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六章 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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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眾畢業生最關切的,自是結業後的分派去向。

  但跟上屆師兄們兩眼一抹黑不一樣,此番眾人入學後便已分了專業,職司分派自然各隨所長。習民政者,一般就外放補知州、知縣等牧民之職。修軍事者,大致分入兵部與大將軍府效力。其他專業也概莫如眾人最想去的,自然是入詹事府當差。而且他們聽師兄說,依詹事府的規矩,今年將有大批前輩外放地方,省中勢必空出不少職缺。

  不過司業大人向來喜歡用監生秀才,不一定會留給他們多少空缺。

  蘇錄也沒讓眾人久等,結業次曰,吏部便下發了分派名單……其中五十人入詹事府,一百人分赴京中各衙署,餘下兩百人盡數補授山東、河南兩省州縣官職。

  同期結業的還有通州政務學校千餘名學員,也全數派往魯豫兩省,分補州縣典史、主簿及六房書辦等職。

  這一番任命,恰好解了魯豫兩省的燃眉之急………

  此前半年,張彩在山東、河南強推「冊考法』,等於給一眾官場老油條套上了緊箍咒。

  大到清丈分田、戶籍登記,小到案件審理、公文流轉,全都逐項立限,一事一計。

  每月到點必須了帳,逾期即刻記過。逼得州縣官盯著六房吏員日日對帳趕工,再也沒法拖延推諉、敷衍塞責。出了問題層層追責,責任到人,甩鍋打太極也全行不通了。

  兩省的舊官吏慢慢悠悠、舒舒服服慣了,哪受得了這般嚴苛考校?

  他們便暗中串連,兩百餘名官員、上千名吏員聯名遞上辭呈,以集體撂挑子相要挾,要求廢除冊考法。只道衙門離了他們便沒法運轉,朝廷肯定怕兩省再生變故,遲早會撤換張彩,恢復舊制。

  不料辭呈遞上,張彩眼皮都不抬一下,便提筆盡數批了「准辭』。

  更令眾人瞠目結舌的是,辭呈批下沒幾天,京里調來的新官新吏便已到任接印。

  而且這些人還都不是生瓜蛋子,核算錢糧一清二楚,審理訟事明明白白。各種公文往來,也都幹得有模有樣,很快就上了手。

  這讓那群等著看衙門停擺笑話的舊官吏,徹底傻了眼。待回過神來,再想托關係、找門路求復職,卻連吏部的門檻都挨不上。

  正應了那句俗話,「你不願干,有的是人願意干。』

  當然這是後話。

  九月十八,蘇錄闔家老小傾巢出動,前往大通橋,連眼看便要臨盆的黃峨也不例外。

  因為今日是蘇家老太爺、老太太抵京的日子。

  蜀中盜亂平定後,兩位老人家念孫心切,更盼著見見重孫、重孫女。

  恰逢王瓊入京述職,便捎帶著蘇家一行人同路北上。

  如今進京可以全程走水路……從瀘州登船順長江而下,至劉家港換乘海船抵天津,再轉漕船沿北運河便可直抵大通橋,全程不足一個月。而且舟行安穩,並不十分勞累,蘇錄這才放心讓二老長途跋涉。當然這麼遠的路,不可能把老頭、老太太直接扔給王瓊,蘇有才和蘇有馬也全程陪同照顧。結果哥倆發現根本用不著他們伺候,這一路所到之處,地方上的巡撫知府全都高接遠送,衣食住行安排得舒舒服服,既不鋪張又讓他們賓至如歸。

  本來老爺子以為人家這是沖著王瓊來的,心說這一省之長就是有排面。結果發現不是,人家是沖著自己來的……

  這些年老爺子也吃過見過了,早不是鄉下的白目老頭了。

  人家巡撫知府來了,都是先向他問安,再跟王瓊見禮。宴請的時候也是請他上座,王瓊在次,連菜式都是他愛吃的瀘州菜,沒有山西菜更沒有老陳醋……

  他起先還很惶恐,私下問王瓊,「他姥爺,他們這是啥子規矩喲?咋顛倒著來。」

  王瓊心說就沖你這句「他姥爺』,別說坐我上首了,坐我頭上吃都行,便笑道:「老哥哥且安心吧,人家都干到巡撫知府了,這點分寸還掌握不好?」

  一旁的蘇有馬也笑道:「就是,爹您就踏踏實實受著,反正又不用你還人情。」

  老爺子看了看自己的兩個兒子,「那肯定也不是沖著你哥仨。」

  「那不一定,我大哥現在是正三品,錦衣衛都指揮使!」蘇有才打趣道。

  「他就是個養熊貓的。人家文官巴結他幹啥?」老爺子這方面拎得清著咧,「那肯定是沖著我孫子了……吧?」

  說著他費解道:「在老家的時候,他們光說我孫子有出息,我以為多半是客套呢。但現在看來還真不是客套,那仨小子到底啥情況,這才滿打滿算當了三年多的官,咋就這麼大排面了?」

  「有志不在年高,甘羅還十二為相呢。我早就跟你說過,我是弘之放出來的,你卻老不信。」王瓊哈哈大笑道:「你以為我這次進京是跟誰述職呀?」

  「啊?這這這……這是啥子情況?」老爺子卻不喜反憂,當晚輾轉反側了一宿。

  次日一早,他吩咐兩個兒子道:「從今兒起,天王老子來見都說你老子病了,一概請回。」「爹,這好端端的,咋咒起自己來了?」蘇有馬不解。

  「行了老三,聽爹的便是。」蘇有才卻能懂老爺子的心思。他心裡,其實也有同樣的顧慮。往後船隻靠岸,任憑巡撫、知府輪番登船,千呼萬喚,老爺子真就躲在艙里不肯露面,眾官員只得悻悻而歸。

  王瓊也猜得出蘇大成的心意,心說老親家是個通透人,這是為了少給他孫子找麻煩。

  當下王瓊便吩咐下去,沿途不再停靠,直航瀏家港。他對老爺子說,待到了瀏家港換上海船,一路直抵天津,便再沒人能來打攪了。

  老爺子很高興,不好意思地笑道:「鄉下老漢,上不得台面,他姥爺見笑了。」

  「哎,老哥哥這話說的,就沒有比你更識大體的。」王瓊卻笑贊道:「怪不得能教出弘之他們哥仨來。」

  「嗬嗬,我沒那麼大本事,不然咋沒教好兒子呢?」老爺子卻謙虛起來了。

  身後的蘇有才哥倆競無言以對。

  誰料剛到瀏家港,連南京鎮守太監劉瑾都專程趕了過來。

  劉公公本想在南京好生款待老太爺一行,誰知官船徑直而過不曾停靠。他競不放棄,打馬一路追至瀏家港,只為當面向太爺和干爺爺磕個頭。

  到了碼頭,他便對著懸掛都御史旗號的官船眶眶磕頭,高聲喊道:「老太爺保重!一路順風啊!」老爺子躲在艙內,隔著舷窗往外瞧,問道:「那真是傳說中的劉公公?」

  「正是,兒子在京里見過。」蘇有才從旁壓低聲音道,「當年他可是權勢滔天,跺跺腳京城都得搖三搖。那威風,好比……好比……」

  「好比如今的秋哥兒?」老爺子幽幽接話道。

  「差不離……」蘇有才頓了頓,苦笑道:「只怕還趕不上。」

  蘇有馬深以為然,「那是定然不及的。沒見劉瑾從南京一路追到瀏家港,就為了給爹磕個頭。」「我咋覺著這麼不真實呢?莫不是我昏了頭?」老爺子一個勁兒搖頭,「搞不懂,實在是搞不懂。」碼頭上,劉瑾磕完頭,見船上久久沒有動靜,便嘆了口氣,起身離開了。

  隨行的乾兒子小聲道:「咋連面都不露,也太瞧不起人了。」

  劉瑾立時嗬斥道:「閉嘴!船上是我太爺,他想怎麼待我便怎麼待我!咱家都甘之若飴!」官船後甲板上,田總管瞧著這一幕,轉頭對身旁的胡大廚道:

  「你就說,我當初的眼光如何?」

  胡大廚手裡摘著芹菜,聞言沖他豎起大拇指:「蠍子拉屎一一獨一份!神仙放屁一一不同凡響!」「哪來這麼多俏皮話?」田總管笑罵一聲,無限感嘆道:「可就算是我,也沒料到公子能一步登天。我原先還想著,能在退休前,當上大學士府的管家,就知足了。」

  「是啊,這才幾年光景啊?」胡大廚深以為然,「七年還是八年?」

  「七年。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是弘治十八年正月。」田總管激動回憶道:

  「盧知縣帶著公子哥倆到瀘州拜年,我到碼頭去接的。那會兒咱們公子還只是個小童生呢,當時我就覺得公子將來必成大器,只是沒想到,會成了神器。」

  「說起老,.……」胡大廚忽然壓低了聲音,「你說,這輩子就不能跟公子相認了吧?」

  「別胡說八道!把這些陳穀子爛芝麻,給我爛在肚子裡!再敢提一句,你就滾回瀘州去!」田總管登時拉下臉來,一把揪住胡大廚的領子,壓低聲音警告道:

  「我告訴你,公子現在已經是天下一人了,還想在他身邊伺候,頭一條規矩,就是把他家從前的事全給我忘乾淨!不然我頭一個饒不了你!」

  「哎哎,我曉得!再說一個字,我自己把舌頭割了!」胡大廚忙不迭點頭應下。

  田總管這才鬆開他,給他重新整了整衣領,嘆氣道:「老弟,不是哥哥我小題大做,實在是宰相門前無小事。咱們跟著公子起自微末,又盡心盡力伺候老太爺這麼多年不假,但功勞不是用來倚老賣老的,不然誰都落不著好……」

  「哎,你放心,進京以後,我只做飯不說話。」胡大廚趕緊拍著胸脯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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