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章 養老院的傳達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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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丑之王走著走著,似乎是累極了,乾脆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他靠著牆,寒風吹過他額前汗濕的頭髮,隨後凝出了一層細霜。

  忍著胸腔里火辣辣的疼痛,他大口地喘著粗氣,哈出的白氣不斷逸散,融進寒冷的空氣里。

  「真是巧了,怎麼又回到這裡了。」小丑之王閉眼休息了兩分鐘,重新睜開眼,發現街道對面正是自己那天呆過的咖啡館。

  而他所背靠著的,正是一處小院的院牆。

  小院那不高的圍牆上爬著枯藤,寒風吹過,就發出了乾燥的摩擦聲,簌簌作響。

  這時候,那間傳達室的門忽然打開了。

  一個披著舊棉大衣的老人走了出來,他站在台階上,看了看靠在牆上喘著粗氣的男人,又轉身回到了房間裡。

  等他再次出來的時候,手中已經多了一個大號玻璃杯,杯子裡裝滿了熱氣騰騰的水。

  不過,由於天氣寒冷,那裊裊上升的熱氣很快變得稀薄,消失,等遞到小丑之王眼前的時候,這杯熱水已經變成溫的了。

  看到眼前出現了一杯水,小丑之王愣了愣,隨後抬眼看了看這老人,眸光一動,低聲說道:「謝謝。」

  他接過杯子,咕咚咕咚地一飲而盡,看樣子真是已經渴極了。

  溫水滑過乾渴的喉嚨,把翻湧上來的血腥氣息壓下去了一些,似乎整個身體都隨之被微微滋潤了一些。

  「進來暖和暖和再走吧。」老人說道。

  小丑之王本想拒絕,但不知道為什麼,話到嘴邊,卻鬼使神差地答應了:「好的,謝謝。」

  進入院門的時候,他一扭頭,看到了養老院的牌子。

  那牌子的尺寸不大,字跡有些褪色,邊緣甚至有點生鏽了,加上這院子的外表看起來也有些寒磣,因此,小丑之王還覺得只是個普通的養老院,只是掃了一眼,連名字都沒仔細看。

  院門不算太大,但裡面的面積卻不小,大概兩個籃球場大小的空地,裡面有幾棵光禿禿的樹,幾張空蕩蕩的長椅,透著一種暮年時光才有的蕭條與寂寥。

  在院子的後方,有著好幾棟小樓,還有兩排單獨的平房,每一個房間都帶著獨立的小院子。

  小丑之王掃了幾眼,目光穿過那幾棟小樓,甚至還看到了面積不知多大的後院,不禁說道:「這院子不錯,內有乾坤,就是舊了點。」

  傳達室的空間也不大,老人進來之後,直接坐在了床上,指了指旁邊的老款印花布沙發:「你坐在這裡歇一會兒吧,要是沒地方去,多呆一呆也行。」

  小丑之王便坐下來了,柔軟的沙發隨之凹陷下去,包裹住他疲憊的身體,溫暖從四面八方滲進大衣里來,手腳的冰涼之意開始迅速退去。

  一張床,一個沙發,外加一個桌子,便把這個房間撐得滿滿登登的,裡面還有一個小衛生間。

  但是,房間裡很暖和,空氣之中有一種老舊織物被烘熱的味道,和外面的寒風呼嘯簡直是兩個世界。

  「大叔,這兒收入高嗎?」小丑之王問道。

  老人笑呵呵地說道:「還談什麼收入,能讓我這種老傢伙有個地方安下身,遮風擋雨,就挺好的了。」

  小丑之王環視著這擁擠卻溫暖的房間,吸了吸飄在空氣中的溫暖氣息,由衷地說道:「這樣的生活,其實……挺讓人羨慕的。」

  老人起身,又給小丑之王續了一杯熱水,說道:「怎麼受傷了?」

  小丑之王摘下了皮手套,雙手接過杯子,道了一聲謝,隨後說道:「跟人打了一架……沒打過……每年都找他打一次。」

  「我年輕的時候,也像你一樣,經常跟別人打架。總覺得拳頭能爭口氣,眼裡揉不得沙子。到老了才明白,年輕時憋著的那股勁,大半都是跟自己過不去。」老人說著,搖了搖頭,又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面對這個在寒冬中給自己送上熱水的老人,小丑之王似乎並沒有任何的防備之心,他說道:「劉易斯。」

  「劉易斯。」老人念了一遍,隨後說道:「聽起來是個能成大事的名字。」

  「哪裡還能成大事……我現在三十九歲,一事無成,反而被那些本該與我親近的人當成了變態和惡棍,甚至是……怪物。」劉易斯自嘲地笑了笑。

  他說出最後那個詞的時候,聲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杯中晃動的水面上,隨後問道:「您呢?」

  「我叫李凡,華裔。」老人指了指自己的臉,笑意溫和,「看得出來吧?」

  他確實長得有些像東方人,眉眼溫和,顴骨微凸。

  只是,老人的頭髮已經全白,臉上布滿了皺紋,皺紋里藏著不少的風霜,看起來起碼得六十五歲以上了,他的眼神里,沉澱著一些小丑之王不太能看得懂的東西。

  「謝謝您,李先生。」小丑之王此刻表現得還頗有禮貌,道謝也是相當真誠,和之前在跟蘇無際以及塞拉斯打電話之時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樣子。

  寒風中的一杯熱水,房間裡的融融暖意,竟比許多慷慨激昂的認同和熱血上頭的戰鬥更讓他的內心鬆動。

  「您……還有家人嗎?」劉易斯問道。

  問出口後,他自己也微感詫異……一股陌生的傾訴欲,像凍土下悄然涌動的暗流。

  只是,剛剛說完這句話,他便偏頭捂嘴,咳嗽了兩聲,血腥氣息又隨之湧進了口腔。

  「要是有家人,誰還願意在這裡窩著。」李凡笑了笑,拉過了被子,蓋在了自己的腿上,「還是被窩裡暖和。」

  「我也沒有家人。」劉易斯說道。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抬頭看向天花板,眼光沉凝,隨後搖了搖頭:「也不知道有一個家的感覺是什麼樣子的。」

  老人李凡隨後看了看他,聲音依舊很平淡:「你沒有見過父母嗎?」

  劉易斯說道:「從來就沒見過,在孤兒院和一群孩子長大,像一窩掙扎的野狗。後來……他們一個個死了,走散了,不見了。」

  他的聲音平直,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在說別人的事,又補充了一句:「家是什麼感覺,我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這感覺啊……大概就是,不管你回家的時間有多晚,房間裡總會給你留一盞燈。燈下總有個人,記得你怕冷,給你開著暖氣,捂著一床曬過太陽的被子。」

  老人那枯槁的手摩挲著杯壁,眼神有些悠遠,淡淡的聲音之中似乎有著一絲悵然:

  「歐美人都不喜歡曬被子,其實,曬過太陽之後,那被子便蓬鬆得很,有股陽光的味道。你一躺進去,渾身骨頭都鬆了,所有在外面繃著的勁兒,一下子全散了。」

  聽了這話,劉易斯的眼睛裡湧現出了一抹嚮往之意,那捏著杯子的手指,已經無意識地收緊。

  他想像著那個畫面:一盞燈,一床被,一個等待的人。

  簡單的像童話,卻遙遠的像隔世。

  「那後來呢?」他的聲音有些微微的顫意,「那盞燈……滅了嗎?」

  李凡轉過頭,看向窗外天空透出來的晨光。

  傳達室的玻璃窗映出屋內溫暖的倒影,和他們兩人模糊的面容。

  「要是不滅,我還至於在這兒嘛?」老人搖頭笑了笑,似乎釋然了些許,「燈是會滅的,人是會走的。剩下的,就只有自己記得那點暖和氣兒,撐著往後過。」

  他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劉易斯身上,那目光里有些複雜,有些疲憊,也有一種看穿一切的瞭然。

  「你呢?」老人李凡忽然問道。

  「我?」劉易斯愣了一下。

  李凡的語氣平和,可他說出的每一個字卻像說一把鈍刀,輕輕探向某人心中不曾癒合的傷口:

  「你在外面拼命,跟人打架,讓自己變成親近之人眼裡的怪物……你又是想守住哪盞燈?還是說,你從來就沒見過光,所以乾脆想把所有人的燈都打碎?」

  房間裡驟然安靜下來,暖風機的嗡鳴聲變得異常清晰。

  劉易斯僵在那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杯中的水已經不再冒熱氣,慢慢變涼的杯壁貼著他的掌心。

  他本能地想立刻開口反駁,想露出平時對那些師弟們一貫的冷笑,想像往常那樣,用乖張的性格和嘲諷的話語築起高牆。

  但在這個寒夜,在這間溢滿溫暖的陌生小屋裡,在那雙洞悉一切般的老邁眼睛注視下,小丑之王所有的盔甲仿佛都被那暖氣融化了,露出了裡面血肉模糊的、從未示人的本來面目。

  他張了張嘴,終究沒發出聲音。只是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傷痕累累的骯髒雙手。

  許久之後,劉易斯才重新抬起頭來。

  他似乎終於反應了過來,說道:「如果別人對我說這種話,我可能直接打回去了,但是,您簡單的幾句話,卻讓我的心境發生了這種波動……太可怕了。」

  頓了頓,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李凡,很認真地說道:「您一定不是普通人。」

  李凡笑呵呵地喝了口熱茶,說道:「都是老的等死的人了,你以後要是有時間的話,可以多來這裡坐一坐,陪老頭子我聊聊天。」

  「好。」小丑之王猶豫了一下,還是應了下來。

  這時候,傳達室的門被打開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端著個保溫杯,走了進來。

  「老李。」

  他說道:「今天醒得早,到你這裡搞點茶葉喝一喝。」

  此人同樣是東方長相,臉上雖然有著些許皺紋,但似乎保養極好,整體顯得比李凡的年紀小一截,尤其是頭髮,梳得油光鋥亮。

  也許是由於剛剛起床,整體氣質有些慵懶,可即便如此,但也無法掩蓋那種慣於居高臨下的痕跡。

  劉易斯看了這老大哥一眼,覺得好像有些面熟,於是又多看了兩眼。

  緊接著,他的目光便是狠狠一凝,手不自覺的一松,玻璃杯直接摔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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