城,僅憑城牆恐怕難以抵擋。」便聽許逵接著道:

  「我便一面將男丁盡數編入守城隊伍,每日操練,以旗鼓為號,敢有違抗者,軍法從事!一面下令各家各戶挖掘地道相通,並在院外築牆,將整座縣城建成了一座迷宮。同時發動富戶捐出金銀犒賞民壯,捐出鐵器打造刀槍箭頭………」

  「去年七月,劉六劉七果然率大軍殺到,攻城甚猛,土牆搖搖欲墜。我見難以據城而守,夜裡便命老弱婦孺下地洞躲藏,又故意打開了城門。天亮賊兵見城門敞開,以為城中守軍已潰散,便蜂擁而入。」「結果一進城,便陷入了迷宮,我便命人點燃堆在各處的柴草硫磺,一時毒煙四起,令賊人陷入慌亂。民壯又從屋頂上現身,向他們射箭。埋伏在街巷中的勇士如鬼魅般殺出,刀光劍影,喊殺震天。賊兵大驚,以為中了埋伏,頓時亂作一團,敗退奔逃。我軍乘勝追擊,斬獲無數,擊退了來犯之賊。」許逵最後道:「此後,賊心不死,又數次派兵來犯,都被我軍民一心,一一擊退。流賊只能繞開樂陵去襲擾別處了,百姓得以保全……」

  滿座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許逵說得謙虛,只是描述了一下樂陵保衛戰的經過,但眾同年都能聽出其中的驚心動魄。只要稍有差池,便是城破人亡的下場。他能在那種情況下帶領百姓堅守到底,還能各司其職英勇作戰,絕對仁義勇智兼備。

  「來來,我們一起舉杯,敬英勇智慧的汝登兄和樂陵軍民!」蘇錄端起酒杯,起身敬酒。

  「敬汝登兄和樂陵父老!」眾同年也紛紛起身舉杯。

  「我代本縣父老多謝狀元兄和諸位同年。」許逵忙滿飲一杯。

  待眾人回座,蘇錄又道:「該虞佐兄了。」

  「是。」齊河知縣唐龍唐虞佐隨之起身。他是浙江蘭溪人,中等身材,面容清灌,年紀比在座諸位稍長,三縷長須整齊地垂在胸前,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儒雅沉穩的氣度。

  他並未顯露半分矜功之色,只是溫潤沉穩,不疾不徐道:

  「齊河地處要衝,乃是流寇南下必經之地,無重兵駐守,城小兵寡,民心惶然,當時局勢確實兇險。」「彼時亂象初生,在下能做的不過是穩固人心,定下守御之策,整飭防務而已。我先召集鄉中義勇,整編操練,修繕城垣。又從萊蕪請來鐵匠,斥巨資鑄造了許多碗口銃、長柄炮等火器。」

  「賊眾初來進犯,氣焰囂張,我利用其輕敵冒進,設下伏兵,刻意示弱誘敵深入。待賊眾盡數入伏,再以火器齊發,猝然突襲,一舉殲敵三百,逼得賊眾潰退。」他接著道:

  「初戰告捷後,我等不敢鬆懈,愈加嚴陣以待,果然賊心不甘,不久便合大舉之眾反撲,圍城猛攻。城中軍民上下一心,憑著火器之利,還有滾木礶石,死守城池四天四夜,最終等到了咸寧伯率援軍抵達,旋圍解。」

  言及此處,他謙遜道:「說到底,在下並無什麼過人謀略,所作所為皆是分內之事,不足為道,貽笑大方了。」

  在座眾同年卻無不心悅誠服,蘇錄也起身笑道:「虞佐兄,過分謙虛就是驕傲喲。你固守齊河的意義重大,為省里調兵遣將爭取了時間。賊兵見我軍嚴陣以待,才不得不繞道南下,沒有滋擾省城。」「那都是齊河父老用犧牲換來的。」唐龍正色道。

  蘇錄便舉杯道:「來,我們一起敬虞佐兄和齊河父老!」

  眾同年便再次舉杯,肅容敬酒。

  落座後,蘇錄對一旁的徐愛道:「師弟兄,該你了。」

  別看徐愛是王陽明的妹夫,其實只比蘇錄大兩歲,也是四位州縣官里最年輕的。

  他面容白淨,眉目俊秀,一身溫潤的書卷氣,臉上的笑容讓人十分愉悅。

  徐愛起身笑道:「慚愧。我們祁州離京師不過三百里,彼時周邊州縣接連陷落,城內人心惶惶,不少富戶都已收拾行裝準備逃往京城。」

  「我當即下令,嚴禁任何人擅自出城,違者以通敵論處。同時組織民夫加固城防,訓練鄉勇,嚴明軍紀。又將城外數十里內的百姓全數遷入城中,所有能帶走的物資全部運進城內,不給賊寇留下一粒糧食。」「我還派人四處刺探賊寇的動向,預判他們的進攻路線,在他們必經之路上設下陷阱,燒毀橋樑。賊寇數次來犯,見我軍防備森嚴,無隙可乘,又撈不到任何補給,只得悻悻繞道而行。所以我並沒跟賊兵交戰,就躋身功臣之列,實在愧不敢當。」徐愛一臉慚愧道。

  「哎,這就叫善戰者無赫赫之功。」蘇錄拍著他的肩膀笑道:「這說明師弟兄已經將我們呼學的精髓掌握到位,學以致用了。」

  說著他對眾人道:「我們老師在四川平叛就是這樣,往往還沒交手,對手就已經先倒下了。」「哈哈哈!」眾同年一陣大笑,「看來貴學擅長不戰而屈人之兵。」

  「所以呼學好啊,呼學得學呀。」蘇錄點頭道。

  「後來我將平叛過程中的所見所聞,以及如何整飭地方、加強防禦的十條建議上奏朝廷,多被採納,也算為平叛盡了一份綿薄之力。」徐愛又趕忙補充道。

  「來來,我們也敬曰仁兄一杯!」蘇錄等人再次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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