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天穹帝國的疑惑 絕望平原的迷茫
第652章 天穹帝國的疑惑 絕望平原的迷茫
天穹帝國送來了這麼一份重禮。
而且，明顯是「對症下藥」，「有的放矢」來的。
儘管對於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至少現階段，依然稱得上青春意氣的陳默還不大可能去用，但這個情，倒是不能不領。
對於任何一個「獨裁」式領袖而言，擁有子嗣的重要性無需多言。
別看隔壁那些封建領主，動輒二三十號，甚至百八十號順位的繼承人，往往爭的頭破血流，極其可笑，但若是沒有合適的順位繼承人，才是領地最可怕的事情。
說個最簡單的道理，陳默如果「嗖」的一下跳轉時空，不見了，或者在某次襲擊中人沒了，那麼現在的瀚海領，有繼承人和沒繼承人，那就是天差地別。
只要有繼承人，哪怕是個牙牙學語的奶娃娃，那麼野戰軍，國防軍，議政會，領主衛隊，乃至於獸人，精靈，龍族，半獸，整個夏月上上下下大小官僚，就都依然有一個準確的效忠目標，服務對象。
相互之間怎麼爭權奪利那是後面的事，只要這個繼承人還在，領地就亂不了O
但如果沒有繼承人，這個局面連流霜都未必穩得住。
王座是不能空的，空著，就會時刻有人想要坐上去。
只有同樣深有痛感的天穹皇室，才能更加深刻的理解這一點，所以送來了這麼一份厚禮。
另一個關鍵點是，這種東西，陳默可以不用，或者不現在用，但是有保底和沒保底，終究是兩回事。
更何況，多一種具備特殊功能的特殊材料，毫無疑問就是多了一個研究方向。
誰知道這玩意到了東夏手中，能研究出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來。
理論上，瀚海加上東夏，手中有兩棵成長中的世界樹，天穹這些關於世界樹殘骸的應用，未來說不定能起到特別的作用。
所以，當馬天衡從座位上站起來，聲音微顫地代表瀚海向天穹使節團問候時，他的情緒帶著七分表演，未嘗不是三分真心。
老馬的演技向來不差。
鬍鬚微微抖動，雙手交疊在身前，眼眶微微發紅，那種滿懷激動，欲言又止的樣子，表現的堪稱教科書級別。
在老馬的帶動下，瀚海的高層都給出了積極響應，於是，天穹這份誠摯的心意，讓整個接待大廳內賓主盡歡，一派喜氣洋洋。
到這時候，雖然還沒明牌揭開身份，但君獨照至少不需要繼續裝作是陳家的小輩了。
他順了順衣襟上的褶皺，開口說道：「是，領主猜的沒錯，我確實是皇族中人，受天穹皇帝陛下委託，觀風望情，巡勘四方。」
「這次來為瀚海領主賀，是我家陛下特別囑咐，感謝領主對天穹的照顧，也是，還想請領主再給些指點。」
語氣挺恭敬。
天穹的皇帝想要陳默指點什麼呢？
還是帝國的君權和世家的矛盾這檔子爛事。
這個問題，就像一塊嚼得稀爛的口香糖黏在鞋底，甩不掉，踩不碎，令人無比焦躁。
就在過去這段時間，君獨照採納了陳默給出的計策，通過大規模頒發開拓令的方式，鼓動了一批又一批貴族世家子弟進入繁星大陸。
成效？慘烈，但不顯著！
傷亡大不大，那確實是很大，尤其是天穹的開拓策略本就較為激進，別人是步步為營，他們是躍馬挺進。
連場大戰打下來，說是家家戴孝，戶戶添墳，一點都不誇張。
但是事情並未朝著君獨照期望的方向去。
「這些世家的子弟，一茬接著一茬，一批接著一批，似乎總也割不完。」
君獨照說這話的時候，絲毫沒在乎旁邊就坐著陳望東這種陳家的老狐狸。
天穹皇帝眉頭緊鎖，神色黯然，說的話裡帶著一股子「百思不得其解」的味道。
「而且，許多往日裡平平無奇的世家子弟，一旦填上了空出來的位置，表現絲毫不差前任，甚至過而勝之，這————這————」
陳默和馬天衡交換了一下眼神。
這倒霉孩子————
人才本來就是這樣，是有位置才能適配出合適的人才。
想當年，東夏有很長一段時期，國內頂級學府那一批所謂智商最高，成績最好，水平最優的人才，許多都以奔赴白雕為最高信仰，一批批的奔向自由世界。
然後呢？
過幾十年回頭一看，西方世界本來巨大的先手優勢，加上這麼多投奔者卓越的聰明才智，怎麼就眼睜睜看著一步一步被東夏追上來了呢？
難不成他們真是去搞破壞的？
其實道理很簡單，天賦只是成就人才的一部分，環境和機會，錘鍊氛圍和上升通道，是更加重要的另一部分。
東夏漫長的歷史中，這種例子可太多了。
漢家高祖的沛縣，丞相和大將軍出道成團；光武帝雲台二十四將，南陽占了一半；北周、隋、唐三朝開國皇帝，全都是武川鎮老鄉；明朝太祖開國六大公爵，悉數來自淮西地區————
而到了近代，東夏的一個個英雄縣、將軍縣更是鼎鼎大名。
不是某個地方出的都是人才，而是這批人因為相互關聯緊密，有了更多的機會，於是成為了人才。
天穹帝國居然連這個道理都不明白嗎？
哦對了，天穹沒有農民起義，也不存在改朝換代這麼一回事，眼睛裡看著的都還是世家豪族呢，確實不好發現。
話說回來，搞成這個局面，天穹的皇帝居然還派人過來請教，這虛心的勁頭是真值得表揚。
陳默挑了挑一側的眉毛，擠出了臉頰上淺淺的酒窩，那意思是徵詢老馬：咱要跟他說實話不？
馬天衡微微含了含下巴。
可以說！
領人家這麼大一人情，多少得給人一點回報。
再說了，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你就算把東夏的至高聖典文集放到他面前，他又能如何？
有些事，可不是知道道理，就能解決問題的。
接下來一段時間，就是陳默和老馬對君獨照的殷殷教誨。
「你這事鬧的————」陳默嘆了口氣，停頓了一會兒，又嘆了口氣。
那長長的尾音，彈的君獨照心臟一抖一抖的，就差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如是再三，萬般無奈，陳默總算開了口。
「你家皇帝，連自己的基本盤都沒有？」
君獨照眨巴眨巴眼睛，顯然，對這個新名詞還不太理解。
馬天衡用茶杯磕了磕桌子，吸引了眾人的目光，及時準確地做出了補充。
「我家領主說的基本盤，就是不管遇到什麼情況，都只願意跟隨於你的這一批人。」
「譬如你所說的，天穹的貴族子弟，學練衣食，生老病死，父母子女，悉數都在家族之中，那他們就是家族最堅定的捍衛者。」
「屬於是是世家的基本盤。」
「你把上一個世家子弟送到繁星大陸，不管是打仗打死了，還是開拓成功了，目的都是讓他回不去，把他屁股下面的那個位置，置換給你的基本盤。」
「你家皇帝倒好，替上來的還是世家子弟，那你這不是白白幫人家擴大影響，開拓領地嘛！」
「你要用自己的基本盤，去一點點替換這些空出來的位置啊！」
君獨照思忖了半天，臉色越發蒼白，艱難地開口問道：「那，我家陛下的基本盤，是————是什麼呢？」
「你問我？」陳默忍不住斜了這孩子一眼，滿臉都是鄙視。
但是馬天衡卻是一聲微嘆。
有些事，還就是這麼荒唐。
作為帝國最高管理者的皇帝，真未必有自己信得過的基本盤。
東夏作為王朝政權的集大成者，在這方面的例子同樣極其豐富。
皇帝被廢立的，被下毒的，被殺戮的，被嚇死的，被賣給敵國的，繼承人被暴斃的，加起來能寫一本東夏諸皇血淚史。
篇篇精彩，個個驚奇。
說到底，皇帝只是統治階級的一員，是一個代表，如果皇帝不掌握顯著高於其他統治階級的武力，那同樣只是個弱不禁風的人類而已。
怎麼讓大家族俯首帖耳？
用皇族？不少皇帝嘗試過，那又會陷入另一個要命的問題，大家都有先皇血脈，憑啥是你坐那個位置？
皇族中沒坐上大位的那些傢伙，反而會成為世家的盟友。
而在繁星大陸，掌控者大都是職業者的情況下，這種情況只會更惡劣。
因為他們更難被約束和鉗制。
例如現代社會的公司老闆，大股東，為什麼能說話算話，那是因為有國家暴力機關在背後守護制度的規範運行，但是皇帝，如果遇到不公平了，能找誰去伸張正義？
真當自己是「天子」？
這不，無計可施的君獨照，這就跑來找陳默這個「叔父」了。
陳默也沒轍。
他倒是有一百種辦法幫天穹皇帝集權，但哪一種是天穹皇室能用得上的？
倒是老馬，在認認真真地思考了一番之後，認認真真地給出了幾條建議。
也是歷史上東夏諸皇的經驗教訓總結。
第一，用外戚。
第二，用宦官。
第三，扶持小世家，離心大世家。
第四，搞科舉。
當然，每一條，都有相應的後遺症。
每一條說完，老馬都會停頓片刻，讓君獨照有時間消化。然後，附上一個「但是」。
外戚好用，但容易尾大不掉，外戚專權的終極結果，就是挾持幼帝，掌控朝局。
然後，如果不篡位的話，大部分時候都是被其他世家幹掉，或者小皇帝長起來之後，忍無可忍的幹掉。
宦官？忠誠毋庸置疑，他們的一切權力都依附於皇帝。
但宦官失去了正常生理功能，特別容易心理扭曲，往往有很強的權力欲和財富欲，他們權勢在握，往往帶來更惡劣的腐敗和更殘酷的內鬥。
他們沒有下面，也就沒有底線。
扶持小世家，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打破大世家的壟斷，但小世家一旦坐大，又會變成新的大世家。
都是一個階級，一類本性，屠龍者終成惡龍，或者說，必成惡龍。
文武科舉是個解法，通過從普通人中選拔人才，建立真正忠於皇帝的官僚體系，但其中的問題同樣連篇累牘，只要給夠時間，這就會是另一個更加殘暴的利益集團。
「說到底，皇帝的權力有多大，其實更多取決於下面的貴族豪門是否團結。」
「他們相互之間矛盾越多，斗得越狠，就越需要皇帝以平衡器、仲裁者的身份存在，那麼皇帝的話語權就會越大。」
「所以擴大皇權的本質，就是製造新的利益團體，去對抗舊的利益團體，在內鬥中消耗他們，削弱他們的力量。」
「內鬥，是要消耗資源的。」
「所以，這種情況下，通常國家的國力也會越弱。」
君獨照並不笨，他聽得出來，對方雖然是個沒有修煉能力的普通人，但是智計極高，說的也相當誠懇，算是費心費力的在為帝國籌劃。
但，他還是有點不甘心。
「叔父————」君獨照轉向陳默，「您天資無雙，難道，就不能想個法子，讓國家不弱，世家，世家也不至如此張狂？」
「倒是也有。」
君獨照眼前一亮，立刻起身，行了一個大禮，「請叔父指教！」
「你把修煉的法子，和修煉的資源，對全民開放，讓普通人也能不受世家控制的自主修煉。」
君獨照愣住了，幾乎是本能的脫口而出：「那些愚蠢的賤民？有什麼用？」
陳默看著對方眼中的不屑，呵呵一笑。
「對！」
「那些愚蠢的賤民，有什麼用？」
「完全沒有嘛！」
「所以，你們怕什麼呢？」
「去試試唄。」
天穹的皇帝滿心疑惑，冥界的君王也是一臉茫然。
真的，下屬們居然從白骨君王那沒有肌肉的臉上，看出了茫然的表情。
領地的安全看起來有了保障，但是，哪來的這麼多麻煩————
就在保險合同正式簽訂之後，瀚海九泉部隊的第一批勘察隊員，已經抵達了冥界的絕望平原，開始了全方位，無死角的現場勘察。
程度之精細，令冥界這幫子亡靈嘆為觀止。
負責全程陪同的絕望平原新任大巫妖維里希斯，在這短短几天裡學到了比他過去一千年還多的新名詞。
他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做等高線，什麼叫做俯仰角，什麼叫做地質結構，什麼叫做水體流速————
瀚海勘察隊員們，用各種帶著透鏡的小盒子，用刻有刻度線的金屬杆，用各種奇奇怪怪掛著儀表的器具，一寸一寸的勘探著絕望平原的每一個角落。
如果說之前維里希斯覺得保險合同中的某些表述是誇張的話，那他現在完全相信，別說是骨坑裡的骨頭了，就算敵人從絕望平原偷走一塊石頭，一把沙土，只要瀚海想，就一定能比對出來。
只不過，搞這麼精細，有必要嗎？
也就是亡靈數量充足，而且不用睡覺，要不然，就絕望平原這麼大一塊地方的全面勘探，怕是數據還沒記完，敵人都已經把領地掀了個底朝天了。
勘探完成之前，沒有《資產清單》，保險可是不賠的————
「當然很有必要！」
瀚海九泉部隊的巫妖看得出來是個講究的亡靈，一身軍裝，一枚徽章，乾乾淨淨，清清爽爽。
明明巫妖不可能存在近視這種生理現象，但是這傢伙偏偏在臉上架了一副沒有鏡片的金絲半框眼鏡，配上那一頭精心修飾過的髮型，和腦袋半禿，一臉褶子的維里希斯一比，簡直是大學教授旁邊站了個殺豬匠。
雖然有可能都是敗類，但對方是斯文敗類，這就明顯高出了一大截。
金絲眼鏡巫妖把手裡捧著的記錄冊合上，很是嚴肅的對維里希斯說道：「勘探工作無小事。」
「你此刻覺得這塊石頭無足輕重，可以不用記錄，那兩塊石頭呢？五塊石頭呢？一百個五塊，一千個五塊石頭呢？」
維里希斯舉起自己的五根手指頭，來回來去的翻轉了好幾下，似乎有點理解了對方這種「積少成多」，「由小見大」的思路。
「如果石頭可以不記錄，那麼礦石的殘渣是不是也可以不記錄？」
「小塊的骨頭碎片是不是也可以不記錄？」
「到時候，大塊的骨頭是不是也可以不用記錄了？」
維里希斯趕緊投降：「是是，都按你的要求來。」
眼鏡巫妖滿意地點點頭。
在瀚海，不管是巫妖還是死亡騎士，都已經習慣了首先「以理服人」，現在能夠憑口舌就壓倒一個大巫妖，金絲眼鏡相當滿意。
「對了，關於通用一般等價物」這事，你們絕望平原商議好了沒有？」
「還沒考慮好————」
「那可不行，沒有這個，後面的賠償標準怎麼定呢？」
金絲眼鏡巫妖的語氣嚴肅了幾分，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滿是指針的表。
「得抓緊，最晚明天下午四時，我必須要向保險集團的領導做工作匯報，如果到時候這項工作完不成，可是要影響我的KPI的！」
維里希斯覺得腦殼有點發脹。
眼鏡巫妖所說的「通用一般等價物」，指的就是雙方的貨幣換算。
瀚海有標準化的通用貨幣，但是冥界可沒有這玩意。
以物易物，就是冥界最常見的交易模式了。
在這種情況下，保險合同中就存在一個巨大的缺陷，比如敵人掠奪了一座絕望平原的骨坑，搶走了一千具骨架，賠付的時候，瀚海要怎麼賠？
弄一千具一模一樣的骨架來，這不可能，且不說每個骨架都是獨一無二的，更關鍵的是骨坑裡慢慢滋生出來的骨架，本身就和冥界氣息比較契合，是主世界的骨架無法平替的。
那，用白骨君王最喜歡的靈魂賠償？
瀚海又不同意了。
骨架是死物，靈魂是活體，或者說骨架是硬體，靈魂是軟體，這倆根本不是一類。
所以，最好的辦法，還是把冥界有可能的一切損失對象，用「通用一般等價物」來核定標準。
說白了，就是要貨幣化。
一塊完美骨頭多少錢，一度冥河能量多少錢，一支中階怨靈多少錢，甚至於，一位死亡騎士多少錢————
都要量化。
量化之後，剩下的就是市場行為了，瀚海賠錢，冥界再用瀚海賠的錢，按照雙方議定的標準，想買骨頭買骨頭，想買靈能買靈能，想買魂火買魂火。
這才公平。
這道理說開了，絕望平原不是不懂，但是，這一般等價物怎麼設置，可是把一群亡靈高層的腦殼子都撓開裂了。
首先是不管怎麼設置，都有人不滿意。
恐怖騎士覺得夢魔是珍品，死亡騎士說我的骨馬也不差你多少，殭屍頭領說我們應該一個殭屍換四組五個的骷髏，骷髏隊長提起骨槍說那過來試試？
其次，是這一般等價物，需要非常龐大的數量才能融入交易行為，而亡靈，顯然缺乏這一類物資。
魂火大家都喜歡，但是稀缺，都藏在各家壓著箱底呢，根本就不會拿出來換。
骨頭倒是多，但是不值錢啊，你兌換個夢魔，難道要準備幾十噸的骨頭？說不定對面還不干呢！
絕望平原討論來討論去，都陷入了這麼個死結。
維里希斯糾結了半天，最終還是不得不向對方提出請求：「可否，請貴方給個建議？」
「讓我建議？」
眼鏡巫妖輕輕託了托眼鏡的鏡框，動作有模有樣：「按我說，你們既然實在選不出來，不如就先用我們瀚海的貨幣當通用一般等價物」好了。」
「這樣，只要定下每種物資或者亡靈值多少瀚海幣，一個物價表作為合同附件，所有問題就都迎刃而解了。」
「可是————」
維里希斯感覺有些不對：「可是，你們，給我們瀚海幣，我們亡靈一族拿了沒用啊！」
「這個好辦！」
「我瀚海，物資豐富，能量充盈，回頭，讓你家君王，再跟我瀚海領主簽一個貨幣採購協議，承諾你們手裡有多少錢，我瀚海就必須按標準，不限量向你們供應你們需要的魂體，或者能量，這不就結了？」
「總比這進度一直卡在這裡好。」
金絲眼鏡抬起頭，手指平伸，指向了遙遠的，黑霧翻湧的冥界深處。
「敵人，可不會一直等你！」
>
天穹帝國送來了這麼一份重禮。
而且，明顯是「對症下藥」，「有的放矢」來的。
儘管對於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至少現階段，依然稱得上青春意氣的陳默還不大可能去用，但這個情，倒是不能不領。
對於任何一個「獨裁」式領袖而言，擁有子嗣的重要性無需多言。
別看隔壁那些封建領主，動輒二三十號，甚至百八十號順位的繼承人，往往爭的頭破血流，極其可笑，但若是沒有合適的順位繼承人，才是領地最可怕的事情。
說個最簡單的道理，陳默如果「嗖」的一下跳轉時空，不見了，或者在某次襲擊中人沒了，那麼現在的瀚海領，有繼承人和沒繼承人，那就是天差地別。
只要有繼承人，哪怕是個牙牙學語的奶娃娃，那麼野戰軍，國防軍，議政會，領主衛隊，乃至於獸人，精靈，龍族，半獸，整個夏月上上下下大小官僚，就都依然有一個準確的效忠目標，服務對象。
相互之間怎麼爭權奪利那是後面的事，只要這個繼承人還在，領地就亂不了O
但如果沒有繼承人，這個局面連流霜都未必穩得住。
王座是不能空的，空著，就會時刻有人想要坐上去。
只有同樣深有痛感的天穹皇室，才能更加深刻的理解這一點，所以送來了這麼一份厚禮。
另一個關鍵點是，這種東西，陳默可以不用，或者不現在用，但是有保底和沒保底，終究是兩回事。
更何況，多一種具備特殊功能的特殊材料，毫無疑問就是多了一個研究方向。
誰知道這玩意到了東夏手中，能研究出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來。
理論上，瀚海加上東夏，手中有兩棵成長中的世界樹，天穹這些關於世界樹殘骸的應用，未來說不定能起到特別的作用。
所以，當馬天衡從座位上站起來，聲音微顫地代表瀚海向天穹使節團問候時，他的情緒帶著七分表演，未嘗不是三分真心。
老馬的演技向來不差。
鬍鬚微微抖動，雙手交疊在身前，眼眶微微發紅，那種滿懷激動，欲言又止的樣子，表現的堪稱教科書級別。
在老馬的帶動下，瀚海的高層都給出了積極響應，於是，天穹這份誠摯的心意，讓整個接待大廳內賓主盡歡，一派喜氣洋洋。
到這時候，雖然還沒明牌揭開身份，但君獨照至少不需要繼續裝作是陳家的小輩了。
他順了順衣襟上的褶皺，開口說道：「是，領主猜的沒錯，我確實是皇族中人，受天穹皇帝陛下委託，觀風望情，巡勘四方。」
「這次來為瀚海領主賀，是我家陛下特別囑咐，感謝領主對天穹的照顧，也是，還想請領主再給些指點。」
語氣挺恭敬。
天穹的皇帝想要陳默指點什麼呢？
還是帝國的君權和世家的矛盾這檔子爛事。
這個問題，就像一塊嚼得稀爛的口香糖黏在鞋底，甩不掉，踩不碎，令人無比焦躁。
就在過去這段時間，君獨照採納了陳默給出的計策，通過大規模頒發開拓令的方式，鼓動了一批又一批貴族世家子弟進入繁星大陸。
成效？慘烈，但不顯著！
傷亡大不大，那確實是很大，尤其是天穹的開拓策略本就較為激進，別人是步步為營，他們是躍馬挺進。
連場大戰打下來，說是家家戴孝，戶戶添墳，一點都不誇張。
但是事情並未朝著君獨照期望的方向去。
「這些世家的子弟，一茬接著一茬，一批接著一批，似乎總也割不完。」
君獨照說這話的時候，絲毫沒在乎旁邊就坐著陳望東這種陳家的老狐狸。
天穹皇帝眉頭緊鎖，神色黯然，說的話裡帶著一股子「百思不得其解」的味道。
「而且，許多往日裡平平無奇的世家子弟，一旦填上了空出來的位置，表現絲毫不差前任，甚至過而勝之，這————這————」
陳默和馬天衡交換了一下眼神。
這倒霉孩子————
人才本來就是這樣，是有位置才能適配出合適的人才。
想當年，東夏有很長一段時期，國內頂級學府那一批所謂智商最高，成績最好，水平最優的人才，許多都以奔赴白雕為最高信仰，一批批的奔向自由世界。
然後呢？
過幾十年回頭一看，西方世界本來巨大的先手優勢，加上這麼多投奔者卓越的聰明才智，怎麼就眼睜睜看著一步一步被東夏追上來了呢？
難不成他們真是去搞破壞的？
其實道理很簡單，天賦只是成就人才的一部分，環境和機會，錘鍊氛圍和上升通道，是更加重要的另一部分。
東夏漫長的歷史中，這種例子可太多了。
漢家高祖的沛縣，丞相和大將軍出道成團；光武帝雲台二十四將，南陽占了一半；北周、隋、唐三朝開國皇帝，全都是武川鎮老鄉；明朝太祖開國六大公爵，悉數來自淮西地區————
而到了近代，東夏的一個個英雄縣、將軍縣更是鼎鼎大名。
不是某個地方出的都是人才，而是這批人因為相互關聯緊密，有了更多的機會，於是成為了人才。
天穹帝國居然連這個道理都不明白嗎？
哦對了，天穹沒有農民起義，也不存在改朝換代這麼一回事，眼睛裡看著的都還是世家豪族呢，確實不好發現。
話說回來，搞成這個局面，天穹的皇帝居然還派人過來請教，這虛心的勁頭是真值得表揚。
陳默挑了挑一側的眉毛，擠出了臉頰上淺淺的酒窩，那意思是徵詢老馬：咱要跟他說實話不？
馬天衡微微含了含下巴。
可以說！
領人家這麼大一人情，多少得給人一點回報。
再說了，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你就算把東夏的至高聖典文集放到他面前，他又能如何？
有些事，可不是知道道理，就能解決問題的。
接下來一段時間，就是陳默和老馬對君獨照的殷殷教誨。
「你這事鬧的————」陳默嘆了口氣，停頓了一會兒，又嘆了口氣。
那長長的尾音，彈的君獨照心臟一抖一抖的，就差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如是再三，萬般無奈，陳默總算開了口。
「你家皇帝，連自己的基本盤都沒有？」
君獨照眨巴眨巴眼睛，顯然，對這個新名詞還不太理解。
馬天衡用茶杯磕了磕桌子，吸引了眾人的目光，及時準確地做出了補充。
「我家領主說的基本盤，就是不管遇到什麼情況，都只願意跟隨於你的這一批人。」
「譬如你所說的，天穹的貴族子弟，學練衣食，生老病死，父母子女，悉數都在家族之中，那他們就是家族最堅定的捍衛者。」
「屬於是是世家的基本盤。」
「你把上一個世家子弟送到繁星大陸，不管是打仗打死了，還是開拓成功了，目的都是讓他回不去，把他屁股下面的那個位置，置換給你的基本盤。」
「你家皇帝倒好，替上來的還是世家子弟，那你這不是白白幫人家擴大影響，開拓領地嘛！」
「你要用自己的基本盤，去一點點替換這些空出來的位置啊！」
君獨照思忖了半天，臉色越發蒼白，艱難地開口問道：「那，我家陛下的基本盤，是————是什麼呢？」
「你問我？」陳默忍不住斜了這孩子一眼，滿臉都是鄙視。
但是馬天衡卻是一聲微嘆。
有些事，還就是這麼荒唐。
作為帝國最高管理者的皇帝，真未必有自己信得過的基本盤。
東夏作為王朝政權的集大成者，在這方面的例子同樣極其豐富。
皇帝被廢立的，被下毒的，被殺戮的，被嚇死的，被賣給敵國的，繼承人被暴斃的，加起來能寫一本東夏諸皇血淚史。
篇篇精彩，個個驚奇。
說到底，皇帝只是統治階級的一員，是一個代表，如果皇帝不掌握顯著高於其他統治階級的武力，那同樣只是個弱不禁風的人類而已。
怎麼讓大家族俯首帖耳？
用皇族？不少皇帝嘗試過，那又會陷入另一個要命的問題，大家都有先皇血脈，憑啥是你坐那個位置？
皇族中沒坐上大位的那些傢伙，反而會成為世家的盟友。
而在繁星大陸，掌控者大都是職業者的情況下，這種情況只會更惡劣。
因為他們更難被約束和鉗制。
例如現代社會的公司老闆，大股東，為什麼能說話算話，那是因為有國家暴力機關在背後守護制度的規範運行，但是皇帝，如果遇到不公平了，能找誰去伸張正義？
真當自己是「天子」？
這不，無計可施的君獨照，這就跑來找陳默這個「叔父」了。
陳默也沒轍。
他倒是有一百種辦法幫天穹皇帝集權，但哪一種是天穹皇室能用得上的？
倒是老馬，在認認真真地思考了一番之後，認認真真地給出了幾條建議。
也是歷史上東夏諸皇的經驗教訓總結。
第一，用外戚。
第二，用宦官。
第三，扶持小世家，離心大世家。
第四，搞科舉。
當然，每一條，都有相應的後遺症。
每一條說完，老馬都會停頓片刻，讓君獨照有時間消化。然後，附上一個「但是」。
外戚好用，但容易尾大不掉，外戚專權的終極結果，就是挾持幼帝，掌控朝局。
然後，如果不篡位的話，大部分時候都是被其他世家幹掉，或者小皇帝長起來之後，忍無可忍的幹掉。
宦官？忠誠毋庸置疑，他們的一切權力都依附於皇帝。
但宦官失去了正常生理功能，特別容易心理扭曲，往往有很強的權力欲和財富欲，他們權勢在握，往往帶來更惡劣的腐敗和更殘酷的內鬥。
他們沒有下面，也就沒有底線。
扶持小世家，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打破大世家的壟斷，但小世家一旦坐大，又會變成新的大世家。
都是一個階級，一類本性，屠龍者終成惡龍，或者說，必成惡龍。
文武科舉是個解法，通過從普通人中選拔人才，建立真正忠於皇帝的官僚體系，但其中的問題同樣連篇累牘，只要給夠時間，這就會是另一個更加殘暴的利益集團。
「說到底，皇帝的權力有多大，其實更多取決於下面的貴族豪門是否團結。」
「他們相互之間矛盾越多，斗得越狠，就越需要皇帝以平衡器、仲裁者的身份存在，那麼皇帝的話語權就會越大。」
「所以擴大皇權的本質，就是製造新的利益團體，去對抗舊的利益團體，在內鬥中消耗他們，削弱他們的力量。」
「內鬥，是要消耗資源的。」
「所以，這種情況下，通常國家的國力也會越弱。」
君獨照並不笨，他聽得出來，對方雖然是個沒有修煉能力的普通人，但是智計極高，說的也相當誠懇，算是費心費力的在為帝國籌劃。
但，他還是有點不甘心。
「叔父————」君獨照轉向陳默，「您天資無雙，難道，就不能想個法子，讓國家不弱，世家，世家也不至如此張狂？」
「倒是也有。」
君獨照眼前一亮，立刻起身，行了一個大禮，「請叔父指教！」
「你把修煉的法子，和修煉的資源，對全民開放，讓普通人也能不受世家控制的自主修煉。」
君獨照愣住了，幾乎是本能的脫口而出：「那些愚蠢的賤民？有什麼用？」
陳默看著對方眼中的不屑，呵呵一笑。
「對！」
「那些愚蠢的賤民，有什麼用？」
「完全沒有嘛！」
「所以，你們怕什麼呢？」
「去試試唄。」
天穹的皇帝滿心疑惑，冥界的君王也是一臉茫然。
真的，下屬們居然從白骨君王那沒有肌肉的臉上，看出了茫然的表情。
領地的安全看起來有了保障，但是，哪來的這麼多麻煩————
就在保險合同正式簽訂之後，瀚海九泉部隊的第一批勘察隊員，已經抵達了冥界的絕望平原，開始了全方位，無死角的現場勘察。
程度之精細，令冥界這幫子亡靈嘆為觀止。
負責全程陪同的絕望平原新任大巫妖維里希斯，在這短短几天裡學到了比他過去一千年還多的新名詞。
他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做等高線，什麼叫做俯仰角，什麼叫做地質結構，什麼叫做水體流速————
瀚海勘察隊員們，用各種帶著透鏡的小盒子，用刻有刻度線的金屬杆，用各種奇奇怪怪掛著儀表的器具，一寸一寸的勘探著絕望平原的每一個角落。
如果說之前維里希斯覺得保險合同中的某些表述是誇張的話，那他現在完全相信，別說是骨坑裡的骨頭了，就算敵人從絕望平原偷走一塊石頭，一把沙土，只要瀚海想，就一定能比對出來。
只不過，搞這麼精細，有必要嗎？
也就是亡靈數量充足，而且不用睡覺，要不然，就絕望平原這麼大一塊地方的全面勘探，怕是數據還沒記完，敵人都已經把領地掀了個底朝天了。
勘探完成之前，沒有《資產清單》，保險可是不賠的————
「當然很有必要！」
瀚海九泉部隊的巫妖看得出來是個講究的亡靈，一身軍裝，一枚徽章，乾乾淨淨，清清爽爽。
明明巫妖不可能存在近視這種生理現象，但是這傢伙偏偏在臉上架了一副沒有鏡片的金絲半框眼鏡，配上那一頭精心修飾過的髮型，和腦袋半禿，一臉褶子的維里希斯一比，簡直是大學教授旁邊站了個殺豬匠。
雖然有可能都是敗類，但對方是斯文敗類，這就明顯高出了一大截。
金絲眼鏡巫妖把手裡捧著的記錄冊合上，很是嚴肅的對維里希斯說道：「勘探工作無小事。」
「你此刻覺得這塊石頭無足輕重，可以不用記錄，那兩塊石頭呢？五塊石頭呢？一百個五塊，一千個五塊石頭呢？」
維里希斯舉起自己的五根手指頭，來回來去的翻轉了好幾下，似乎有點理解了對方這種「積少成多」，「由小見大」的思路。
「如果石頭可以不記錄，那麼礦石的殘渣是不是也可以不記錄？」
「小塊的骨頭碎片是不是也可以不記錄？」
「到時候，大塊的骨頭是不是也可以不用記錄了？」
維里希斯趕緊投降：「是是，都按你的要求來。」
眼鏡巫妖滿意地點點頭。
在瀚海，不管是巫妖還是死亡騎士，都已經習慣了首先「以理服人」，現在能夠憑口舌就壓倒一個大巫妖，金絲眼鏡相當滿意。
「對了，關於通用一般等價物」這事，你們絕望平原商議好了沒有？」
「還沒考慮好————」
「那可不行，沒有這個，後面的賠償標準怎麼定呢？」
金絲眼鏡巫妖的語氣嚴肅了幾分，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滿是指針的表。
「得抓緊，最晚明天下午四時，我必須要向保險集團的領導做工作匯報，如果到時候這項工作完不成，可是要影響我的KPI的！」
維里希斯覺得腦殼有點發脹。
眼鏡巫妖所說的「通用一般等價物」，指的就是雙方的貨幣換算。
瀚海有標準化的通用貨幣，但是冥界可沒有這玩意。
以物易物，就是冥界最常見的交易模式了。
在這種情況下，保險合同中就存在一個巨大的缺陷，比如敵人掠奪了一座絕望平原的骨坑，搶走了一千具骨架，賠付的時候，瀚海要怎麼賠？
弄一千具一模一樣的骨架來，這不可能，且不說每個骨架都是獨一無二的，更關鍵的是骨坑裡慢慢滋生出來的骨架，本身就和冥界氣息比較契合，是主世界的骨架無法平替的。
那，用白骨君王最喜歡的靈魂賠償？
瀚海又不同意了。
骨架是死物，靈魂是活體，或者說骨架是硬體，靈魂是軟體，這倆根本不是一類。
所以，最好的辦法，還是把冥界有可能的一切損失對象，用「通用一般等價物」來核定標準。
說白了，就是要貨幣化。
一塊完美骨頭多少錢，一度冥河能量多少錢，一支中階怨靈多少錢，甚至於，一位死亡騎士多少錢————
都要量化。
量化之後，剩下的就是市場行為了，瀚海賠錢，冥界再用瀚海賠的錢，按照雙方議定的標準，想買骨頭買骨頭，想買靈能買靈能，想買魂火買魂火。
這才公平。
這道理說開了，絕望平原不是不懂，但是，這一般等價物怎麼設置，可是把一群亡靈高層的腦殼子都撓開裂了。
首先是不管怎麼設置，都有人不滿意。
恐怖騎士覺得夢魔是珍品，死亡騎士說我的骨馬也不差你多少，殭屍頭領說我們應該一個殭屍換四組五個的骷髏，骷髏隊長提起骨槍說那過來試試？
其次，是這一般等價物，需要非常龐大的數量才能融入交易行為，而亡靈，顯然缺乏這一類物資。
魂火大家都喜歡，但是稀缺，都藏在各家壓著箱底呢，根本就不會拿出來換。
骨頭倒是多，但是不值錢啊，你兌換個夢魔，難道要準備幾十噸的骨頭？說不定對面還不干呢！
絕望平原討論來討論去，都陷入了這麼個死結。
維里希斯糾結了半天，最終還是不得不向對方提出請求：「可否，請貴方給個建議？」
「讓我建議？」
眼鏡巫妖輕輕託了托眼鏡的鏡框，動作有模有樣：「按我說，你們既然實在選不出來，不如就先用我們瀚海的貨幣當通用一般等價物」好了。」
「這樣，只要定下每種物資或者亡靈值多少瀚海幣，一個物價表作為合同附件，所有問題就都迎刃而解了。」
「可是————」
維里希斯感覺有些不對：「可是，你們，給我們瀚海幣，我們亡靈一族拿了沒用啊！」
「這個好辦！」
「我瀚海，物資豐富，能量充盈，回頭，讓你家君王，再跟我瀚海領主簽一個貨幣採購協議，承諾你們手裡有多少錢，我瀚海就必須按標準，不限量向你們供應你們需要的魂體，或者能量，這不就結了？」
「總比這進度一直卡在這裡好。」
金絲眼鏡抬起頭，手指平伸，指向了遙遠的，黑霧翻湧的冥界深處。
「敵人，可不會一直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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