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北望白鹿 十代掙扎 「精觀」上的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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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6章 北望白鹿 十代掙扎 「精觀」上的繁花

  聽說了「白鹿光復會」這個名字,陳默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

  他似乎在什麼時候,聽過這個名字。

  領主放下茶杯,指尖無意識地在木質扶手上輕輕敲著,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有點印象了。

  是了,自家的地縛亡靈,李澤林廠長,好像不止一次的提過這個詞兒。

  陳默的記憶清晰起來,沒錯,「白鹿光復會」,就是奧雷里奧家族建立的,李澤林本人,還曾一度擔任過這個組織的最高領袖。

  後來,李澤林被「見李者死」這樣的血腥法令逼出了白鹿平原,大部分組織成員跟隨他南下,建立剃刀要塞。當然,也有一些成員因為各種原因離散,留在了那片故國故地。

  只不過,萬萬沒有想到,這個組織居然還在白鹿平原活了下來。

  從李澤林離開白鹿平原時計算,已經兩百十幾年的時光了!兩百多年,按照白鹿平原人族的主流壽命和生育年齡,大約已經經歷了十代人的交替。

  要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才會讓十幾代人前赴後繼,持續不斷地打著「光復」的旗號,在已經完全淪入獸人鐵蹄統治下的地域內,艱難掙扎。

  最主要的原因,必然是獸人的殘酷統治。

  這就像當年雙獅聯合王國的大獅子對小獅子瘋狂壓榨,引發了七百年獨立抗爭。

  而歷史上的東夏王朝,也曾有過離散四百年之久的燕雲之地,那片土地上換了數十代不同的異族統治者,受盡屈辱,最終重回文明正統。

  有著這種跨越時空的歷史激盪感,陳默對這支素未謀面的「白鹿光復會」產生了幾許好感。

  有些時候,有些地方,哪怕他們什麼都做不了,能堅持下來,就是一種巨大的貢獻。

  站在身邊的赫蘭首席執政,一眼就看出了領主的心思,立刻開始了自我檢討。

  「主席,這件事,是我沒處理好!」

  「瀚海領現在有了些名聲,南來北往的人員眾多,若是都報到議政廳來,咱們的議政員就沒法工作了!」

  「所以按瀚海的工作指導守則,對於來人拜訪這一塊,執行的是一套快速的接待和處理流程!」

  「對於白鹿平原的反抗勢力,缺乏重視,是我疏忽了!」

  陳默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檢討:「這不關你的事!」

  過去,瀚海領寂寂無名,不毛之地的時候,就算是花高價到處請人,別人也不屑一顧,除了買來的奴隸,無人可用。

  正是因為這種特殊的原因,半人馬族群來了以後才會大受重用,被領主倚為臂膀,一度占據了瀚海野戰軍的大半指揮席,而林忠這種在其他地方只能算是二流的人才,來了瀚海也迅速獲得了上位機會。

  不為別的,就是領地發展太快,領主麾下無人可用。

  可隨著這些年,瀚海領漸漸有了一些名氣,尤其是豎起了對抗獸人的大旗之後,打出了幾場實實在在的戰果,消息終究是慢慢傳播開來,逐漸吸引了來自天南地北的各色人等,等到擊敗綠松之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通往瀚海領的投效之路上,人流絡繹不絕。

  這些輾轉穿越大漠的身影,操著各式各樣的口音,揣著形形色色的心思,來到這片傳說中的神奇領地,追逐他們各自的光榮、夢想、財富,或者是一處安身立命的所在。

  他們之中,有束著玉飾額帶的世家少年,騎著因為長途跋涉而瘦骨嶙峋的馬兒,從棲月王朝風塵僕僕而來。

  他們頭盔的稜角上沾染著露水,身後的披風掛滿了沙塵,手握著腰間流光溢彩的貴族細劍,用略顯稚嫩的聲音對著守衛大聲呼喊:「我乃喀戎家族三等勳爵,銀鎧騎士,求見瀚海領主大人,願為大人效力,殺盡天下獸人,重振人族榮光!」

  有披著褪色魔法袍的老者,拄著法杖,步履蹣跚,滿面是被風霜雕刻出的深深皺紋。來了此處先遞上一份泛黃的某某傭兵團名帖,自稱曾是雲霧領的傭兵,如今被綠松王國奪了故地,他們不願在敵人麾下效力,聽說雲霧的小郡主在此,千里來投。

  有捧著用油布仔細包裹,小心封存的書冊、手腕上還掛著某處陳舊官印的老官吏,自稱身懷治國安邦之才,有經天緯地之能,張嘴就是「非明主不得用耳」、「願獻平獸十策」之類擲地有聲的話語,眼神中混合著懷才不遇的鬱結與對美好前程的期盼。

  當然,少不了那些聲音高亢,語調悠揚的吟遊詩人,編著一篇篇朗朗上口的史詩,把領主誇成了當世第一英雄豪傑。

  此外,有衣衫襤褸的流民,捧著髒兮兮的包裹,要為領主獻上家傳重寶;有濃妝艷抹的舞女,自稱知曉驚天動地的情報,聽了可以洞察天下風雲;

  有那些揮舞著罈罈罐罐的鍊金士或附魔師,把自己的發明誇得天下無雙;更有滿臉狡猾的掮客販子,說是上至七眼之神本尊,下至各國大小領主,他們都能代為協調。

  只要付得出價錢,多大的事兒都不在話下!

  這些人潮水一般湧入瀚海,在這座新城的門外交織出一幅光怪陸離的圖景。

  毫無疑問,在這些趕過來投機的人群中,騙子的比例至少要占到七成以上,一度給瀚海領的行政部門造成了極大的工作負荷!

  在這個沒有大數據,沒有信息聯網,甚至連國與國之間信息都近乎隔絕的狀態下,要想去仔細分析這些騙子的真假,難度不亞於打一場小規模戰爭。

  更麻煩的是,有些騙子自己也是被騙者之一,又或者,謊言編的久了,自己騙過了自己,真把自己當做了一號人物,深信不疑,連微表情分析儀都分辨不出真假。

  面對這種複雜局面,陳默當機立斷,特地請東夏那邊的官場大佬操刀,制定了一套領地政務處理中的快速接待流程。

  這一次對「白鹿光復會」的接待,不僅是流程完全合規,甚至在支持力度上,是屬於明顯超規格的。

  畢竟,根據「白鹿光復會」那位使者略顯蒼白的表述,無論他們再怎麼渲染自身的「英勇」和「堅持」,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他們就是一群躲在北方山林濕地中的可憐流民,缺衣少食,裝備窳劣,人數單薄,只能靠著對地形的熟悉,進行一些有限度的騷擾。

  且不說他們講的很多內容並不完全可信,就算瀚海領這邊完全相信了他們的說法,也不會把奪取白鹿平原的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

  在這種情況下,負責接待的官員,在經過快速評估後,還能夠從「特殊事務經費」中,特批出幾十個金幣的「巨款」作為無償資助,這已經算是看在「白鹿」這個名號上,所能給予的頂格待遇了。

  實在是陳默領主公然懸掛在傭兵工會大廳最醒目位置、並以最高權限長期置頂的那個「光復白鹿平原」的史詩級任務過於耀眼。領地的核心老臣們,或多或少都知道領主大人內心深處對北方領土的那份特殊情結。

  精於察言觀色的赫蘭從自家領主的表情中明顯感覺到,陳默對於這種支持力度仍然不太滿意,於是果斷攬下了責任。

  陳默沉吟片刻,抬起頭問道:「他們,有留下聯絡的方式嗎?」

  赫蘭隨身帶著當時的接待記錄,打開仔細看了看。

  「聯絡方式是有的,但是聯繫起來非常麻煩!要在白鹿平原的旗山中部,靠近黑風山口的一處隱蔽獵屋,連續多天、在固定時間段打出特殊的信號。他們會有隱蔽的觀察哨間歇性路過此地,在確認絕對安全之後,才會派人接應。」

  「看得出來,他們的處境不太理想,不得不小心一些!」

  陳默表示理解:「想辦法聯繫一下吧,我有心給他們多一些支持,能在白鹿平原堅持這麼久,不容易!」

  「好的主席,我這就安排!」

  正是因為有了這麼一段對話,所以當「白鹿光復會」的新信使,游蛇艾登和老貓達里爾翻山越嶺,再次來到瀚海的時候,立刻得到了隆重的接待。

  自詡為見多識廣,經驗豐富的老貓達里爾,從進入瀚海領的區域開始,整個人幾乎就在一刻不停的微微顫抖。

  對於一輩子在白鹿平原的山溝溝里打轉,最多遠遠看一眼獸人寨子的艾登來說,見到瀚海領這樣的城市固然會讓他驚嘆,但是因為並不懂得「城市」和「城市」之間有什麼區別,艾登並不能真正領會這座領地的實力與價值。

  這就好比從來沒離開過鄉下的傻小子,第一次進入到高樓林立,霓虹閃爍的魔都,在目不暇接的時候,他只會下意識的覺得,哦,原來傳說中的「城市」就是這個樣子!

  而只有見過小縣城,大城市,看過許多不同聚集區的老傢伙,才知道這樣的超級大都會,在人類歷史上也是名列前茅。

  現在的瀚海領,給老貓達里爾的就是這樣的感覺。

  在距離瀚海百公里之外,他們就被瀚海領的哨卡攔下,進行了第一輪盤問。

  出於一貫的謹慎,老貓達里爾走的並不是大家踩出來的那條商道,而是偏出去好幾公里,順著商道平行的方向小心翼翼的前進,發現人跡就立即潛伏,就這,被乘坐著沙地大甲蟲趕來的瀚海哨兵直接攔在了沙丘上。

  上百公里之外,還能抓到自己,這城市的外圍,布置了多少眼睛?

  從這時候開始,老貓就感覺有些不對勁了。

  在確認了他們的身份之後,哨卡的衛兵對著手上一個黑黢黢的鐵盒子喊了幾句聽不懂的語言,隨後,兩個北地人族被哨兵一路護送著,在指定地點坐上了沙漠「公交蟲」。

  沒錯,現在瀚海這種扛著簡易車廂的沙地大甲蟲,往北到達商隊補給站,往南連接古里沙漠礦場,東抵海灣碼頭西抵沙民綠洲,已經有了多達七條的公交路線。

  當天下午,在城市北邊二十公里處,老貓達里爾和游蛇艾登在一名人族隊長的引導下,參觀了瀚海的「精觀群」!

  上次艾登來的時候沒看到,主要是這玩意目前的造型過於猙獰了,容易嚇到南來北往的小朋友,所以被放置在了距離主幹道有一段距離的特別展示區。

  通常,只有那些身份特殊、或者領主認為有必要讓其對瀚海領的「風格」有更深刻理解的訪客,才會被特別指引前來參觀。

  負責招呼達里爾他們的,是一位通曉舊白鹿人族方言的哨兵,這位哨兵很是健談,據說其祖上好幾代之前,也是從白鹿平原逃出來的難民。

  聽說達里爾和艾登是來自北邊獸人實際控制區的同胞,一路上嘴巴就沒停過,熱情洋溢地介紹著瀚海的種種,言語間充滿了自豪感。

  「這地方,你們可非得去看看不可!」

  「瀚海領剛建起來那會兒,就來了好幾千沙匪,領主把他們全部幹掉之後,給壘起了第一個『精觀』!」

  「什麼叫『精觀』?就是人頭塔!」

  哨兵唾沫橫飛地講述著:「這名字是咱們領主親自起的,老有文化了!咱們領主可是亡靈系的大召喚師,手底下有好些個永夜墓主、黃泉擺渡級別的法師,對於這些敵人的屍首,那還不是拿捏的明明白白的!」

  「精觀精觀,那是聚集天地精華,煉化敵人亡魂!為生者觀,為亡者觀!」

  「生者觀看到的,是敵人被永世鎮壓的力量,亡者觀看到的,是生者庇護領地的意志!」

  「『精觀』所在,諸邪不侵!」

  好吧,這個已經通過了某些吟遊詩人的編撰,在領地幾乎形成了共識的最新名詞解釋,連陳默自己都不知道。

  不過無所謂了。

  沙地甲蟲邁動著它那健壯有力的節肢,勾爬上最後一片高大的沙丘,用力一躍——

  一片一眼望去,令人頭皮發麻,汗毛倒豎的壯觀場景,就這麼毫無預兆地、赤裸裸地撞入了達里爾和艾登的視野。

  密密麻麻的梯形『精觀』塔,從腳下的堆場一直延伸到遠方,占據了整片寬闊的谷地。

  幾十座,幾百座,上千座的「精觀」塔,如同某種來自遠古蠻荒時代的巨石陣,又像是大地本身生長出的,充滿了死亡與狂暴美感的白骨森林。

  這些「精觀」形制高度統一,呈現出一種標準的下寬上窄的四方稜錐體結構,塔身輪廓分明,一座緊挨著一座,排列得異常整齊,帶著一種軍事化的秩序感,從腳下一直鋪陳到視線的盡頭,與沙丘上起伏的天際線融為一體。

  「公交蟲」慢慢靠近,達里爾和艾登逐漸看清了更多的細節。

  這些「精觀」的高度並不高,只有三米上下,這個高度是經過精心計算的,主要是為了碼放人頭方便,不需要藉助額外的工具。

  戶外施工,當然是要因地制宜,化繁為簡。

  在這些「精觀」由泥土和粘合劑混合夯實的表面,清晰地、毫無遮掩地排列著一顆顆頭顱,有些已經蝕化成了骷髏,還有些因為風乾的快,依舊殘留著面上的一層蒙皮,呈現出深褐或黯黑的光澤。

  歲月的風沙在這些頭顱上留下了深深淺淺的刻痕,折斷的獠牙上仿佛還掛著暗紅色血色,一雙雙黑黢黢的空洞的眼窩,無聲地凝視著每一個闖入此地的生靈。

  「精觀」大陣中有劃好的車行道,分為「大迴環」和「小迴環」,因為時間有限,哨兵帶他們走的是小迴環,隨著蟲車逐漸靠近,車廂里的乘客已然清晰地分辨出那些頭顱之上,在生命最後一刻凝固住的、千奇百怪的表情。

  痛苦、扭曲、驚懼、茫然、憤怒、咆哮,還有一些近乎解脫般的、詭異的平靜……

  最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瀚海領在「精觀」的頂端,還栽種了某種達里爾叫不出名字的藤蔓。

  此刻已是深秋時節,大部分植物早已凋零,但這些詭異的藤蔓卻依然枝繁葉茂,甚至開放著星星點點的、細小如米粒的白色和暗紅色花朵。

  這些艷麗的色彩,攀附在猙獰的死亡之塔上,為這凝固的死亡畫面,注入了一絲詭異的生機。

  老貓達里爾感到了身邊的艾登身體在不停的抖啊抖,抖啊抖。

  在白鹿平原的生死之地掙扎了這麼多年,自詡為什麼血腥死亡的場面沒見過?可今天這一幕,清晰的告訴這些人,有些東西,他們還真沒見過。

  達里爾用力按住自己的腹部,他感覺自己的胃袋在劇烈翻騰,一股酸液直衝喉頭,又被他強行咽了回去。

  老貓這輩子也算殺了好些個獸人,但是他殺掉的,加上他見過的死人算在一起,恐怕也不及眼前一小片「精觀」塔上鑲嵌的數量。

  而這樣的「精觀」塔,無邊無際。

  此刻的他完全相信了之前那些荒誕的傳言,從這些「精觀」上鑲嵌的頭顱比例上看,瀚海領絕對不止一次地、成建制地消滅過數以十萬計的人族敵軍,並且至少屠殺了十幾萬,甚至可能幾十萬的獸人!

  這種直觀的、工業化的、規模化的死亡展示,其帶來的心靈衝擊力,是任何語言描述都難以企及的。

  引導的哨兵很滿意這種震撼的展示效果,帶著蟲車從「精觀」群中的小迴環走過,結束的時候,年輕的戰士高高挺起胸膛,臉上洋溢著自豪的光芒,他用他那不成腔調但足夠嘹亮的嗓音,大聲地、一字一頓地哼唱起了那首在瀚海軍中流傳甚廣的歌謠。

  「朋友~來了!有好酒——!」

  「若是那~豺狼!來了!迎接它的有——刀嗷嗷嗷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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