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舊土地 新領主 無限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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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2章 舊土地 新領主 無限責任

  夏天的那場戰爭,到底還是給白鹿平原犁出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不過生命總能在各種困境中尋找到自己的道路,頑強的生存下去。

  幻焰江兩岸的廣袤土地,在經歷了長達數月的戰火洗禮後,如今呈現出一種獨特的景象。

  黝黑的彈坑裡積著渾濁的雨水,像是一個個大大的眼泡,在彈坑邊緣,一叢叢不知名的野草已經冒出了頭,嫩綠的芽尖強硬地穿透了焦土;

  被炮火犁過的田埂間,膽大的田鼠探頭探腦的露出兩隻眼睛,確認沒有危險後,才窸窸窣窣地竄出,飛快地叼走一片不知什麼時候遺落的乾糧,消失在土洞中。

  那些已經被廢棄的獸人營地,如同巨獸死去的骨架,散落在平原各處。獸骨和木樁搭建的圖騰柱依舊歪歪斜斜的立著,殘旗在夏風中輕輕飄動。

  宛如奏著一曲獸人時代的落幕輓歌。

  而在更大的範圍之內,白鹿平原的子民,迎來了他們新的管理者。

  一支來自繁星大陸的多種族,多國家聯軍。

  只不過,這些剛剛成為這片土地管理者的傢伙,本該是意氣風發,此刻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疲憊。

  就在此前這段時間,瀚海領剛剛對這些來自天南地北的行政管理人員,進行了一場高強度的執行能力培訓。

  學習強度極大,信息密度極高,課程表排得密不透風。

  期間,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意外,發生了一件讓他們感到渾身發涼的事情。

  那是一件由普通鬥毆引發的瀚海管理層集體「地震」。

  事件發生在培訓所在地的玄水城。

  作為夏月聯盟在白鹿平原最早的基地之一,玄水城管理完備,設施齊全,也只有這裡,才能容納幾千名「行政管理」人員展開同時培訓。

  因為毗鄰沼澤,這裡的空氣略顯潮濕,北方的風從那個被開闢出來的鹹水湖經過,裹著一股淡淡的咸腥氣,漫過灰白色的城牆,在寬敞的街道上捲起細小的塵旋。

  城中央原來的獸人督軍府,被改造成了綜合議事大廳,如今又被臨時用作了「臨海郡第一期試點行政管理人員培訓中心」。

  說是培訓中心,其實等同於一所大學,五千多名來自各地的「行政管理人員」在這裡,接受了瀚海領的崗前指導。

  額,因為涉及到崗前考核,所以放開招募的名額要比最終錄用的名額多上百分之三十多,陳默這裡,已經準備了三分之一的淘汰率。

  然後,一個打架鬥毆事件,就勸退了這預備名額中的大半。

  事件起源於一份玄水城的通報。

  【玄水城西三區聚眾鬥毆事件處置通報】

  時間:夏月二年八月十九日十一時

  地點:西三區自由貿易市場東側入口。

  起因:兩支存在舊怨的人族和獸族群落,因口角升級,雙方均招呼同族支援,並在市場門口形成大規模鬥毆,使用了棍棒、道具、石塊等暴力武器,並有少量職業者參與。

  結果:本次事件致六人死亡,其中人族四名,獸人兩名,另有二十二人不同程度受傷,其中七人重傷。市場東口少量攤位損毀,部分商品遭踐踏爭搶。

  事情通報到這裡,在絕大多數學員看來,也不過是這片大陸上普普通通的、微不足道的地方族群爭奪。

  在這個各國都混雜著不同種族,同種族還劃分著不同部族,同部族又分開了不同家族的大陸上,發生點爭鬥死點人,實在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但是,瀚海領,或者說夏月聯盟,大動干戈的對此進行了處置。

  【西三區鎮守,對轄區內潛在族群矛盾預判不足,疏導不力,事件發生時處置遲滯,未能及時有效控制事態,現予以就地免職,同時記行政大過一次,調離玄水城管理序列,降至三級辦事員,於北郡礦山政務辦留用察看。】

  【區域治安巡邏隊隊長、當日值守治安官兩名、巡邏隊成員十二名,在事件發生後未在規定時間內抵達現場,屬嚴重玩忽職守,現已全部羈押,以『玩忽職守罪』,下獄候審,由臨海郡法政廳依法審理判決。】

  【白鹿平原暫控區首席執政,玄水城代理城主阿木,監管不力,負有全局監管領導責任。現予以全域通報批評,罰俸半年,且兩年內不得參與任何職級晉升評審。】

  【四、涉事鬥毆雙方參與人員,現已全部拘捕,由玄水城法政所依據《夏月聯盟治安管理暨刑事處罰暫行條例》,區分首從、情節,依法從嚴、從重、從快處置。】

  看到這份通報之後,上一秒還在寬敞明亮的大廳內,帶著幾許好奇和期盼的學員們,瞬間就炸了鍋。

  驚愕、不解、憤怒……

  「死幾個無賴賤民,怎麼會牽連到鎮守,城主的頭上?」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若是都按此例,那豈不是領地官員整日都要戰戰兢兢,那還能做什麼事?」

  「就是就是,市井鬥毆,莽夫互戕,這不是常有的事,難道一地之守天天其他事都不做了,還要去看著他們不成?」

  「七眼之神在上,這太荒唐了!」

  「太荒唐了,不可理喻!」

  荒唐嗎?可能確實有點。

  更荒唐的是,治安隊這位隊長和下屬之所以沒有及時抵達現場,並不是在偷懶玩樂,而是正在為大規模的人員培訓服務提供安全保衛工作。

  也就是說,正在保護他們這群「大爺」,然後就因為對底層賤民的一點點疏漏,直接被下了大獄。

  就連獸人都有些看不下去。

  在這次處置中,雖然對雙方是完全對等處置,但因為受到處罰的基本全是人族官員,大家都認為這就是偏袒獸人的信號。

  但是某些聰明的獸人,已然感到了莫大的惡意。

  照這個通告的處置力度,獸人豈不是把從白鹿首席執政到基層巡邏兵全部得罪死了,這以後的日子,還怎麼過?

  另外,獸人自己的族內管理怎麼辦?

  「照這麼說,以後哪個賤民奴隸凍死在野地,跌沒在溝里,咱們獸族的族長豈不是還要負責任?」

  整個培訓中心,一片群情激憤。

  這算什麼?殺雞儆猴,故意做給我們看的嗎?

  然而還真不是。

  知情人士很快打探了確切的消息,在整個瀚海,這種底層意外事件導致上層官員落馬的情況,屢有發生,並不是某一個時間或者某一處地方的個案。

  這就是瀚海的管理常態。

  在眾人的情緒被這瓢冷水稍稍降溫之後,負責培訓的講師立刻就著這個新鮮的案例,給全體受訓人員點出了一個事實。

  瀚海領的官員,實行的叫做——無限責任制。

  這種管理模式,不要說在繁星世界是個孤例了,就算在藍星,都只有以極個別國家,才得以保留和執行。

  和無限責任制相對的,自然就是那一票「文明」國家所奉行的有限責任制,甚至,沒有責任制。

  表面上看起來,有限責任,是法治體系的產物,是文明社會的標誌,劃定邊界,釐清權責,聽起來相當完美。

  然而在事實上,不管制度怎麼制定,殘酷的現實邏輯不會改變,有限責任,保護的只會是豪門世界,達官顯貴。而底層民眾,是沒有「有限責任」的資格的。

  因為當底層的人需要負責的時候,哪怕按照法條,你已經付完了有限責任,他們仍然會有一百種一千種方法把你榨乾抽空。

  而當他們上位者需要負責的時候,只需要舉起「有限責任」這杆大旗,法條就成了他們的護身符。

  上位者才有能力讓下位者負責,一切弱化責任的規定,本質上都是保護上位者。

  舉個簡單的例子,東夏過去幾千年的傳統,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但是如果殺人不用償命了,對不起,這個殺人資格絕不會落到百姓頭上,你敢違法,判決不用死,也只會是生不如死。

  欠債不用強制還錢也是一樣,老爺欠你的錢,你永遠追索無門,即便財產被凍結,他們還能領取一個月幾十萬的生活費。你欠老爺幾個小錢,就會讓你失去你生活中本應享有的一切。

  現實就是如此!

  所以在藍星的許多地方都能看到,瀆職者道下歉,貪腐者轉個崗,造假者鞠回躬,作惡者賠點錢,就能從容轉身,繼續瀟瀟灑灑。

  某些公司在國家軍工體系中大肆編造數據,幾乎覆蓋了所有的水下作戰潛艇,結果是被停止招標資格兩個半月,當然,這兩個半月沒有招標項目。

  某國大火在民眾的土地上熊熊燃燒,致生靈塗炭流離失所,全州上下官員該吃吃該喝喝該玩玩,對這場山火最大的貢獻,來自於政治對手和憤怒民眾噴出的口水。

  就算是在東夏,也一直有大批的「進步」人士對此孜孜以求,不停地通過推動所謂的法制,人權,來為自己獲取同樣的優越環境。

  因此,由東夏的智囊團鄭重建議,陳默領主從善如流,在瀚海管理的土地上,執行的,就是針對全體領地成員的無限責任制。

  負責本次課程宣講的夏元峰,面色嚴肅的敲了敲黑板。

  「所以,如果諸位在瀚海貪腐搜刮,攫取國帑,不管你是什麼身份什麼地位,都會被強制剝奪一切權利和財產,然後把你送進礦山里去,挖礦還債,還完為止!」

  「同樣的,既然擔任了領地的主官,只要你管理的這一片區域出了問題,就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不要不服氣!」

  「在這次鬥毆事件中,表面上是一次口角引發的意外,但是,各級官員,真的不能設法規避這種事情的發生嗎?」

  「有沒有預見到這種可能性存在提前疏導?平時有沒有做好部族關係協調和糾紛調解?治安隊的日常警戒巡邏是否到位?事件發生後有沒有第一時間響應干預?」

  「都沒做,那,就作為後來者的警醒吧,多少也算做出了一些貢獻!」

  「諸位!」

  在場的學員們都是面色一凜。

  夏元峰抬高了調門:「如果給你們的權力不拿來做事,難道,只是為了讓你們攫取利益,作威作福的嗎?」

  ————

  這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無限追責的規定,讓這些未來的領地「行政官員」們,第一次深刻見識到了瀚海的行事風格。

  而接下來,在通過了初步考核,並在多位不同神明的神官見證下,簽下了相關的履職協約之後,瀚海領交給他們的幾項工作,讓整個管理團隊都陷入了又一個深度沉寂狀態。

  這次,沉寂之中還夾雜了些別的情緒——驚疑,恐懼,惴惴不安!

  全面廢除奴隸制?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撓、拖延或變相保留奴隸關係。

  全域統一新文字,執行通用度量衡,落實新曆法和新規法?

  徹底清理田畝、山林、水域、礦區等一切資源,整體收歸聯盟,再依據《土地分配暫行辦法》,有序、有償分發至戶?嚴禁土地私下買賣?

  我們看到了什麼?

  看到什麼都來不及了,協約一簽,再想不干,就不僅是冒犯領主,而且也冒犯各路神明了。

  幾天之後,一支駐村特別工作小組,帶著簡單的行李、沉重的文書、幾箱子物資,包括一批應急藥品、基礎農具、教學用品和同聲傳譯設備,一路向東,前往他們的目的地——臨海郡石泉村。

  村子坐落在一處低矮的丘陵緩坡上,背靠一片稀疏的樹林,村前有條渾濁的小溪。

  村落的名字叫石泉,實際上旱季只有泥漿,雨季則是隨時泛濫成災,往年的泥石流一回回的往下滾,每一回都要吞掉不少人命,逼著村子不停的往外挪動。

  但是又不能挪的太遠,太遠了,上山砍柴就不方便了,也不利於匪幫來襲時的躲藏。

  這裡是典型的「三不管」地帶,往北是大片的荒原無人區,曾經時有野獸和小股匪幫出沒;往南五十里才到最近的鎮子;西側是過去管理此地的獸人部落的獵場,如今已經荒廢,草枝長到了齊腰的高度。

  一個名副其實的窮鄉僻壤。

  村里住著大約四百來人,成分跟一鍋大雜燴差不多,六成是白鹿人族,原來是此地獸人酋長的奴隸,現在正在戰戰兢兢地等待新主人差遣;三成是各類獸人苦工和獸人的混血後代,以貓族、狐族、犬族居多;還有一成是零散的半獸人、地精,以及幾個流落至此的矮人。

  村中央唯一像樣的建築,是過去獸人老爺留下的石頭房子,如今門口掛上了一塊新拋光的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夏文和獸人語寫著:石泉村村務所。

  八月末的午後,陽光分外毒辣,村務所里悶熱如蒸籠,唯一一扇小窗開著,卻壓根吹不進多少風。

  胸前別著「臨海郡石泉村代理村長」徽章的,是來自天穹帝國的村長,名叫周文,是天穹帝國某郡丞的遠房侄子,家族和天穹陳家有些親戚關係,這次是響應陳葉的號召,不辭勞苦來到這片陌生的土地。

  這位身材微胖、麵皮白淨的中年人,穿著天穹風格的綢衫,外罩一件不太合身的瀚海公務人員制服,正拿著一片葉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額角的汗卻不停往下淌。

  「夏調查員,你們這屋子,怎麼,只有這么小個窗戶,連腦袋都伸不出去,這頂什麼用?」

  被他叫做夏調查員的,是村子裡原先的瀚海領駐村幹部,一名殘疾的人族老兵,因為沒了一隻眼睛,偶有一次被領主看見,給起了個夏侯惇的名字。

  老兵夏侯惇此刻也是大汗淋漓,一邊用搭在肩膀上已經泛黃的毛巾不停的擦汗,一邊給幾位新來的工作組成員做情況介紹。

  「這裡條件差,就沒幾個能用的房子,領主大人有規定,不能占百姓的私宅,這所獸人的房子,就算是條件不錯的辦公場地了。」

  「不過,過去那些住在這裡的獸人壞事做的太多,怕夜裡被人從外面摸進來,給那幾個雜碎割了腦袋,所以窗戶就開這麼大,連鼠族的苦工都鑽不進!」

  村務所短暫的沉默了一會。

  「還是,說說咱們這邊的情況吧!」

  周文給夏侯惇介紹了一下團隊成員。

  來自精靈一族的副村長兼治安官阿索格·追風,來自溪月部落的財務官兼老師萊德斯,來自霧月神庭的治療師兼廣播員贊恩,再加上村長周文和瀚海調查員夏侯惇,這就是石泉村接下來的領導班子全部成員了。

  夏侯惇點點頭,獨眼逐一掃過幾人,算是認識了。

  「六郡成立之後,郡里人手吃緊,一時也不太顧得上這邊,我在這裡就是做一些事務協調,主要任務就是向郡里報告情況,只推進了一點點基礎工作。」

  「帶著村子裡的人,從村子裡向外修了條石子路,勉強連上了臨海郡的G205國道。」

  「搭了一個太陽能和手搖雙電站,把咱們跟郡上的通訊連起來了,廣播站也供上了電。」

  「給村子做了一個初步的人口普查,數據都給郡里報過了,各位從郡里過來,想必已經有了清楚的了解。」

  「還請國防軍安排部隊在周圍清掃過幾次,咱們方圓幾十公里範圍,都沒有大的匪幫和獸群了,但免不了還有些零星的小賊。」

  「我這也搭了個民兵班的架子,外面放了幾個機靈的小傢伙站崗,村子的安全暫時應該沒什麼大問題!等會就移交給治安官。」

  「……」

  夏侯惇語氣平實地敘述著,每說出一條,幾人的眼皮就忍不住跳一下。

  你管這叫一點點工作?

  幾個來自貴族世家的子弟,斜著眼睛看了看這個歪著腦袋,臉上傷疤有些扎眼的老兵,心中五味雜陳。

  在咱們那,別說管個村子了,就算管一鎮一城,也沒這麼麻煩啊!

  只要跟大佬和資深坐地戶打好關係,維持體面,剩下的事,自然有那些族長和地方豪強去處理。

  可現在瀚海領這處置方法,哪還有什麼族長,豪強的生存空間?

  難怪家裡的長輩反覆叮囑,這是個是難得的鍛鍊機會,無論如何也要儘量堅持下去。

  村長深吸了一口氣,把本子放在膝蓋上,老老實實做起了筆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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