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九章 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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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大成今天也是開了眼,他何止跟英國公有了「共同語言』,連堂堂內閣首輔也跟他套近乎開了……李東陽兩口子一道前來,朱夫人手裡還拿著潔白如玉的蔥段,這是洗三的賀禮,寓意孩子聰明如玉。見到蘇大成,老首輔也是滿面笑容,趕忙雙手扶住他道:「蘇大哥不必多禮。弘之這個徒孫在我眼裡就是親孫子,我明年便要致仕了。往後閒來無事,咱們哥倆一道烹茶敘話做個伴,安享晚年。」蘇大成更覺手足無措,內閣首輔也跟他稱兄道弟,要跟他作伴喝茶,這下話都不知道怎麼回了。緊跟著楊廷和兩口子也拿了把蔥來了,素來不苟言笑的楊閣老,見了老爺子一張臉笑開了花,拉著他的手親熱道:

  「哥老倌,咱們正兒八經是老鄉噻!我新都的,往後頭,可要多走動哈。」

  一嘴四川話震驚了蘇錄,這麼多年頭一回聽楊閣老說家鄉話,還以為他不會說呢。

  隨後而至的天官張彩更是過分,見了蘇大成就躬身行禮,一口一個「老太爺』,那叫一個畢恭畢敬。要不是太多熟人,他非得磕一個不成。

  蘇有才蘇有馬還好說,畢競來的路上就見過地方官競相獻殷勤。後堂中的老闆娘和小嬸可真就遭不住了,在座的全是一品夫人,弄得兩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再一看大伯娘,不卑不亢地坐在貴婦們中間,跟她們談笑風生,不禁暗暗感嘆,大嫂真是練出來了,一點都不怯場……

  午宴一過,洗三禮正式開始。賓客們便移步產房外廳觀禮。

  廳中早已布置妥當。正面設了朱紅香案,供著碧霞元君、瓊霄、雲霄、催生、送子、豆疹、眼光等一十三位娘娘的神碼。香爐里插著線香,兩側燭台下壓著黃錢、紙元寶、千張等全份敬神錢糧。前頭還擺著五碗桂花缸爐與油糕作供。

  按老規矩,先由年長女眷和婆婆上香。大伯娘和老闆娘整了整衣襟,上前拈香叩首,一旁立著的收生姥姥也隨著端端正正三拜。

  禮畢,僕婦們才將一隻嶄新的銅盆端出來,盆里是槐條艾葉湯,溫氣氤氳,不涼不熱。

  「收生姥姥』也就是接生的穩婆,小心翼翼地從內室抱出𫄶褓中的蘇長安,小小的一隻裹在紅綢里,睡得正香甜呢。

  洗三禮正式開場。

  頭一樁便是添盆禮,女眷們依尊卑長幼依次上前。朱夫人率先執銀匙添了一勺清水,又投下一枚赤金課子,穩婆立時朗聲念道:「長流水,聰明伶俐!」

  隨後各位一品夫人,也接銀匙添了清水與桂圓、紅棗、栗子,穩婆又念:「棗兒栗子,連生貴子;桂圓桂圓,連中三元!」

  待到本家的女眷也添盆完畢,外間的男賓也依序上前添盆。英國公往盆里擱了一對足金的長命鎖,分量十足,落進湯里直接沉底。李東陽添了和田玉鎖,其他大人們也各放了金課子,口中俱是吉祥話。滿堂賓客或添金銀首飾,或添乾鮮喜果,銅盆里叮叮噹噹聲不絕,穩婆的祝詞也一句接一句,句句討喜,不帶重樣的。

  蘇大成站在一旁,看著滿朝朱紫貴都往自家重孫的澡盆里添金添玉,感慨這孩子命好之餘,又暗暗擔憂福盛難守……

  待添盆禮畢,收生姥姥拿起一根棗木棒槌,探進盆里輕輕攪動,繼續念念有詞:「一攪金,二攪銀,三攪兒孫滿門庭。」

  念罷便解開𫄶褓,小心翼翼地托著光溜溜的嬰兒放進溫水裡。小傢伙乍一觸水嚇了一跳,哇地一聲哭出來,嗓門十分嘹亮。

  眾人非但不擔心,反倒都高興地笑了。因為這叫「響盆』,是頂頂吉利的好兆頭。

  穩婆手法嫻熟,一邊洗一邊念著喜歌,「先洗頭,中魁首;後洗腰,一輩倒比一輩高;洗洗蛋,作知縣;洗洗溝,做知州。」

  英國公聞言,打趣笑道:「哎,說得太小了!這孩子將來前程,可比知縣知州大得多了。」「哎,最好當個普通人,平平安安一輩子。」老爺子卻緩緩道。

  此言一出,倒讓眾人刮目相看。

  洗罷身子,穩婆取過點燃的艾葉球,墊著一片生薑,在嬰兒腦門上象徵性地炙了炙,以示祛邪祛病。又取過細梳,在胎髮上輕輕梳了三下,又攏了兩下道:「三梳子,兩攏子,長大穿個紅袍子。」隨後她又取過一棵青蔥,在嬰兒身上輕輕打了三下,念道:「一打聰慧開心智,二打靈透曉詩書,三打才高萬事足。」

  又轉手便叫人把蔥扔到房頂上去,寓意聰明絕頂。再拿起秤砣在旁比劃三下:「秤砣雖小壓千斤。」然後取過一面小小的菱花鏡,往嬰兒臀後照了照:「用寶鏡,照照靛,白天拉屎黑下淨。」末了,穩婆取過幾隻紙制的石榴花、梔子花,往烘籠上輕輕一篩,這是祈願孩子少出天花痘疹,無災無病長大。

  整套儀式行完,大伯娘上前將娘娘神碼、敬神錢糧連同香根一併請下,送到院中火盆里焚化。穩婆這才整衣上前,向蘇錄並闔府道喜。蘇錄當即命人取了賞錢與喜布、供果一併給了穩婆。老闆娘這個當奶奶的,才接過裹得嚴實的孩子,抱回內室安置,滿堂賓客也紛紛移步前廳。

  儀式結束,賓客稍坐,吃了會兒茶便告辭了。

  王瓊這位老姥爺也算自家人,又多坐了一會兒。

  待客人走光了,他才對蘇錄笑道:「聽說你明天便要啟程南下?那就今天這點空了,咱們聊聊正事。」蘇錄便請王瓊到書房說話,屏退左右後笑道:「四川的事兒不急著聊,孩兒這有件差事,想勞煩外公。」

  「你說!」王瓊一聽這稱呼,登時像打了雞血一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皇上跟我商量著,準備新設一個浙直總督,提督南直浙江福建等地軍政。」蘇錄便沉聲道。「呀,這可是前所未有的重任啊。」王瓊倒吸口氣。

  「是。但非常時期,必須要授非常之權。」蘇錄正色道:「皇上打算請外公擔此重任、坐鎮東南,震懾那幫妖魔鬼怪,不知外公的牙口,還能不能啃動硬骨頭?」

  「哈哈哈,弘之你當四川是軟柿子不成?」王瓊大笑一聲,豪氣頓生,問道:「我什麼時候上任,跟你一起出發嗎?」

  「不用著急,外公先覲見,然後走馬上任,走陸路到淮安跟大軍匯合,主持後續平叛軍務。」蘇錄搖搖頭道:

  「孩兒先到江南給外公除草燒荒,耕田犁地,這樣外公平叛之後,春播秋收能稍微容易點,當然很辛苦王瓊欣然答應道:「好,你只管往前衝鋒陷陣,老夫替你坐鎮江北,保駕護航便是。」

  .…」蘇錄聞言眼前一亮,怪不得老師在信里對便宜外公大加讚賞,確實有兩把刷子呀。

  一下就看出此戰,江南才是前方,江北其實是後方的關鍵所在。

  蘇錄這才徹底放下心來,又跟王瓊交代了諸多不足為外人道哉的關節。

  王瓊聽得連連倒吸冷氣,他能猜到外孫跟皇上要對東南大戶動手,卻怎麼也猜不到,兩位小爺打算幹得這麼絕。

  「弘之,恕外公直言,你是不是在北方所向披靡,就把南方那幫人也想得太簡單了?」王瓊不得不提醒他道:

  「說句大不敬的話,大明朝前五十年是老朱家的,這後九十年可就是南方那幫人掌控的了。」「正因如此,才要好好拾掇拾掇他們,打掃好屋子,才好繼續過日子。」蘇錄聲音柔和,卻異常堅定道:「外公,我們辛辛苦苦做了這麼多事,如果不把那幫藏在幕後的壞傢伙揪出來幹掉,終究治標不治本,用不了多少年,大明就又會變成老樣子。」

  「唉,是啊,」王瓊嘆了口氣,看向蘇錄道:「所以本朝那些所謂的名臣,不過是裱糊匠。你真覺得自己能不一樣?」

  「當然,」蘇錄毫不猶豫地點頭道:「等外公了解了就知道了,我們跟他們不一樣,我們一定會徹底改變大明。」

  「好,那外公自會為你保駕護航。」見他如此堅定,王瓊便不再勸他,只是提醒他:「不過為官要「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有備無患』。」

  「外公說得是至理名言,孩兒也已經在兩手準備了。」蘇錄輕嘆一聲道:「無論如何,總得給阿長留條後路。」

  「是啊,我欲將心比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一片丹心不是總能換來好結果的。」王瓊語重心長地提醒他,說完又自嘲一笑道:

  「唉,瞧我,這人一上了年紀就瞻前顧後,前怕狼後怕虎,給你們年輕人扯後腿,真是太不應該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有外公提醒著,我才不容易翻車。」蘇錄誠摯道。

  「好,好孩子。」王瓊就受不了他打感情牌,恨不得把心都掏給他道:「得罪人的活兒,還是讓外公來干吧,外公年紀大了,你不一樣,日子還長著呢。」

  「有外公這句話,孩兒就什麼都不怕了。」蘇錄也很受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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