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6章 我們都沒有失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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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過了多久,宋知漁的急促呼吸終於漸漸平穩了下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的淚水和滾燙的皮膚。

  宋知漁低下頭,看著自己盤坐的雙腿,看著身下冰涼的石台,看著四周無盡的黑暗。

  然後,她搖了搖頭,輕輕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後怕,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

  她差一點就走了進去。

  差一點就推開了那扇「門」。

  但她不知道,推開之後,她的意識還能不能回來。

  宋知漁甚至不知道,推開之後,她還是不是她自己。

  這丫頭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

  由於打坐太久了,膝蓋咔咔作響,腿疼得有些站不穩。她只能扶著石壁,一步一步地向洞口挪去。

  洞口的月色好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亮,刺得她有些睜不開眼睛。

  看到宋知漁終於出現,聶驚宇和岑臨淵頓時都鬆了一口氣,大長老連忙說道:「知漁小姐,累壞了吧,快吃點東西吧。」

  宋知漁有點不適應這明亮的月光,眯著眼,看見洞口放著的食物和水,搖了搖頭,沒有伸手去拿。

  她沒有去跟聶驚宇和岑臨淵說話,而是獨自走出了洞口,走出了很遠,徑直走到了大東山的山脊上。

  山風凜冽,早已吹乾了她臉上的淚水。遠處是連綿的群山,在夜色之下層層疊疊,影影綽綽。

  宋知漁望著夜空深處,目光深沉而遙遠。

  她紅唇輕啟,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被山風吹散,只有她自己聽得到:

  「無際哥……我好像,找到她了。」

  那個「她」字落下的時候,宋知漁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亮了一下。

  像一簇金色的火焰,在瞳孔最深處,溫柔地跳動了一下。

  …………

  宋知漁站了好久。

  山風獵獵,早已把她之前被冷汗浸透的衣服徹底吹乾。

  她就那樣站在山脊上,一動不動,靜靜地望著夜空深處。

  這時候,安靜的氛圍被打破,宋知漁的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掌門聶驚宇的,也不是大長老岑臨淵的……這個腳步聲,宋知漁真的太熟悉了。

  腳步在宋知漁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像是怕打擾了她的沉思。

  但很明顯,來者在仔細打量著宋知漁,眼神之中明顯帶著在意和緊張。

  山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淮海的冬夜所特有的凜冽和乾燥。

  「宋局長怎麼從首都趕回來了?」宋知漁扭過頭,輕笑了一下。

  可是,熟悉她的人都能看出來,這笑容並不算輕鬆,甚至還有點強顏歡笑的意思。

  看到了女兒的表情,宋鶴鳴的心臟微微一緊,眼光毒辣的他,自然能夠看穿宋知漁那強行掩飾的悲傷與遺憾。

  隨後,宋鶴鳴也笑著說道:「怎麼還喊『宋局長』呢?」

  宋知漁眸光輕斂,輕輕說道:「爸爸。」

  宋鶴鳴伸出雙手,扶著女兒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他低聲問道,「仔細感受一下,頭會不會暈?有沒有噁心?視力有沒有模糊?」

  這位中央調查局的副局長,平日裡永遠是強勢嚴苛的模樣,即便是面對再大的風浪,他的表情也不會有一絲波瀾。

  可是,此刻,他的聲音里卻帶著一種無論如何也克制不住的緊張。

  宋知漁搖了搖頭,她把這個男人的緊張表情盡收眼底,心中暖意在瀰漫,輕笑道:「爸爸,我一切都很好,您放心。」

  「這裡風有點大。」宋鶴鳴說道:「我們找個僻靜的地方說吧?」

  平日裡習慣於給下屬布置任務的他,在這一個簡單的事情上,用了問句。

  對於宋鶴鳴來說,女兒的意見,顯然是最重要的。

  說著,他脫掉外套,披在了宋知漁的身上。

  …………

  山洞裡重新通了電,父女倆相對而坐,至於聶驚宇這位東道主,則是很識趣的並沒有跟進來。

  宋鶴鳴給女兒倒了杯熱茶,說道:「先喝點,暖暖身子。」

  宋知漁沒有急著開口。

  她默默地喝著茶,沉默了很長時間。宋鶴鳴沒有催她,就那樣安靜地坐著,像一座山。

  「爸爸……我看到了一個世界。」

  宋知漁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

  「不是我們這個樣子的世界,而是……」宋知漁仔細地描述了一下自己所看到的場面。

  她的語速很慢,似乎怕錯過任何一個模糊的細節。

  在這過程中,宋鶴鳴的眼睛始終微微眯著,但暫時沒有發表什麼意見。

  宋知漁繼續說道:「他們不用說話,用意識交流。一個人想到什麼,所有人都知道。沒有誤會,也沒有謊言和隱瞞。」

  宋鶴鳴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後問出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你在『看到』這些的時候,是以什麼視角?旁觀者?還是……沉浸式的?」

  宋知漁想了想:「都是。有時候我覺得我像個局外人,站在遠處看著他們。但有時候……我覺得我就是他們中的一員。我能感受到他們的情緒,他們不悲傷,也不快樂,就是……很平和,一種很深很沉的平和。」

  「那種感覺……真實嗎?」宋鶴鳴又問道。

  宋知漁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確認心底的那種真實感,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

  「比我現在坐在這裡跟你說話還要真實。」

  這句話讓宋鶴鳴的手指微微攥緊了一些,他繼續問道:「還有呢?你還看到了什麼?」

  宋知漁低下頭,清澈的眸光輕輕顫了顫:「我看到了他們的結局。」

  宋鶴鳴的呼吸一滯。

  「不是戰爭,不是疾病,也不是災難。」宋知漁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他們的未來,是一片混沌。」

  「一片混沌?」

  「對。」

  宋知漁接著說道:「混沌降臨……一切歸於混沌。」

  山洞裡安靜極了。

  宋鶴鳴看著女兒的臉,那張年輕又青春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蒼涼。

  「我知道,那混沌里也許有所有的真相,那扇門就像是一道光,我只要走進那道光里……」宋知漁接著說道,「但我不確定,我如果進去了,意識能不能回得來,我不想變成植物人,所以,我猶豫了……」

  宋鶴鳴立刻緊張地說道:「如果你感受到了危險,那就不要進……不要再有這種冒險的想法。」

  宋知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爸爸,還有一件事……」

  宋鶴鳴的呼吸隨之一緊:「怎麼了?」

  也許是由於父女之間的心靈感應,這一刻,他一下子想到了女兒可能要說些什麼,心跳頓時都為之一頓!

  「其實,我的意識在要進入那扇門的時候,有一個聲音在心底呼喚我。」宋知漁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當然,我也不確定,那一道聲音,究竟是來自於心底的,還是來自於意識中的。」

  宋鶴鳴顯然已經猜到了答案,他緊緊攥著拳頭,額頭上已經出現了青筋:「那一道聲音……真的不是錯覺?」

  知漁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

  她看到了那雙眼底深處,藏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情緒,那不是擔憂或者焦慮,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期盼。

  脆弱又易碎的期盼。

  宋知漁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知漁。」這丫頭的聲音有些控制不住的發顫,輕輕說道,「她叫我『知漁』。」

  宋鶴鳴的瞳孔猛地一縮,呼吸再度為之一滯。

  最後的兩個字落進山洞裡,像兩顆石子投進了深潭。

  宋鶴鳴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的牙關緊咬,面色也漲紅了一些。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後,這位在首都官場以鐵腕著稱、在調查局以強勢聞名的實權副局長,忽然抬起雙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宋知漁看到,他的肩膀似乎在抖。

  很輕的、很克制的抖動!

  是顫抖!

  「如果不是錯覺的話,那就說明,周漁……周漁……」宋鶴鳴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哽咽的意味。

  宋知漁站起來,走到父親面前,蹲下身,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宋鶴鳴的手冰涼,像冬天裡被風吹了許多天的石頭。

  「爸。」

  宋知漁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我要再進去一次。」

  宋鶴鳴猛地抬起頭。

  他的手從眼睛上放下來,眼眶是紅的,眼球布滿了血絲,這個堅強了大半輩子的漢子,終究還是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不行。」

  老宋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裡做決策的那種堅決,像在抓捕令上簽署名字時最後那一橫的頓筆。

  「知漁,這太危險了。你自己都不知道進去之後還能不能出來,你讓我怎麼答應你?」

  「可是……」

  「沒有可是。」宋鶴鳴站起來,隨後又彎下腰,雙手再次扶住了女兒的肩膀,很認真的看著對方的眼睛,「知漁,你是我的女兒,我不能拿你的命去賭。」

  「爸,你聽我說……」

  「不行,真的不行。」宋鶴鳴的聲調提高了一些:「我已經失去了周漁,不能再失去你了。」

  宋知漁的聲音柔軟卻認真:「不,說不定,你沒有失去她……」

  稍稍停頓了一下,她補充道:「我們都沒有失去她。」

  「可我不能冒這樣的風險……」宋鶴鳴還在搖頭,還在糾結。

  宋知漁站起來,與父親對視著。

  「那道聲音救了我。」她輕輕說道,「在我差一點就走進那道光的時候,是她把我拉回來的。如果她不想讓我安全,她完全可以什麼都不做,看著我進去,看著我的意識被那個漩渦吞掉,但……她沒有。」

  宋鶴鳴的嘴唇在顫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她是我媽媽。」宋知漁的聲音也明顯顫抖了,但眼神依舊是堅定的,「如果她還活著……如果她真的還活著……我必須要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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