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五章 給你一個光榮的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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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飯後,一眾前海商跟著吳廷舉告辭離開詹事府,前去登記各自的船隊和水手。又單獨稟報了近日遭遇的困局和脅迫,請求上峰施以援手。

  蘇錄則回到東桂堂,稍事休息,便命人將王景和帶至跟前。

  連日審訊下來,王景和該交代的早就交代完了。他自知罪孽深重,心如死灰,就等著以死贖罪了。蘇錄端坐椅上,目光沉沉地落在跪地的王景和身上,緩緩道:「我也確實不能給你活路了,不然沒法跟死去的一百多弟兄交代。」

  王景和垂首伏地,哽咽道:「是,罪人萬死莫……」

  「但你終究有功於朝廷,吳部堂也替你說話,希望給你一個體面的死法。」蘇錄嘆口氣道。「多謝大人,多謝部堂……」王景和身軀微震,依舊未曾抬頭。

  「今日我便給你一條路。」便聽蘇錄鄭重說道:「一條不用刑場伏法、可以贖罪,甚至能留下忠烈之名的死路,你可願意?」

  一直死氣沉沉的王景和這才抬起頭,他眼裡重新有了光,期冀地看著蘇錄,哽咽道:「謝大人恩典!罪民願意!但凡有一絲機會贖清罪孽,罪民便萬死不辭!」

  「好。」蘇錄微微頷首,沉聲道:「前日馬六甲使節進京求援,說佛郎機人發大軍攻打馬六甲城,請天朝出兵救援。但大明的情況你也知道,自顧尚且不暇,眼下根本沒有餘力派遣艦隊揚帆萬里,與強敵作戰。」

  「是。」王景和點點頭,聽蘇錄繼續道:

  「但大明絕不能毫無反應,那樣後果就太嚴重了。我們的落屬國將徹底對天朝失望,轉而臣服在佛郎機人的炮口下。大明本就搖搖欲墜的南洋宗藩體系,將徹底崩潰。」

  「所以我們必須要有所作為!我會派出使臣,持朝廷敕書南下,遍歷暹羅、占城、渤泥、滿者伯夷等南洋諸國,宣諭天朝上意一一大明水師將要重返南洋,捍衛自己的國門!讓他們團結起來,共御外辱,等待天兵降臨!」

  說著他嘆了口氣道:「可你也知道,大明水師久不出洋,南洋諸國早已忘記了天威,失去了敬畏。僅憑一紙文書、幾句宣諭,諸國只會表面敷衍、暗中觀望,絕不會出半分力,轉頭依舊對佛郎機人俯首帖耳。」「大人說的一點沒錯,南洋人就是這樣強則寇盜,弱則卑伏。」王景和深以為然,他雖然主要跑琉球日本的航線,但也下過幾次南洋,跟當地人打過交道,對他們的性格十分了解。

  這也是蘇錄用他的原因之一……

  「你說的沒錯,所以我們一定要有實際的行動,來彰示天朝的決心,絕不只是嘴上說說!」蘇錄便目光炯炯地緊盯王景和道:

  「這便是你的任務了一一朝廷將任命你為宣諭副使,持節直抵馬六甲,向佛朗機夷宣旨,明告天朝立場「馬六甲世代臣服大明,是大明藩屬、天朝國門,寸土不容外夷侵占!佛郎機人若執意破城、屠戮藩屬軍民,便是公然與大明為敵,必招至天軍降臨,將其碾為童粉!」

  「是!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王景和激動地昂首挺胸,萬沒想到自己一個待死之人,居然能以天使的身份走完最後一程。

  又聽蘇錄話鋒一轉道:「然而佛郎機夷遠道而來,一路勢如破竹,攻無不克,定然驕橫已極。他們見你官卑職小、隨從寥寥,定然不會將你放在眼裡,更不可能因你一言而撤軍。」

  「那是,不然他們就別在南洋混了。」王景和深以為然。

  「但你更要寸土不讓,因為你代表的是大明!」蘇錄加重語氣道:

  「祖宗疆土,當以死守,不可以尺寸與人。便是半寸土地,也容不得外夷侵占!你身為大明使節,一身便是天朝尊嚴所在,怯懦則國體蒙羞,退讓則四海輕我!」

  「所以我今日明明白白告訴你,此番出使,從你離港登船的那一刻起,便沒有回程。生還則辱,唯死節而已!」蘇錄鄭重萬分地叮囑道:

  「所以宣諭完畢,你需入城死守。城破之日,便是你殉節之時一一以你一死,明告佛郎機與南洋諸國,天朝使節寧捐軀碎骨,也不讓寸土!哪怕只孤身一人,也敢為藩屬城池死戰到底!」

  「佛郎機人也會掂出分量一一他們占領的不是一座小國孤城,而是大明的南海國門,一定會心生忌憚,有所收斂,在沒有跟大明軍隊交戰前,不敢再輕舉妄動!」頓一下,他接著沉聲道:

  「於朝廷而言,你一身替大明保住了天朝的威儀,也給日後水師南下鋪好了路……天朝使節戰死南洋,我看誰敢反對出兵?」蘇錄說完又看回王景和道:

  「於你而言,以一死贖清了罪孽。你犧牲後,我會上奏朝廷,賜你諡號「節湣』,追贈官職,入祀英烈園。待他日收復馬六甲,還會為你立碑,備述你的功績,讓南洋都記得天朝有位使臣,叫王景和,曾為守國門,捐軀於此!」

  「至於你家中妻兒老母也不用擔心,我都會妥善安置好,將你兒子培養成才,讓他以你為傲……」聽到這裡,王景和淚流滿面,脊背反倒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

  「謝大人成全愛護,罪人再沒有任何牽掛了!」他一字一頓地立誓道:

  「景和此去,必寸土不讓,不墮天朝威儀,不辱使臣節義!以一死,謝弟兄冤魂,報朝廷和大人的恩德!為大明擂響重返南洋的戰鼓!」

  最後留下了擲地有聲的八個字。

  「以此贖罪,三生有幸!」

  蘇錄正色抱拳,深施一禮。

  然後溫聲道:「離出發還有幾天,去跟家裡人團聚吧。」

  「多謝大人。」王景和重重叩首,跟著錦衣衛下去了。

  至於宣諭正使人選,蘇錄想讓朱琉擔任。

  一來山長常年在嶺南,早已適應亞熱帶暑濕氣候,下南洋應該比較適應。

  二來這些年書信往來里,山長對南洋諸國多有研究,番情熟稔,遠勝朝中尋常文臣。

  三來他也有心給山長個露臉的機會……總不能真讓他一直在嶺南日啖荔枝三百顆吧?正好借這趟差事讓山長揚名立萬。

  只是蘇錄現在行事越來越慎重,雖然信得過朱琉的學識與操性,卻對其外交斡旋的手段完全沒底,必得配一個精幹副手同行。

  但尋常官員要麼庸碌不堪用,要麼資歷太老,要是發生了姐齲,恐怕朱琉壓制不住。思來想去,他決定給朱琉配個超模的新科進士。

  第二天午休時,蘇錄把張璁叫到了司業房。

  「坐。」蘇錄給他倒杯茶,隨口問道:「這些時日所學,覺得如何?」

  張璁忙雙手接過茶盞,恭聲答道:「回老師,弟子這一月所學,竟勝過去十年苦讀。」

  蘇錄不禁大笑道:「那是自然,你之前十年為了考進士翻來覆去拘文牽義,尋章摘句,於經國濟世本就毫無用處。」

  「是啊,經文八股除了當科舉的敲門磚,什麼用都沒有。」張璁深以為然,「故而學生倍加珍惜龍虎班的課程,希望多學一些經世致用之術……」

  「好,」蘇錄點點頭,便道明目的,「今日召你,是有一趟差使要派你去,來回得一年半載。」張璁一怔,隨即應道:「弟子謹遵師命。只是……弟子怕耽擱了學業。」

  蘇錄笑道:「無妨,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嘛。落下的功課等你回來再補就是,可這趟歷練的機緣,平生難遇第二回。」

  張璁聞言精神一振,再無遲疑:「老師既如此說,弟子全憑安排。」

  蘇錄便將差事徐徐道來,「我已奏請朝廷,授你行人司行人一職。你先攜聖旨趕赴廣東南海縣,向知縣朱琉宣旨,命他以正使之身持節南下,遍歷南洋諸國,宣諭天朝上意。」

  頓一下接著吩咐道:「宣旨後你不必北返,便留在使團中任書記官,繼續隨行南下。我另有親筆書信致朱知縣,請他多採納你的建言,多給你歷練的機會。但你也要謹記,對朱知縣務必保持尊敬……論起輩分,你該稱他一聲「師公』。」

  說著解釋道:「朱知縣是對我有啟蒙之恩的書院山長。」

  「弟子明白!我一定孝敬好師公!」張璁心頭一熱,立時激動應下。

  他怎麼能不激動?這是老師將他當心腹栽培啊……

  等他平復下來,蘇錄又向他細講了南洋大勢,鄭重叮囑道:

  「你莫以為南洋諸國仍是百年前那般俯首帖耳。大明天威久不降下,諸國各懷鬼胎、孝心喪失,早已不是永樂年間的光景。」說著他笑笑道:

  「話說回來,百年前他們也不是天生恭順,是被鄭和下西洋的無敵艦隊打服的。」

  「是。」張璁重重點頭道:「蠻夷畏威而不懷德。無兵,則文德無以自立。」

  「沒錯。」蘇錄欣慰道:「所以到最後還是得派艦隊,再下西洋,方能重鑄天威!你們此行,暗地裡要把各國的政體政局、兵力虛實、宗教風物,一樁樁都摸查清楚。待你回來,我要見一份詳備的報告,來決定下一步怎麼任用你。」

  「弟子遵命!」張璁朗聲應下,眼底滿是躍躍欲試的鋒芒。

  看上去,整個人都年輕了十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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