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稻浪 飛鳥與領主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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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8章 稻浪 飛鳥與領主的嘆息

  瀚海領的夏天,是一片生機勃勃的夏天。

  站在領主府那泛著明亮光澤的白岩高台之上向下望去,視野所及,已然是天翻地覆,恍若隔世。

  這片土地上,曾有一個優雅而血腥的名字——「踏雪觀梅」。那「雪」是大片大片的鹽鹼,那「梅」則是點點斑駁、浸入領民白骨的沉積乾涸的血色。

  如今,這一切都被蓬勃的綠意鎮壓了下去。

  向沙漠要田地,是瀚海領一直孜孜以求的核心工作,赫蘭作為一個舊時代的貴族管家,能夠一直擔任瀚海領的首席議政,最大的功績,就是他很好的組織了瀚海領的農業生產。

  如今,整個瀚海領的東北方向,已經鋪滿了海水稻田。

  稻禾綠的不那麼鮮艷,而是帶著一種略顯深沉的青灰色,它們整齊地列著隊,飽滿的穗頭在海風的吹拂下掀起層層波浪。

  在稻田之中,領地的農人正在耕作。

  這裡呈現出一種原始和現代的奇妙結合,地面上是大量的領民在田地間辛勤的勞作,而天空中則是播撒著飼料的無人機,掠過這一塊塊巨大的碧色琉璃。

  沒錯,撒的是飼料,這些田地中建起了稻魚共生的模式,稻田間滋生的蟲豸是魚類的天然餌料,而魚兒的排泄物,則反過來成為了滋養稻田的優質肥料。

  這種模式看起來挺簡單,但是要形成規模化,高效化,可離不開一整套農業體系的支持。

  比如,瀚海領農業技術服務站發放的操作指南中,就明確指出,稻田的壟和壟之間要建設魚溝,要在稻田中部合適位置挖出深度一米以上的魚坑,作為魚兒在高溫或受到驚擾時的避難所。

  指南在「魚溝設置」這一段內容後,還用加粗的字體特別備註:「魚溝位置需設置醒目標識,矮人血統者禁止靠近!」

  每一項規定背後,都一定有著某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故事。

  再比如,如何搭配飼料避免污染水體,怎樣保證水氧充足,早期和中期的田地水深如何搭配,稻病和魚病如何處理……等等等等。毫不誇張的說,沒有東夏農業部門的支持,別說三年了,三十年也弄不完這套體系。

  當然,這套體系還帶來了一些其他的有趣變化。

  比如,曾經這片大漠之中,從來沒有飛鳥停留,但有了樹林,有了淺水中的魚兒,南來北往的鳥兒經常會在此地駐足,將這裡當成了遷徙路上至關重要的中轉站與補給點。

  成千上萬的鷺、雁、鴨類候鳥在此棲息、覓食,起落之間,羽翼如雲,成了瀚海領一道獨特的風景。

  農業部門提出要處置這些鳥兒,陳默領主大手一揮:「挺好,青山綠水,飛鳥游魚,這才是人間氣象!」

  對於陳默的這種風格,據說精靈一族的大德魯伊們信誓旦旦的認定,這位年輕的人類領主,要麼身懷古老的德魯伊血統,要麼就是自然之神行走於人間的使徒。

  再比如,陳默領主的老師,唐斯大法師,如今多了一項無需遠行的休閒活動——提著根魚竿走上田埂就能釣魚。

  唐斯法師的示範性舉措,一度在瀚海領的上層引發了一陣釣魚風潮。

  各國使團的代表、各大神殿派駐的祭司、任務間隙的閒散傭兵、乃至到處遊蕩採風的吟遊詩人,都有樣學樣地跑到田邊垂釣。

  瀚海農業部反應迅速,立刻出台了《非收穫季稻田垂釣管理辦法》,明碼標價,收取垂釣費用,竟然意外地實現了一筆金額不菲的非稅收入,算是另一種形式的「資金回正」。

  城市的外圍,如今也不再是黃沙漫天的景象。一層層由耐旱喬木、低矮灌木和頑強草皮構成的綠色屏障,已然將城市外圍的浮沙牢牢鎖住。曾經遮天蔽日的沙塵暴,正逐漸成為老領民們口中越來越遙遠的回憶。

  視線更遠處,是碧藍天空下隱約可見的工業區輪廓,以及更遠方那看不見卻無比繁忙的碼頭和海港。

  在二樓的迴廊上看了許久,陳默的心情似乎開朗了不少。

  這世上有陽光,也有陰霾,有惡人,也有善人,議政會雙十議政,瀚海領幾百官僚,迄今為止,也只出了一個林忠而已。

  行路大抵便是如此,走著走著,有的人會因為跟不上而停在原地,有的人會因為目標不同而四處走散,還有的人,則會像林忠那樣,選擇了一條背向而行的道路。

  而自己,還得繼續一步步往前走。

  就在陳默思緒紛飛之際,咚的一聲輕響,一個輕盈的身影從樓下跳了上來。

  能如此出入城主府如入無人之境,身手還這麼敏捷的,顯然就只有流霜了。

  這丫頭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養成的習慣,從這裡跳下去跳了幾回之後,或許是覺得確實方便,便經常捨棄大門和樓梯,選擇這條「捷徑」,動不動就直跳二樓,看的下面的衛兵眼角直抽抽。

  流霜萬萬沒料到,這次會被陳默抓個正著,臉上一紅,腳尖下意識地一點地,轉身就準備原路跳下去溜走。

  轉身就準備再往下跳,被陳默連忙叫住。

  「有急事?」

  「沒……」

  「手上提的啥?」

  「哦哦,」流霜這才想起似的,趕緊舉起手。

  她手上拎著的,正是那隻號稱能預知禍福的「知微鳥」,貓頭鷹小小白。

  此刻,這只可憐的小傢伙被她用兩根手指捏著一側腳爪,倒吊在半空中,一身蓬鬆的羽毛都繃緊了,把自己縮成了一個生無可戀的毛絨糰子,睜開的那隻藍眼睛裡,滿是生不如死的哀怨。

  因為此前在落羽峽谷的預警給的太慢,小小白遭遇了流霜殿下的無情制裁。

  回來的那一天,整個城主府都迴蕩著流霜郡主的咆哮之聲。

  「你個沒用的東西!」流霜的聲音又急又脆,語速甚急:「平時吃我的,喝我的,拿特產的生命泉水供著你,撓痒痒的時候咕咕咕叫得比誰都歡!關鍵時候就這樣給我掉鏈子?」

  「敵人都藏到眼皮子底下了,你的預警呢?都被哥布林叼走了嗎?!」

  旁邊還有專職的翻譯官,負責對「小小白」進行精靈語翻譯,同時還要略帶尷尬的,學出流霜殿下的憤怒情緒。

  「咯……咕……」

  小小白被晃得頭暈眼花,發出意義不明的嗚聲,另一隻緊閉的眼睛也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露出深紫色的瞳孔微光,顯得委屈極了。

  顯然,這也算是一種「命運預測」,它對自己接下來的命運有點不樂觀。

  「說啊?你預測麻將不是挺準的嗎?遇到正事就打瞌睡是吧?」

  流霜越說越氣,伸出另一隻手,纖白的手指彎曲,作勢就要去彈小貓頭鷹的腦門。

  小小白的另一隻眼睛迅速睜開,嚇得魂飛魄散,兩隻翅膀都撲棱了起來。

  以流霜殿下的指力,這一下要是彈實了,它這小身板估計剩不下幾根完整的骨頭。

  「等……等等!」

  「夫……夫人!」

  前半句是精靈語,後面這半句稱呼居然用的是東夏語,雖然說話帶著明顯的磕絆和奇怪的腔調,堪比剛學會說話的幼兒,但稱呼喊對了,到底是救了自己一條小命。

  接下來,小小白努力組織著語言,小腦袋焦急地扭動著,說的都是些零碎的詞,翻譯官一臉發懵,只能儘可能原汁原味的進行翻譯。

  「危險,危險……要……要……可是,不完整!」

  「樹……大樹,沒了!」

  「霧,好大,魚,水裡,看不清……」

  「救命……救命!」

  眼看著流霜的臉又沉了下來,還是聞聲趕來的領主大人救下了這條鳥命。

  「好了,別為難它了!」

  「落羽峽谷的情況特殊,敵人掌控了巢穴,做了針對性的布置,連我們那麼多經驗豐富的偵察兵都沒提前發現異常,它畢竟只是只鳥。」

  「能夠提前一秒示警,也是示警,還是有挺大用處的,可別真弄沒了。」

  接下來的幾天,陳默都沒見過這小東西,想來是一直被流霜帶在身邊「教育」。此刻流霜送上門來,陳默伸手抱過了這個驚魂未定的小傢伙,小心地把它正過來,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小貓頭鷹如蒙大赦,立刻把整個毛茸茸的身子歪倒在陳默的脖頸旁,緊緊依偎著他的頭髮,把自己縮成了一小團毛球,只露出一隻驚魂未定的眼睛,偷偷打量著臉色依舊不善的流霜。

  陳默語氣平和地轉換了話題:「對了,林恩那邊,聊得怎麼樣?」

  流霜緩緩的搖了搖頭。

  林忠的這次出賣行為,在領地掀起了軒然大波,被暴風卷中的除了其直屬的一些安全總局成員,受創最重的就要屬他的叔叔林恩了。

  第一時間被抓捕,禁閉,領主回來之後,臨時新組建的內務部門對其進行了嚴格審查,確認林恩沒有參與此次事件。

  但是,當知道自己的侄子參與了謀害領主之後,這位瀚海旅長的精神幾乎垮掉了。

  陳默不得不讓流霜過去勸慰一下。

  於公,流霜是最高軍事指揮部的副總指揮,是各旅旅長的主官。於私,流霜在棲月王朝皇家中央靈能學院那段不怎麼愉快的艱難時光里,陳默派去的林恩鞍前馬後,出了不少力,在瀚海,流霜一直被視為林恩的「背景」和「後台」。

  不過看起來,安撫的效果不太理想。

  「我找他談談吧!」

  「他……大部分時間只是低著頭,說對不起領主,對不起瀚海,不配再擔任旅長的職務。我說什麼,他好像都聽不進去。」

  「我找他談談吧!」

  陳默輕輕嘆了口氣,按下了通訊器的按鈕,「請林恩旅長到我辦公室……不,就到這裡,二樓平台來一趟。」

  沒過多久,一個略顯蹣跚的身影出現在迴廊的樓梯口。

  這位曾經的傭兵隊長,如今的瀚海第二旅旅長,剛一見到陳默,眼淚就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滾了下來。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行禮,而是隔著老遠,就「噗通」一聲雙膝跪地,頭顱低垂,略顯斑白的頭髮在夏日的風中微微顫動。

  「行了,起來吧!你知道的,我從來都不喜歡看人跪!」

  「也別請什麼罪了,既然沒你的事,我們瀚海領,不搞株連九族這一套。」

  「你的請罪書我看了,本來,遇到這麼一樁事,領地里許多人看你的眼神確實相當不善,各種風言風語也不少。讓你暫時卸下職務回去歇一歇,對你也是一種解脫。」

  「但是呢,現在這個時間不行。」

  陳默招呼林恩坐下,這位瘸腿老兵卻只是努力站在旁邊,身體微微顫抖。

  「為什麼不行呢?因為領地的軍隊指揮,需要人族!」

  「一旅旅長是人馬,四旅旅長是獸人,二旅的夏爾是雲霧領的老將,領主衛隊現在是精靈帶領,只有你,算是從我建立領地就跟過來的,唯一一個人族高級指揮官。」

  「這時候你走了,我沒有合適的人能頂上你的位置。」

  陳默深深的嘆了一口氣,目光越過瀚海的大地望向遠方,聲音有些低沉。

  「都說我喜歡獸人半獸,喜歡精靈矮人,我哪裡是喜歡,這不是沒有辦法嗎?」

  「我們瀚海領起步的時候,又窮又破,沒人肯來,所以領地內的人族,幾乎全是奴隸,而你也知道的,能活下來的成年奴隸,都是……已經斷了脊樑的……」

  「所以,我只能把希望放在那些小孩子身上。」

  「這幾年的教育,算是慢慢有了一些成果,但是時間還不夠,現在這些半大孩子裡面,還拉不出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軍事指揮。」

  「如果完全按照正常的晉升流程走,由下面提報旅長候選人,在目前這個大環境下,幾乎不可能有純粹的瀚海人族軍官能進入到最終名單里。」

  「你知道的,我雖然在這裡說一不二,但我儘量不破壞自己定下的規則,畢竟規則這個東西,建立起來千難萬難,毀起來可容易!」

  「破壞一次就少了一半的威信,破壞兩次,就跟廁紙沒有什麼區別。」

  「所以,你就算熬,也得在這個位置上給我熬住,熬到瀚海軍校有新的人族軍官頂上來,能夠接替你的位置,明白嗎?」

  林恩重重的點頭,想跪,又半途強行忍住,舉手敬了個標準的瀚海軍禮。

  「看看下面。」陳默指著那片廣闊的領地,「精靈、半精靈、獸人、半人馬……他們現在是瀚海軍隊的中堅,是戰場上的主力。為什麼?不僅因為他們個體力量強大,還因為他們有家族傳承。」

  「人馬有人馬的族群,獸人有獸人的部落,精靈有精靈的世家……而瀚海的人族,是唯一一個被徹底打碎了三國九姓累世豪門的族群,都是普通人。」

  「他們只有一個身份,瀚海人,或者夏月人!」

  「再多給一些時間,我們或許就能建立起一個,不需要世家大族的時代!」

  ————

  目視林恩重新挺起了腰板遠去的背影,陳默臉上沒有一點輕鬆,反而兩道重眉緊鎖在了一起。

  流霜感覺到了他的心情低落,默默的給他用手刀削了個石果,遞到陳默身邊。

  陳默接過,略帶遲疑的問了一句:「洗手了嗎?」

  「……」

  就這樣一邊咔嚓咔嚓的啃著果子,一邊繼續極目遠眺,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在小小白已經睡得東倒西歪的時候,陳默似乎終於做出了決定。

  「流霜!」

  「嗯?」

  「我要整肅風氣了!」

  「嗯?」

  「領地發展的太快,有信念的幹部太少,台面下已經有了各種各樣的問題,如果處理不好,就會慢慢腐蝕我們的領地。」

  「現在不趁早解決,等進了夏月聯盟的系統,跟那群特權階級一混,怕是墮落的更快,更沒法處置!」

  「完全杜絕是不可能的,但必須得時不時踩一踩剎車,勒一勒韁繩!」

  「你是我最相信的人,心思單純,威望也夠,現在又是咱們領地高層的武力擔當,這個事,我想交給你去做。」

  流霜有些茫然,但還是堅定的點了點頭,問道:「我要怎麼做?」

  「前期,你先負責挑選執行這件事的人選。」

  「首要條件是忠誠可靠,背景乾淨,絕對服從!」

  「具體的操作流程、審查標準、權限劃分,我會請專家做一套細化執行方案,到時候你照著辦就是了!」

  陳默略一沉吟,又補充了一句:「先注意保密,具體的啟動時間,還要再看看獸人那邊今年秋獵的規模和動向,如果防禦壓力不大,我們就早點開始整肅;如果邊境有風險,那我們就稍微推遲一點。」

  「但這個事,今年無論如何要做起來。」

  「流霜!」

  「嗯?」

  「我有種感覺……」

  陳默頓了一下,目光投向遙遠的天際。

  「未來繁星的歷史上,不管對我們有怎樣的記載,但是我們接下來做的這件事,大概會被各種口誅筆伐!」

  瀚海的夏天,陽光炙熱,微風徐徐。

  不過,遠端的大海之上,一場暴風正在醞釀,接下來的日子,註定不會平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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