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神明的祭壇 凡人的航彈
第593章 神明的祭壇 凡人的航彈
獸人帝國的超級座駕，獸神祭壇，正在全速南下。
這玩意，真的就是一座祭壇。
一座會自己行走的祭壇。
按照獸人一族從上古時代流傳下來的古老傳說，驅動這座祭壇的，是獸神烏爾戈曾經的坐騎，一頭來自深淵裂隙中的遠古巨獸。
它的名字已被漫長的歲月磨去，只剩下一個模模糊糊的稱呼—負神。
據說獸神奉獻了自己的身體血肉，庇護了獸人一族之後，祂的坐騎就在獸神遺骸所化的聖山旁日日哀鳴，夜夜哭泣，聲音穿透了荒原的風沙，傳遍了每一座獸人部落的帳篷，讓聽到的獸人無不痛哭流涕。
最終，在獸神重歸神位之時，它獲得了神明的賜福，得以背負起了獸神的祭壇，成為了獸神烏爾戈的大地行走，移動宮殿。
此刻，這座宮殿正從荒原上碾過。
最先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是一排排彎曲的、如同巨型長矛般的物體，那是巨獸的脊椎棘刺。這些棘刺的表面非常粗糙，布滿了天然形成的螺旋的溝壑，風從溝壑中穿過時，甚至會發出低沉的尖嘯。
獸人的薩滿們說，那是獸族歷代勇士的靈魂，在向獸神訴說著忠誠。
接下來看到的，讓人頭皮發麻的，是棘刺上掛著的那些東西。
數百顆頭顱，從棘刺的根部一直掛到中段，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有大有小，有男有女，遠遠看過去，像是一串串被穿起來的超大號糖葫蘆。
最新鮮的那些頭顱還在往下滲出紅色的液體，這就更像了————
血液沿著棘刺表面的溝壑流淌，將巨獸已經呈現出暗黑色的體表又塗抹上一層鮮紅。
這些頭顱，來自這段時間的不服管教，不遵皇命者，他們的面孔被風乾之後，呈現出各種扭曲的表情，或張嘴嘶吼，或怒目圓睜，或苦苦哀求，或一臉絕望————
挺瘮人的。
還有許多頭顱因為皮肉完全腐爛，已經露出森白的骨頭，倒是看不出任何表情。
這就是獸皇的功勳牆。
這些獸人用生命，給獸皇的殘暴添加了一個個註解，難怪獸人大軍中有一句荒唐的流言，如果金鬃·雷恩哈特陛下殺死的人族和他殺死的獸人一樣多的話，獸人大約已經統治整個繁星大陸了。
對了，最早說這話的獸人現在也掛在棘刺上面，就在左起第三根的中段，目前只剩下一顆乾癟的顱骨，嘴巴張得大大的，也不知道是在嘲笑獸皇，還是在嘲笑自己。
棘刺之下，是巨獸的脊背本體。
它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介於岩石和皮革之間的質感，灰褐色中夾雜著暗紅色的紋路。而就在這片脊背上，一座大約兩千多平的宮殿拔地而起。
宮殿的主體結構是由巨大的木料搭成的，這些木樁被卡在巨獸的脊背和骨骼上，相互之間看不出如何連接固定，卻極好地維持了整體性，隨著巨獸的行動微微起伏。
至於宮殿內的陳設，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極盡奢華。
金色的、銀色的金屬外架；紅色的、藍色的明艷寶石；狐族的、貂族的美麗皮毛；還有各種各樣的裝飾品，陳列在宮殿兩側的欄台之間。
包括龍骨雕成的巨大吊燈，海族巨蚌的夜明珍珠，人族騎士的鎏金大盾，銀月精靈的標誌長弓————
對了，差點沒看見，旁邊那一個小黑坨坨，是矮人勇士的精鐵護具。
說實話，第一次看到這一場景的時候，陳默很難理解獸人的腦迴路，這種明晃晃的把和整個大陸的仇恨之書貼在自己臉上的行為，真的好嗎？
不管怎麼樣，此刻，雷恩哈特就坐在這座宮殿的王座上，身體微微前傾，右肘撐在扶手上，手托著腮，用一種看起來漫不經心、但隨時準備暴起撕碎一切的姿態，俯視著他的土地和子民。
在他的身側，一支看起來無比龐大的獸人軍團，正跟隨著獸皇的王座和旗幟，浩浩蕩蕩，一路向南。
從衛星傳回的畫面來看，原本灰黃色，剛開始微微泛綠的地表，仿佛被某種不斷蠕動的泥漿大潮逐漸吞噬。鏡頭拉近之後，當然能看清那不是什麼泥漿，而是一個挨著一個的軀體，獸人灰暗粗糙的皮膚，粗壯佝僂的脊背，以及在塵土中起起伏伏的腦袋。
這支規模已經超過三百萬，首尾長達幾十公里的隊伍，還在不斷從荒原上抽取更多的生命體，繼續膨脹，膨脹，似乎準備將瀚海一下子吞進腹中。
每天光是留下的排泄物，就能在荒原上堆出幾十座大大小小的屎山。
當這支獸人大軍的前鋒踏入瀚海劃定的戰爭隔離帶的那一刻，瀚海發出了戰爭警告。
電波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在短短時間內傳遍了整個大陸，當然，哪怕獸人大軍這邊不許公開使用收音機，他們也聽得到。
在隔離帶的前沿，瀚海架著一道簡單的防護欄，高高的木樁之上，每隔幾公里就有一尊高音喇叭。
在過去，這是用來警告獸人的遊牧部落不要越線，現在，它成了戰爭警報的首發平台。
一段短促的、刺耳的警報音之後，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用瀚海通用語和獸人通用語交叉通告。
「警告！嚴正警告！」
「獸人國度的軍事力量，已非法進入我瀚海領劃定、並經大陸各國各勢力共同認定的戰爭隔離區！」
「此舉，已可被視為對繁星大陸規則的粗暴踐踏，對瀚海領土主權的武裝侵犯！」
「根據夏月聯盟、瀚海領最高統帥部命令，你部必須立即停止行動，從當前所在位置原路撤回！」
「否則，我瀚海有權採取一切必要措施，捍衛領土完整和國民安全！」
「重複一次—警告！嚴正警告！」
內容簡潔、強硬、乾脆利落，是純正的瀚海味，不過獸人都走到這裡了，要是真被這通警告嚇回去了，那才是莫大的荒誕。
獸皇雷恩哈特給出的回答是，加速前進。
在那尊巨獸祭壇的最高處，一面巨大的旗幟被豎了起來，在風中狂放地展開，上面用金線繡著兩行大字，字形刀劈斧鑿，殺氣騰騰。
「收復故土，重振榮光！」
好吧，獸皇這是帶著自己的宣稱來的。
在這面旗幟的指引下，獸人前鋒以更大的聲勢、更快的速度，朝著蠻荒石門壓了過來。
獸人的數量足夠多，規模非常大，但是這有什麼用呢？
不管是在藍星世界還是繁星大陸，以往的戰爭已經無數次的證明，能夠對抗火力的只有火力，而不是數量。
更進一步說，面對獸人這種多部落集合的兵力構成，陳默和參謀部的軍官都認為，敵人的數量越多，結構越臃腫，打起來越方便。
這是由幾百個部落拼湊起來的軍隊，指揮體系混亂，語言都不完全相通，後勤補給體系凌亂，至於通訊，基本靠搖旗和首領的吼叫。
這種烏合之眾，稍微投送一些火力，只怕自己立刻就要炸掉。
瀚海選擇了前出打擊。
兩個機械化快反旅開進隔離區，開始利用機動性，清剿獸人擴散偵查的騎兵部隊。
那些騎著霜狼的獸人偵察兵散布在主力部隊前方幾十公里的範圍內，三五成群，試圖摸清楚瀚海的兵力部署，隨後，被快反旅的機關炮和車載機槍一個個點名。
就算霜狼跑得快，還有超遠距離的RPG和精靈魔法弓。
獸人的偵察被封得很死。
而瀚海核心的打擊方式，則是屢試不爽的拿手技能，我打得著你，你摸不著我的一空中打擊。
瀚海的動作相當堅決，警告發出的同時，第一架飛機就已經起飛，警告之後二十二分鐘，瀚海空軍的轟炸機就展開了第一輪投彈。
率先遭遇攻擊的，是獸人的前鋒部隊。
這是獸人部落中千挑萬選出來的悍勇之士，即便在行軍過程中，他們也全員披甲，絲毫不在乎那點體力的消耗，坐騎也都是最兇猛的荒原猛獸，披甲戰獅、鐵牙巨犀、還有極為罕見的大地蜥蜴。
在這支精銳騎兵附近，霜狼騎兵只能夾著尾巴瑟瑟發抖。
當天空中傳來第一聲尖嘯的時候，獸人的老兵們立刻選擇了跳下坐騎，撲倒在地。
「散開！散開，千獸長的嘶吼聲在隊列中連續響起，獸人禁衛也第一時間做出了最正確的應對。
他們是挨過炸的，或者說，整個繁星大陸，挨炸最多的就是獸人了，畢竟當初是東夏直屬的空軍部隊給他們用航彈洗的澡。
在挨炸經驗上，他們有著獨一無二的豐富積累。
前鋒部隊的陣型列得較為鬆散，現在迅速向兩邊拉開，有掩體找掩體，沒掩體就地臥倒，將身體儘量貼近地面，同時，將坐騎也按趴下，用厚實的背甲去迎接衝擊波和彈片。
他們甚至學會了張開嘴巴吸氣，來平衡耳道內外的氣壓。
堪稱教科書級別的應對。
瀚海空間第一波投下的，是專門用於對生物殺傷的，近地空爆的子母彈。
天空中的尖嘯聲在某個瞬間突然變得密密麻麻，像是有無數根鋼針同時刺穿了空氣，上百枚炸彈在半空中炸開，彈體碎裂的瞬間，成千上萬顆鋼珠和破片以超音速向地面潑灑，將獸人禁衛前鋒籠罩在一片金屬風暴之中。
但這，終究射不穿獸人精銳硬實的鎧甲。
除了一小部分倒霉蛋，比如那些臥倒姿態不夠標準的坐騎，或者運氣不好被破片從甲縫裡鑽進去的戰士，被穿了個血肉模糊之外，其他大部分獸人戰士順利扛下了這一波攻擊。
瀚海第二波立刻就換上了溫壓彈。
這是【蜃樓】系統根據前線轟炸成果進行的實時調整，打擊效果比之前好多了，獸人前鋒部隊的陣線如同雨打沙坑一般，出現了一個一個的黑點。
即便是對上這種全重甲的單位，一枚五百公斤級的溫壓彈，殺傷半徑也能達到三百米上下，強大的衝擊波，瞬間的高溫高壓，以及由此造成的缺氧環境，哪怕獸人禁衛的甲再厚，也無法承受這個級別的打擊。
航彈在地面炸開的那一瞬間，方圓上百米內的一切都被掀飛起來，坐騎的殘肢、獸人的碎甲、
燃燒的戰斧、飛濺的血肉，在暴烈的空氣中翻滾、旋轉、拋向天空。
效果不錯，加大劑量。
緊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第五枚、第十枚。
轟炸機群以三機為一隊，從八千米的高空俯衝而下，在六千米的高度投下航彈，然後迅速拉起，轉向消失在雲層之中，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如同是在執行一場早已排練過無數次的演習。
單看獸人的傷亡其實不算太大，雖然三千人的前鋒傷亡過半，不過對於龐大的獸人軍團而言，這個數字只能說是九牛一毛，還遠未到傷筋動骨的程度。
但在士氣層面，這輪轟炸造成的打擊是巨大的。
這是獸人帝國最精銳的戰士，然而現在，他們死傷狼藉，卻連敵人的皮都挨不著。
這不是戰爭，這只是單方面的挨打。
前後用了四輪投彈，瀚海空軍最終炸崩了這支獸人前鋒。
對這種精銳部隊的轟炸，雖然成果大，但是投入也大；反而是對那些普通獸人部族的轟炸，性價比要高得多。
基本是一輪航彈下去，一個部落就會分崩離析，四處逃散，驚惶失措的獸人甚至會衝散周圍其他的獸人部族，把現場攪成一鍋爛粥。
恐懼這種東西是會傳染的。
為了防止全面坍塌，獸人不得不瘋狂地揮舞旗幟，調動精兵，收攏炸營的獸人部族，給被炸死和踩踏而死的傢伙收屍。
第一天淺嘗輒止，第二天，轟炸繼續。
轟炸的規模更大，頻率更高，覆蓋面更廣。
瀚海的空軍在這一天出動了超過三百架次的有人轟炸機，以及近一千架次的無人攻擊機，蠻荒石門的機場上空，轟鳴聲幾乎一刻不停。
上一批剛剛起飛，下一批已經滑進了跑道，發動機的咆哮聲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連綿不絕的音浪。
地勤人員在停機區上來回奔跑，給返航的戰機加油掛彈，檢查設備，完了還要用力地推一把飛機屁股，仿佛這樣能讓它們跑得快一些。
這一天，瀚海向獸人大軍傾瀉了超過兩千噸的彈藥。
轟炸的目標，被精確地分為三類。
第一類，是對獸人大軍指揮體系的「斬首」打擊。
每一條被偵察系統鎖定的指揮鏈，從雷鳥傳令兵到千獸長的營帳，從薩滿祭司的祭壇到輻重隊的調度中心，都成為了瀚海空軍的重點「照顧」對象。
一枚枚制導炸彈從萬米高空落下，精準地砸進了獸人的指揮大帳。帳頂被掀開的那一瞬間，裡面正在研究作戰計劃的獸人將領，連同他們的地圖、戰旗和傳令兵一起，被橘紅色的火焰瞬間吞噬。
運氣不好的話，獸人一個大兵團的指揮體系瞬間崩潰。
當千獸長找不到萬獸長，基層軍官接受不到來自直屬上級的命令，獸人大軍的運轉就出現了肉眼可見的遲滯，他們不得不一次次停下來重整序列。
第二類轟炸的效果同樣卓絕，就是對獸人後勤輜重的轟炸。\
那些從北方源源不斷向南輸送糧食、草料和武器的車隊，成為了瀚海空軍的重點打擊對象。每一座臨時搭建的補給站，每一支馱著糧袋的牲畜隊伍，每一個看上去像是倉庫的帳篷群，都會隨時迎來從天而降的天火。
「提卡，提卡！」
一發發燃燒彈在補給線上炸開。
彈體在觸地的一瞬間裂開，裡面的膠狀燃料向四周潑灑，接觸到空氣的瞬間就化為一團團橘紅色的火焰，沾到哪裡燒到哪裡。
沾到帳篷上燒帳篷，沾到糧袋上燒糧食，沾到獸人的皮膚上，那就開始烤肉。
一座座用獸皮和乾草搭建的臨時倉庫在高溫中化為焦炭，倉庫里囤積的大麥和燕麥被燒成黑色的顆粒，油脂則是燃燒成沖天的火炬，黑煙滾滾，直衝雲霄。
黑煙和焦糊味就這樣在荒原上四處瀰漫，久久不散。
幾百萬人的後勤補給，每天都是一個無比龐大的數字，而一旦斷糧————
陳默都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了。
所以，他選擇了不看視頻，只聽取戰場簡報。
要不說瀚海領主心善呢。
第三類，是對獸人大軍「士氣」的打擊。
瀚海的攻擊機飛行員們被要求在投彈時，儘可能地選擇那些「顯眼」的目標。
比如各個部落的首領旗。
比如那些矗立在一起的、象徵著部落榮耀的圖騰柱。
這些目標，軍事價值可能微乎其微，但對於獸人這樣的蠻荒種族而言，這是他們的信仰支柱。
當爆炸聲轟然響起，當大旗墜落，圖騰碎裂，獸神和先祖的形象化為齏粉，對於絕大多數獸人族群來說，都是一次精神世界的重擊。
獸神，是否已經拋棄了他的子民？
他們開始懷疑獸生。
這時候，獸皇雷恩哈特那支一直藏著掖著，不曾動用的獸人禁衛，終於派上了用場。
他們是獸人帝國的底牌，是真正忠於獸皇、已經不屬於任何部落的精銳力量。他們不拜圖騰，不祭先祖，只忠誠於金鬃·雷恩哈特一人。
在獸皇的命令下，他們化整為零，接管了各個被轟炸部族瀕臨崩潰的指揮系統，用皮鞭和刀背，威脅和咆哮，以及偶爾當場斬殺獸人逃兵的威懾，逼迫著獸人大軍繼續向南強行軍。
在他們的驅趕下，獸人大軍跌跌撞撞，雖然每天大半的時間都消耗在了整頓隊伍，收攏潰兵上，但積少成多，在戰爭開始後的第四天，獸皇的大旗還是越過了老二道河。
獸人的號手鼓著腮幫子，脖子上的血管鼓成了紫色的粗線，用力吹響了三米長的角號，那些已經被炸得暈頭轉向、抑或驚魂未定的獸人戰士們，在聽到號角聲的那一刻，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發出了一陣陣暗啞的歡呼。
忍無可忍的瀚海指揮部，終於下達了轟炸獸人祭壇的命令。
之前一直沒動手，是因為瀚海實在非常眼饞那隻體型龐大、類別不明但絕對超級稀有，目前所知僅此一隻，背負著獸神祭壇的巨獸。
但對生物多樣性的保護考量，不可能置於瀚海的根本利益之上。
既然獸人自己都不在乎，那瀚海倒是要看看，這座神明的祭壇，到底能不能扛得住凡人的航彈。
三架經過特殊改裝的轟炸機從蠻荒石門的機場出發，它們的機翼下掛載的是瀚海空軍目前最大當量的，重達一噸的重型航彈，理論上，這玩意能夠開山，能夠斷流，能夠穿透數米厚的鋼筋混凝土結構。
他們瞄準了地面上那個顯眼的大傢伙。
「目標鎖定。三————二————
————投彈。
99
六枚巨大的航彈同時從機翼下脫落，朝著那座承載了獸人千年信仰的祭壇，呼嘯而下。
獸人帝國的超級座駕，獸神祭壇，正在全速南下。
這玩意，真的就是一座祭壇。
一座會自己行走的祭壇。
按照獸人一族從上古時代流傳下來的古老傳說，驅動這座祭壇的，是獸神烏爾戈曾經的坐騎，一頭來自深淵裂隙中的遠古巨獸。
它的名字已被漫長的歲月磨去，只剩下一個模模糊糊的稱呼—負神。
據說獸神奉獻了自己的身體血肉，庇護了獸人一族之後，祂的坐騎就在獸神遺骸所化的聖山旁日日哀鳴，夜夜哭泣，聲音穿透了荒原的風沙，傳遍了每一座獸人部落的帳篷，讓聽到的獸人無不痛哭流涕。
最終，在獸神重歸神位之時，它獲得了神明的賜福，得以背負起了獸神的祭壇，成為了獸神烏爾戈的大地行走，移動宮殿。
此刻，這座宮殿正從荒原上碾過。
最先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是一排排彎曲的、如同巨型長矛般的物體，那是巨獸的脊椎棘刺。這些棘刺的表面非常粗糙，布滿了天然形成的螺旋的溝壑，風從溝壑中穿過時，甚至會發出低沉的尖嘯。
獸人的薩滿們說，那是獸族歷代勇士的靈魂，在向獸神訴說著忠誠。
接下來看到的，讓人頭皮發麻的，是棘刺上掛著的那些東西。
數百顆頭顱，從棘刺的根部一直掛到中段，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有大有小，有男有女，遠遠看過去，像是一串串被穿起來的超大號糖葫蘆。
最新鮮的那些頭顱還在往下滲出紅色的液體，這就更像了————
血液沿著棘刺表面的溝壑流淌，將巨獸已經呈現出暗黑色的體表又塗抹上一層鮮紅。
這些頭顱，來自這段時間的不服管教，不遵皇命者，他們的面孔被風乾之後，呈現出各種扭曲的表情，或張嘴嘶吼，或怒目圓睜，或苦苦哀求，或一臉絕望————
挺瘮人的。
還有許多頭顱因為皮肉完全腐爛，已經露出森白的骨頭，倒是看不出任何表情。
這就是獸皇的功勳牆。
這些獸人用生命，給獸皇的殘暴添加了一個個註解，難怪獸人大軍中有一句荒唐的流言，如果金鬃·雷恩哈特陛下殺死的人族和他殺死的獸人一樣多的話，獸人大約已經統治整個繁星大陸了。
對了，最早說這話的獸人現在也掛在棘刺上面，就在左起第三根的中段，目前只剩下一顆乾癟的顱骨，嘴巴張得大大的，也不知道是在嘲笑獸皇，還是在嘲笑自己。
棘刺之下，是巨獸的脊背本體。
它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介於岩石和皮革之間的質感，灰褐色中夾雜著暗紅色的紋路。而就在這片脊背上，一座大約兩千多平的宮殿拔地而起。
宮殿的主體結構是由巨大的木料搭成的，這些木樁被卡在巨獸的脊背和骨骼上，相互之間看不出如何連接固定，卻極好地維持了整體性，隨著巨獸的行動微微起伏。
至於宮殿內的陳設，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極盡奢華。
金色的、銀色的金屬外架；紅色的、藍色的明艷寶石；狐族的、貂族的美麗皮毛；還有各種各樣的裝飾品，陳列在宮殿兩側的欄台之間。
包括龍骨雕成的巨大吊燈，海族巨蚌的夜明珍珠，人族騎士的鎏金大盾，銀月精靈的標誌長弓————
對了，差點沒看見，旁邊那一個小黑坨坨，是矮人勇士的精鐵護具。
說實話，第一次看到這一場景的時候，陳默很難理解獸人的腦迴路，這種明晃晃的把和整個大陸的仇恨之書貼在自己臉上的行為，真的好嗎？
不管怎麼樣，此刻，雷恩哈特就坐在這座宮殿的王座上，身體微微前傾，右肘撐在扶手上，手托著腮，用一種看起來漫不經心、但隨時準備暴起撕碎一切的姿態，俯視著他的土地和子民。
在他的身側，一支看起來無比龐大的獸人軍團，正跟隨著獸皇的王座和旗幟，浩浩蕩蕩，一路向南。
從衛星傳回的畫面來看，原本灰黃色，剛開始微微泛綠的地表，仿佛被某種不斷蠕動的泥漿大潮逐漸吞噬。鏡頭拉近之後，當然能看清那不是什麼泥漿，而是一個挨著一個的軀體，獸人灰暗粗糙的皮膚，粗壯佝僂的脊背，以及在塵土中起起伏伏的腦袋。
這支規模已經超過三百萬，首尾長達幾十公里的隊伍，還在不斷從荒原上抽取更多的生命體，繼續膨脹，膨脹，似乎準備將瀚海一下子吞進腹中。
每天光是留下的排泄物，就能在荒原上堆出幾十座大大小小的屎山。
當這支獸人大軍的前鋒踏入瀚海劃定的戰爭隔離帶的那一刻，瀚海發出了戰爭警告。
電波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在短短時間內傳遍了整個大陸，當然，哪怕獸人大軍這邊不許公開使用收音機，他們也聽得到。
在隔離帶的前沿，瀚海架著一道簡單的防護欄，高高的木樁之上，每隔幾公里就有一尊高音喇叭。
在過去，這是用來警告獸人的遊牧部落不要越線，現在，它成了戰爭警報的首發平台。
一段短促的、刺耳的警報音之後，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用瀚海通用語和獸人通用語交叉通告。
「警告！嚴正警告！」
「獸人國度的軍事力量，已非法進入我瀚海領劃定、並經大陸各國各勢力共同認定的戰爭隔離區！」
「此舉，已可被視為對繁星大陸規則的粗暴踐踏，對瀚海領土主權的武裝侵犯！」
「根據夏月聯盟、瀚海領最高統帥部命令，你部必須立即停止行動，從當前所在位置原路撤回！」
「否則，我瀚海有權採取一切必要措施，捍衛領土完整和國民安全！」
「重複一次—警告！嚴正警告！」
內容簡潔、強硬、乾脆利落，是純正的瀚海味，不過獸人都走到這裡了，要是真被這通警告嚇回去了，那才是莫大的荒誕。
獸皇雷恩哈特給出的回答是，加速前進。
在那尊巨獸祭壇的最高處，一面巨大的旗幟被豎了起來，在風中狂放地展開，上面用金線繡著兩行大字，字形刀劈斧鑿，殺氣騰騰。
「收復故土，重振榮光！」
好吧，獸皇這是帶著自己的宣稱來的。
在這面旗幟的指引下，獸人前鋒以更大的聲勢、更快的速度，朝著蠻荒石門壓了過來。
獸人的數量足夠多，規模非常大，但是這有什麼用呢？
不管是在藍星世界還是繁星大陸，以往的戰爭已經無數次的證明，能夠對抗火力的只有火力，而不是數量。
更進一步說，面對獸人這種多部落集合的兵力構成，陳默和參謀部的軍官都認為，敵人的數量越多，結構越臃腫，打起來越方便。
這是由幾百個部落拼湊起來的軍隊，指揮體系混亂，語言都不完全相通，後勤補給體系凌亂，至於通訊，基本靠搖旗和首領的吼叫。
這種烏合之眾，稍微投送一些火力，只怕自己立刻就要炸掉。
瀚海選擇了前出打擊。
兩個機械化快反旅開進隔離區，開始利用機動性，清剿獸人擴散偵查的騎兵部隊。
那些騎著霜狼的獸人偵察兵散布在主力部隊前方幾十公里的範圍內，三五成群，試圖摸清楚瀚海的兵力部署，隨後，被快反旅的機關炮和車載機槍一個個點名。
就算霜狼跑得快，還有超遠距離的RPG和精靈魔法弓。
獸人的偵察被封得很死。
而瀚海核心的打擊方式，則是屢試不爽的拿手技能，我打得著你，你摸不著我的一空中打擊。
瀚海的動作相當堅決，警告發出的同時，第一架飛機就已經起飛，警告之後二十二分鐘，瀚海空軍的轟炸機就展開了第一輪投彈。
率先遭遇攻擊的，是獸人的前鋒部隊。
這是獸人部落中千挑萬選出來的悍勇之士，即便在行軍過程中，他們也全員披甲，絲毫不在乎那點體力的消耗，坐騎也都是最兇猛的荒原猛獸，披甲戰獅、鐵牙巨犀、還有極為罕見的大地蜥蜴。
在這支精銳騎兵附近，霜狼騎兵只能夾著尾巴瑟瑟發抖。
當天空中傳來第一聲尖嘯的時候，獸人的老兵們立刻選擇了跳下坐騎，撲倒在地。
「散開！散開，千獸長的嘶吼聲在隊列中連續響起，獸人禁衛也第一時間做出了最正確的應對。
他們是挨過炸的，或者說，整個繁星大陸，挨炸最多的就是獸人了，畢竟當初是東夏直屬的空軍部隊給他們用航彈洗的澡。
在挨炸經驗上，他們有著獨一無二的豐富積累。
前鋒部隊的陣型列得較為鬆散，現在迅速向兩邊拉開，有掩體找掩體，沒掩體就地臥倒，將身體儘量貼近地面，同時，將坐騎也按趴下，用厚實的背甲去迎接衝擊波和彈片。
他們甚至學會了張開嘴巴吸氣，來平衡耳道內外的氣壓。
堪稱教科書級別的應對。
瀚海空間第一波投下的，是專門用於對生物殺傷的，近地空爆的子母彈。
天空中的尖嘯聲在某個瞬間突然變得密密麻麻，像是有無數根鋼針同時刺穿了空氣，上百枚炸彈在半空中炸開，彈體碎裂的瞬間，成千上萬顆鋼珠和破片以超音速向地面潑灑，將獸人禁衛前鋒籠罩在一片金屬風暴之中。
但這，終究射不穿獸人精銳硬實的鎧甲。
除了一小部分倒霉蛋，比如那些臥倒姿態不夠標準的坐騎，或者運氣不好被破片從甲縫裡鑽進去的戰士，被穿了個血肉模糊之外，其他大部分獸人戰士順利扛下了這一波攻擊。
瀚海第二波立刻就換上了溫壓彈。
這是【蜃樓】系統根據前線轟炸成果進行的實時調整，打擊效果比之前好多了，獸人前鋒部隊的陣線如同雨打沙坑一般，出現了一個一個的黑點。
即便是對上這種全重甲的單位，一枚五百公斤級的溫壓彈，殺傷半徑也能達到三百米上下，強大的衝擊波，瞬間的高溫高壓，以及由此造成的缺氧環境，哪怕獸人禁衛的甲再厚，也無法承受這個級別的打擊。
航彈在地面炸開的那一瞬間，方圓上百米內的一切都被掀飛起來，坐騎的殘肢、獸人的碎甲、
燃燒的戰斧、飛濺的血肉，在暴烈的空氣中翻滾、旋轉、拋向天空。
效果不錯，加大劑量。
緊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第五枚、第十枚。
轟炸機群以三機為一隊，從八千米的高空俯衝而下，在六千米的高度投下航彈，然後迅速拉起，轉向消失在雲層之中，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如同是在執行一場早已排練過無數次的演習。
單看獸人的傷亡其實不算太大，雖然三千人的前鋒傷亡過半，不過對於龐大的獸人軍團而言，這個數字只能說是九牛一毛，還遠未到傷筋動骨的程度。
但在士氣層面，這輪轟炸造成的打擊是巨大的。
這是獸人帝國最精銳的戰士，然而現在，他們死傷狼藉，卻連敵人的皮都挨不著。
這不是戰爭，這只是單方面的挨打。
前後用了四輪投彈，瀚海空軍最終炸崩了這支獸人前鋒。
對這種精銳部隊的轟炸，雖然成果大，但是投入也大；反而是對那些普通獸人部族的轟炸，性價比要高得多。
基本是一輪航彈下去，一個部落就會分崩離析，四處逃散，驚惶失措的獸人甚至會衝散周圍其他的獸人部族，把現場攪成一鍋爛粥。
恐懼這種東西是會傳染的。
為了防止全面坍塌，獸人不得不瘋狂地揮舞旗幟，調動精兵，收攏炸營的獸人部族，給被炸死和踩踏而死的傢伙收屍。
第一天淺嘗輒止，第二天，轟炸繼續。
轟炸的規模更大，頻率更高，覆蓋面更廣。
瀚海的空軍在這一天出動了超過三百架次的有人轟炸機，以及近一千架次的無人攻擊機，蠻荒石門的機場上空，轟鳴聲幾乎一刻不停。
上一批剛剛起飛，下一批已經滑進了跑道，發動機的咆哮聲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連綿不絕的音浪。
地勤人員在停機區上來回奔跑，給返航的戰機加油掛彈，檢查設備，完了還要用力地推一把飛機屁股，仿佛這樣能讓它們跑得快一些。
這一天，瀚海向獸人大軍傾瀉了超過兩千噸的彈藥。
轟炸的目標，被精確地分為三類。
第一類，是對獸人大軍指揮體系的「斬首」打擊。
每一條被偵察系統鎖定的指揮鏈，從雷鳥傳令兵到千獸長的營帳，從薩滿祭司的祭壇到輻重隊的調度中心，都成為了瀚海空軍的重點「照顧」對象。
一枚枚制導炸彈從萬米高空落下，精準地砸進了獸人的指揮大帳。帳頂被掀開的那一瞬間，裡面正在研究作戰計劃的獸人將領，連同他們的地圖、戰旗和傳令兵一起，被橘紅色的火焰瞬間吞噬。
運氣不好的話，獸人一個大兵團的指揮體系瞬間崩潰。
當千獸長找不到萬獸長，基層軍官接受不到來自直屬上級的命令，獸人大軍的運轉就出現了肉眼可見的遲滯，他們不得不一次次停下來重整序列。
第二類轟炸的效果同樣卓絕，就是對獸人後勤輜重的轟炸。\
那些從北方源源不斷向南輸送糧食、草料和武器的車隊，成為了瀚海空軍的重點打擊對象。每一座臨時搭建的補給站，每一支馱著糧袋的牲畜隊伍，每一個看上去像是倉庫的帳篷群，都會隨時迎來從天而降的天火。
「提卡，提卡！」
一發發燃燒彈在補給線上炸開。
彈體在觸地的一瞬間裂開，裡面的膠狀燃料向四周潑灑，接觸到空氣的瞬間就化為一團團橘紅色的火焰，沾到哪裡燒到哪裡。
沾到帳篷上燒帳篷，沾到糧袋上燒糧食，沾到獸人的皮膚上，那就開始烤肉。
一座座用獸皮和乾草搭建的臨時倉庫在高溫中化為焦炭，倉庫里囤積的大麥和燕麥被燒成黑色的顆粒，油脂則是燃燒成沖天的火炬，黑煙滾滾，直衝雲霄。
黑煙和焦糊味就這樣在荒原上四處瀰漫，久久不散。
幾百萬人的後勤補給，每天都是一個無比龐大的數字，而一旦斷糧————
陳默都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了。
所以，他選擇了不看視頻，只聽取戰場簡報。
要不說瀚海領主心善呢。
第三類，是對獸人大軍「士氣」的打擊。
瀚海的攻擊機飛行員們被要求在投彈時，儘可能地選擇那些「顯眼」的目標。
比如各個部落的首領旗。
比如那些矗立在一起的、象徵著部落榮耀的圖騰柱。
這些目標，軍事價值可能微乎其微，但對於獸人這樣的蠻荒種族而言，這是他們的信仰支柱。
當爆炸聲轟然響起，當大旗墜落，圖騰碎裂，獸神和先祖的形象化為齏粉，對於絕大多數獸人族群來說，都是一次精神世界的重擊。
獸神，是否已經拋棄了他的子民？
他們開始懷疑獸生。
這時候，獸皇雷恩哈特那支一直藏著掖著，不曾動用的獸人禁衛，終於派上了用場。
他們是獸人帝國的底牌，是真正忠於獸皇、已經不屬於任何部落的精銳力量。他們不拜圖騰，不祭先祖，只忠誠於金鬃·雷恩哈特一人。
在獸皇的命令下，他們化整為零，接管了各個被轟炸部族瀕臨崩潰的指揮系統，用皮鞭和刀背，威脅和咆哮，以及偶爾當場斬殺獸人逃兵的威懾，逼迫著獸人大軍繼續向南強行軍。
在他們的驅趕下，獸人大軍跌跌撞撞，雖然每天大半的時間都消耗在了整頓隊伍，收攏潰兵上，但積少成多，在戰爭開始後的第四天，獸皇的大旗還是越過了老二道河。
獸人的號手鼓著腮幫子，脖子上的血管鼓成了紫色的粗線，用力吹響了三米長的角號，那些已經被炸得暈頭轉向、抑或驚魂未定的獸人戰士們，在聽到號角聲的那一刻，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發出了一陣陣暗啞的歡呼。
忍無可忍的瀚海指揮部，終於下達了轟炸獸人祭壇的命令。
之前一直沒動手，是因為瀚海實在非常眼饞那隻體型龐大、類別不明但絕對超級稀有，目前所知僅此一隻，背負著獸神祭壇的巨獸。
但對生物多樣性的保護考量，不可能置於瀚海的根本利益之上。
既然獸人自己都不在乎，那瀚海倒是要看看，這座神明的祭壇，到底能不能扛得住凡人的航彈。
三架經過特殊改裝的轟炸機從蠻荒石門的機場出發，它們的機翼下掛載的是瀚海空軍目前最大當量的，重達一噸的重型航彈，理論上，這玩意能夠開山，能夠斷流，能夠穿透數米厚的鋼筋混凝土結構。
他們瞄準了地面上那個顯眼的大傢伙。
「目標鎖定。三————二————
————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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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枚巨大的航彈同時從機翼下脫落，朝著那座承載了獸人千年信仰的祭壇，呼嘯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