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江南第一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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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滄陵江畔劍氣凌厲的景象所不同的是,寧海的火鍋店裡,熱氣升騰,暖意融融。

  「我已經不太記得,上次吃火鍋是哪一年的事了。」沈夕照輕聲說道。

  她仍舊穿著那身月白色長裙,羊絨披肩隨意地搭在一旁的椅背上,也不知道是由於辣椒和紅油在鍋中的翻滾,使得她的雙頰好像染上了一層淺淺的緋色,鼻翼上都有著點點細小的汗珠,眼波也似被熱氣熏得溫軟……多了幾分平日裡那些江海茶室常客們從來未曾見過的鮮活風情。

  蘇無際用公筷給沈夕照涮了兩片毛肚,輕輕放進了她的蘸碟里。

  他看著眼前的沈夕照,心底生出些微妙的恍惚……畢竟,這種江湖世界的大美人兒,應該喝著稀少又昂貴的雲霧茶,吃著精緻罕見的小點心,聽著琵琶或是古琴演奏的小調……可此刻坐在喧騰火鍋店裡的沈小姐,偏偏毫無違和感,好像完美地融進了這個熱鬧的場景之中。

  哪怕旁邊一桌在過生日,服務員還在唱著「跟所有的煩惱說拜拜」,也完全不會和沈夕照平日裡的出塵氣質產生任何的衝突。

  聽著一群服務員歡快地大喊「生日快樂」,沈夕照微微彎起眼角,隨手將一縷垂落的髮絲撩到耳後,似乎是有笑意微微漾開。

  辣意升騰,人間煙火,竟比那些精緻的茶點更襯她此刻的生動。

  幾片毛肚下肚,沈夕照覺得那股暖意從胃裡瀰漫開來,連帶著緊繃了整晚的心神也一點點鬆軟。

  她摘下手腕上那枚常年不離身的白玉鐲,隨意擱在桌邊,像卸下某種無形的桎梏。

  「我媽不喜歡江湖,她在我八歲那年便獨自來到了寧海,開了這間江海茶室。」沈夕照忽然開口,聲音在沸騰的鍋底聲中顯得很輕,卻非常清晰,「她是個理想主義者,平時總說打打殺殺、恩怨算計的日子太髒,配不上滄浪閣後山那一片乾淨青翠的竹林,配不上滄陵江源頭那麼清的水。」

  蘇無際靜靜聽著,給她添了一杯冰鎮的酸梅湯。

  「所以,在我十八歲那年,我媽就把我強行帶來了寧海。離滄浪閣遠遠的,在她的江海茶室里讀讀書,養養花。」沈夕照夾起一片藕,在油碟里慢慢蘸著,「我爸當時並沒阻攔,他只是說『江湖人的女兒,不管走多遠,終究逃不開江湖』。」

  她笑了笑,那笑意里有些複雜的情緒:「他說對了。你看,今晚這些事,這些人……終究還是找來了。」

  蘇無際笑了笑,說道:「是啊,這都是命,命里該遇見的東西,很多時候都躲不開。」

  就像我,我也不想一出生就擁有這麼顯赫的家世,這麼能打的老爹,以及這麼多有錢有勢的親戚。

  當然,這句拉仇恨的話,他只是在心裡盤旋了兩遍,並沒有說出來。

  頓了頓,蘇無際看著對面的人兒,問道:「沈姐,你總是在江海茶室里呆著,那一片湖心島那么小,雖然每天人來人往,但……你會覺得孤單嗎?」

  「孤單嗎?」沈夕照的眸子映著鍋中滾沸的鮮紅:「其實沒太想過。」

  「那算了,沒想過就別去想,那種感覺可不怎麼樣。」蘇無際很無恥又很認真地說道,「就像我,每天呆在皇后酒吧的紙醉金迷和喧囂吵鬧里,總是會感覺到很孤單,別人總覺得我是夜夜笙歌的渣男,其實,我簡直稱得上是江南第一深情。」

  聞言,沈夕照一下子笑了起來,那漾開的笑容無比動人。

  「謝謝你,願意逗我開心。」她說道。

  「我這哪裡是逗你開心,都是在說實話。」蘇無際一本正經地說道。

  「嗯,是實話。」沈夕照微笑著說道:「臨州的夜場圈子裡都知道,皇后酒吧的蘇老闆最擅長哄女孩子,每天都要哄到天亮。」

  蘇無際嘿嘿一笑,說道:「我那是跟她們戰鬥到天亮……至於哄女孩子,這種事兒得多累嘴皮子啊,我可懶得干……」

  「嗯,你從來不哄女孩。」沈夕照說道:「我聽說,皇后里有不少漂亮姑娘都眼巴巴地想要跟你生孩子,可你卻從來不碰她們,這和蘇老闆夜夜笙歌的人設好像不太符合呢。」

  「人設什麼的,都是扯淡的。不過,沈姐,只要你發個朋友圈,說一句『我難過』,想要逗你開心的男人,能排滿下面這一條步行街。」蘇無際說道:「估計,還會有人當場送豪車來當聘禮。」

  「我不缺錢……我在寧海這麼久,也從不是為了錢。」沈夕照看著鍋中的熱辣,眸光微凝。

  鍋中牛油咕嘟咕嘟地翻滾沸騰,紅油卷著花椒紅椒起起落落。

  蘇無際給沈夕照夾了一筷子肥牛,隨後說道:「我知道,你口口聲聲說不想回滄浪閣,實際上,你比誰都在意門派的延續……」

  頓了頓,他又進一步肯定了自己的想法:「甚至,這在意程度,都有可能超過了你的掌門老爸。」

  聽了這句話,沈夕照的眼光微微一顫。

  她是真沒想到,這番話,竟是這位從認識沒幾天的青年口中說了出來。

  不過,她還是重又露出了一絲微笑,反問道:「何以見得呢?畢竟,這些年來,所有認識我的人,都不會這麼想。」

  蘇無際笑了笑,卻沒詳細解釋,而是說道:「你老爸生了你這個女兒,是滄浪閣的幸運。」

  「蘇老闆可真是太會誇人了。」沈夕照輕笑了一下,隨後若有所思,聲音輕輕地說道,「曾經也有人說過我是滄浪閣之幸……還是在我出生那年。」

  蘇無際笑了笑:「你在寧海認識了不少朋友,都會對滄浪閣形成助力的。」

  沈夕照輕輕說道:「都市,是另一個江湖,所謂的朋友,有些是衝著你的人品來的,有些是衝著你本身的價值來的,想要以真心換真心,還得看運氣……而且,得運氣足夠好才行。」

  蘇無際咧嘴一笑,補充了一句:「當然,也有很多是衝著你的顏值和……來的。」

  話到嘴邊,他把「身材」這兩個字給省略了。

  「但我知道,你不是。」沈夕照也拿起漏勺,給蘇無際舀起了幾片肉,輕輕放到他的碗裡:「我最近的運氣挺好的。」

  這個貼心的動作,要是讓江海茶室的大部分客人看到,怕是要當場心碎了。

  蘇無際否認道:「不,我真的是那種很膚淺的人。」

  你要是長得沒那麼好看,我能和你聊那麼多嗎?

  你雖然輩分高,可如果年紀上真能當我「姨」,我還至於英雄救美嗎?

  呃,也說不好。

  「我喜歡你的坦誠……而大部分男人,都從不坦誠。」沈夕照輕笑道。

  不知道為什麼,在面對這個青年的時候,這位名動寧海的女人,心中竟是罕見地湧出了頗為強烈的傾訴欲。

  蘇無際咧嘴一笑,說道:「嘿,咱倆這次也算是坦誠相見了。」

  沈夕照一邊往菌湯鍋里放進豌豆尖,一邊說道:「輕佻。」

  這句話倒不是斥責,頂多算是……微嗔。

  蘇無際經常說出輕佻的話語,但是沈夕照竟是從不覺得反感……要是換成其他的男人,敢用這般輕佻的話語對沈夕調戲幾句,怕是這輩子都沒法再踏上那條通往湖心島的渡船了。

  蘇無際咧嘴一笑,說道:「沈姐,今天難得咱們坦誠相見,不如喝點?」

  「以往,父母從不讓我喝酒,這兩年,偶爾才會淺嘗輒止。」沈夕照說道:「酒量可能比較普通。」

  不過,話雖如此,可已經起了傾訴欲的她,眼睛裡竟是罕見地出現了一絲比較明顯的意動。

  「巧了,我酒量也是特別差。」蘇無際抬手示意,「服務員,先來八瓶啤酒。」

  「八瓶?」沈夕照的眸光一凝:「喝不掉這麼多吧?」

  這是酒量差的人幹的事兒?

  蘇無際說道:「算了,還是要果啤吧,就當喝果汁了。」

  沈夕照極少喝酒,更是從來沒喝過果啤。

  酒倒進玻璃杯,泛起細膩的泡沫。沈夕照起初只是小口抿著,可是,入口之後的甘甜,瞬間沖刷了口腔里的油膩感,讓她忍不住的多喝了幾口。

  「挺好喝呢。」沈夕照說道。

  「沈姐,為了我們的相識,干一杯吧。」蘇無際笑道。

  「嗯,乾杯。」沈夕照一口就喝光了杯中的果啤,眸光被沸騰火鍋的熱氣氤氳著,說道,「認識你,很開心。」

  不知不覺,八罐果啤已經全部空了,蘇無際又讓服務員上了八罐。

  …………

  沈夕照平日裡是屬於那種極度理性的女人,可是,喝了幾罐果啤之後,酒精便開始溫柔地沖刷著理智的堤岸,這讓她的眼角眉梢舒展開來,那種茶室女主人的端雅距離感,慢慢融化成更生動、更鬆弛的模樣。

  「無際,我跟你聊聊滄浪閣的事情,你想聽嗎?」沈夕照的眸子亮亮的,在熱氣的蒸騰下,有著一絲微不可查的迷離感。

  「當然。」蘇無際微笑著說道:「沈姐,你說多久,我就聽多久。」

  於是,這個晚上,沈夕照便說了很多很多。

  她說到父親沈滄瀾的固執——當年為了一式劍招的微調,與三位長老爭執七天七夜,寸步不讓;

  她說到母親離開那日,只帶走一箱書和這個白玉鐲,頭也沒回;

  她說到父親後來娶了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弟子,生下沈行簡,滄浪閣上下都稱那孩子為「少主」,仿佛她這個遠在寧海的女兒,早已被江湖遺忘。

  「但其實……每年我生日,他都會讓人捎來一盒滄陵老街的桂花糕。」沈夕照垂下眼,用筷子輕輕撥弄碗裡的蔥花,「還是小時候我愛吃的那家老鋪子。說他冷漠倔強,說他從不疼我,可他偏偏記得這些。」

  說到這兒,她的眸子裡有著一絲微微的迷離之色,聲音漸漸低下去,像說給自己聽。

  「蘇無際,」沈夕照忽然連名帶姓地叫著對面的青年,眼睛開始變得亮晶晶的,「你說……人是不是非得選一邊站?選江湖,還是選尋常日子?」

  「選了尋常日子,江湖就不來找你麼?」蘇無際與她碰了碰杯,「其實,我覺得,這個問題,你早有答案。」

  沈夕照怔了怔,隨即笑出聲來。笑得肩膀輕顫,月白色的裙裾在椅邊盪開漣漪:「你說得對……它總會找來的。」

  她又喝了一大口,冰涼的酒液划過喉嚨,留下灼熱的痕跡。臉頰的紅暈更深了,連耳垂都透著淡淡的粉。她支著下巴看他,眼神有些朦朧的專註:「那你呢?你站哪邊?」

  「我?」蘇無際轉著手中的杯子,腦海里閃過了許多張或漂亮或溫柔或英氣的臉:「我大概站在『讓我在意的人能安心吃火鍋』的這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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