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二章 寸土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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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不說你們的國家偉不偉大,如果你們真的懂得尊重,就不會侵略我大明的領土了!」王景和哂笑一聲,一字一句道:

  「馬六甲是大明的城池,你們這就是在與大明為敵!」

  「那我就等著貴國的艦隊來進攻了!」阿爾布克爾克當然不能輸了氣勢,針鋒相對道:

  「答應了我,我自然會撤軍的……」

  「那咱們就戰場上見!」王景和也知道,靠嘴皮子是不可能讓佛郎機人退兵的,便也不再多費口舌。既然話不投機,阿爾布克爾克便命衛兵送王景和下船,讓他回去傳話。

  按說使臣宣諭已畢,自當全身而退,返程復命。可王景和卻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他平靜地看著阿爾布克爾克,拱拱手道:「將軍許我離去,是將軍的氣度。但我不能走。」

  「那你要幹嘛?」阿爾布克爾克不解問道:「難道要我管飯嗎?」

  「馬六甲城破在即,軍民危在旦夕。我乃天朝使臣,奉旨前來宣諭退兵,豈能在藩屬危難之際獨自脫身?請將軍放我入城,我將與滿城軍民共守此城。城在我在,城亡我亡!」王景和沉聲答道。通譯話音落下,滿船葡軍官兵皆是一臉難以置信。

  阿爾布克爾克縱橫海上十餘年,見過跪地乞降的,見過棄城奔逃的,卻從沒見過主動往圍城裡鑽的使者。他盯著王景和看了半響,見對方神色決絕,不似作偽,便冷笑一聲,點頭應允。

  「你是勇士,我同意了。」

  「多謝。」王景和一抱拳,「那麼戰場上見。」

  說罷便轉身離去。

  看著他背影,葡國軍官問阿爾布克爾克,「總督大人,為什麼允許他入城?」

  「放心吧,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官僚,想博個勇敢的虛名,放他進去又何妨?」阿爾布克爾克自負一笑道:

  「等城破之日,倒要看看他是屈膝求饒,還是真敢以身殉城。」

  王景和回到船上,對隨行護衛道:「我要進城了,此去十死無生,你們不必隨我入城,自行返航便是。護衛們一起抱拳,異口同聲道:「大人有大人的使命,卑職有卑職的職責。護衛大人周全到最後一刻,是我等的本分!」

  「進去了,就一去不回了。」王景和再次提醒他們。

  六人毫不遲疑道:

  「那便一去不歸!」

  王景和便與六個護衛搭乘小船,來到四面環水的馬六甲城下。

  此時這座大名鼎鼎的南洋明珠,在戰火蹂躪下,早失去了往日的繁華氣象。

  馬六甲河上漂著碎木、浮屍,河口堆了幾艘沉船,應該是用來擋住水道,防止佛郎機人進入內河的。在佛郎機人猛烈的炮擊下,沿岸碼頭大半塌毀,繞城的木柵也只剩焦黑的木樁露出水面。夯土垣牆已經被轟出好幾處缺口,上頭壘著沙包,有守軍警戒。

  昔英已經早一步入城,和馬六甲王子在城頭翹首以待。

  看到小船靠近,城頭上士兵大聲喊話,讓他們靠岸步行走到城下。

  昔英確定來的正是大明天使後,死氣沉沉的城頭上,陡然爆發出一陣歡呼!

  守兵忙放下吊籃,將七人依次吊上城去。待王景和上來城頭,昔英與艾哈邁德王子早已恭候多時了。「拜見天朝上使,感謝吾皇派上使,萬里迢迢來為臣藩主持公道,在下感激不盡。」艾哈邁德深深躬身施禮。他雖是取了回教名的崑崙奴,但卻會說漢話。

  「你等既是大明藩屬,此地又是大明國門,守土護藩,本就是我朝分內之責!」王景和語氣沉肅道:「本官已經宣諭佛郎機人,明告他們一一兵犯馬六甲,便是與大明為敵。令其即刻收兵退去。」「葡人怎麼答覆?」艾哈邁德急忙追問。

  王景和緩緩嘆氣道:「不肯退兵。」

  「我早料到了!」艾哈邁德咬牙切齒,恨聲道,「紅毛夷素來畏威而不懷德,好言相勸根本無濟於事!」

  在大明宗藩秩序里,距天朝越近便越沐王化,越遠則蠻夷含量越高。在艾王子這位「化內蠻夷』的認知中,佛郎機人便是徹頭徹尾的化外蠻夷。

  艾哈邁德長吁短嘆,一旁的昔英對王景和道:「大人宣諭之責已盡,不如趁戰事間歇抽身返程,回朝向陛下奏報。」

  「我受命來此,宣諭退敵。敵未退,我便責未盡!」王景和抬眼望向海面上的敵艦陣列,斬釘截鐵道:「不能退敵,我便與此城共存亡!」

  他又輕聲道:「至於奏報朝廷,不必憂心。我已遣官船歸國傳信了。」

  說罷,王景和登上城樓最高處,命隨行衛士將大明使節旗高懸而起。紅色旗面上,斗大的黑色「明』字端莊遒勁,迎著海風獵獵舒捲。時隔八十年,再度飄揚在南洋的海天之間!

  城中各族軍民本已惶惶四散,看到那面代表著天朝上國的旗幟在城頭豎起,便紛紛駐足,很快烏泱泱聚集到城樓下。

  許多華人看到那面旗幟,不管是大明的子民,還是從宋元就下南洋的,無不熱淚盈眶,跪地叩首。王景和一身緋紅繡金的飛魚服,立在城頭之上,身姿挺拔、目光如炬,盡顯天朝使臣的威嚴氣度。他聲如洪鐘,字字千鈞地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本官乃大明宣諭副使王景和!諸位不必驚慌,蘇丹雖走,大明還在一一馬六甲是大明百年藩封,絕不會棄滿城百姓於不顧,將國土拱手讓人!」

  「嗷嗷嗷!」聽了漢人們的翻譯,滿城民眾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那股被蘇丹拋棄後的絕望和憤懣,徹底煙消雲散!

  蘇丹跑了算個屁,我們還有天朝罩著呢!!

  「願共守此城者,隨我登啤拒敵。不願留下者,盡可自尋生路,絕不強求。但我王景和在此立誓一一城存我存,城亡我亡!」王景和又一字一頓道。

  「共守此城!」各種各樣的語言匯聚成同一句話,城頭那面獵獵招展的大紅旗幟,這位發誓與馬六甲城共存亡的天朝使臣,一下就成了滿城軍民的主心骨!

  王景和當即命艾哈邁德召集各族首領與殘兵將領,重新分劃防務……泰米爾傭兵守西門一線,馬六甲兵固守南城門,爪哇傭兵守大橋,華人商幫統籌糧草,救治傷兵。他又發動城中百姓修補破損城垛,搬運矢石。

  轉眼功夫,這座本已搖搖欲墜的孤城,竟重新穩住了陣腳。

  此後一個月,葡軍輪番猛攻,炮聲晝夜不絕。王景和身披甲冑,始終守在戰事最慘烈的南門城頭,親自督放炮銃、搬運孺石,打退了葡軍一波又一波衝鋒。

  葡萄牙人的火炮著實厲害,打得又遠又准又狠,落在城頭還會濺起無數碎石,對守軍造成不小的傷害。王景和身上早已多處掛彩,征袍染血,卻始終釘在城頭上,半步不退。

  阿爾布克爾克對此十分惱火,甚至隱隱後悔,本來感覺馬六甲城搖搖欲墜,再吹口氣就要倒了,所以才同意那明朝使臣進城,想讓城裡的人意識到,最後的救星也救不了他們,這樣戰後可以更容易收懾人心。誰知道那明使一進去,竟把城裡的人重新凝聚起來,馬六甲又變成了難啃的硬骨頭。

  見戰事受阻,他的部下們心裡也打起了退堂鼓,只是都知道總督大人是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狠人,誰也不敢出言撤退。

  然而阿爾布克爾克並未丟失冷靜,他只是在等一個日子一儒略曆1511年8月6日。

  作為本世紀最偉大的航海家之一,阿爾布克爾克知道這一天,月球正好在太陽和地球中間,會形成天文大潮。

  運氣也站在葡萄牙人這邊,到了西曆8月6日,明歷八月初一這天,不止有大潮,海峽內還東南風大作。早就做好準備的葡萄牙人,用粗大的繩索系在堵塞河口的破船上,借著潮水的強大衝擊力,張滿船帆,一鼓作氣拖開了那些阻擋他們進入內河的沉船。

  然後艦隊直抵要塞近岸,以船舷側炮與娓樓火炮輪番轟擊。

  守軍也用火炮予以還擊,但完全無法跟十幾艘大帆船的火力抗衡。

  葡萄牙人徹底壓制了城頭守軍。近距離的火炮齊射兇猛異常,轟鳴之聲震耳欲聾。磚石飛濺處,早已傷痕累累的夯土城牆被轟得整段崩塌,城垛成片坍落………

  馬六甲守軍傷亡慘重,根本站不住城頭,王景和也受了傷,被石頭砸斷了胳膊。只得下令棄了外城牆,退入王宮與核心要塞據守。

  阿爾布克爾克見狀立刻下令,加萊賽戰船貼近海岸,大帆船火力全開,掩護陸戰隊登岸。

  葡萄牙兵卒身披精良甲冑,頭戴鋼盔,手持長矛火槍。下船後,整隊列成方陣,頂著守軍的箭矢銃石,擊破木柵防線,接連占據了跨河大橋與清真寺。

  數艘葡軍戰船更從橋下沖入內港,配合登陸部隊架設炮位,轟擊縱深防線。

  守軍殘部不得不退入街巷,從屋頂放箭阻擊,葡軍便縱火焚燒沿街屋舍,馬六甲這座南洋明珠陷入了一片火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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