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我早就是乾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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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3章 我早就是乾國人了

  段淳覺得這名字有些奇特,似是兩姓合一,但又不好深究,便道:「在下王正淳,這是小女語嫣。我父女乃廣州人士,久居邊陲蠻荒之地,此次特去汴京投親戚,也是想開開眼界,感受天朝上國風華。」

  車夫自光微不可察地閃動了一下,借著調整韁繩的機會,快速瞥了段淳和他身旁戴著面紗的段語嫣一眼,仿佛沒有聽清段淳的話:「哦?王先生從何處來?」

  「從——廣州而來。」

  「欲往帝都汴京投奔親戚。」

  「京城好啊。」

  車夫似是無意地接話:「如今是天下中心,萬國梯航,四方輻輳。這些時日,往京城去的人特別多。各地的士紳商賈不說,求學的士子,遊歷的文人————哦,前些日子,好像還有大理高家的人入京呢。」

  他語氣平常,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大理高家?」

  段淳心中猛地一緊,與女幾交換了一個眼神。

  高氏逆賊,動作竟然如此之快?

  也派人來了大乾?

  他們意欲何為?

  莫非是惡人先告狀,想搶先一步尋求大乾冊封,坐實其篡位之名,甚至污衊段氏?

  趙李英仿佛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們瞬間的僵硬和沉默,繼續駕著車,語氣如常地說道:「是啊。京城如今是風雲匯聚之地。王先生既然要去,還是早些動身為好,莫要耽擱。聽說朝廷對各方來使、投奔之人,自有其接待章程和核查流程。去得晚了,恐怕——排不上號,諸多不便。」

  段淳連忙在車廂內拱手,語氣真誠了幾分:「多謝李英兄弟提醒。」

  馬車很快到了運河另一處更為繁忙的客運碼頭,這裡有多艘大型客船直通汴京。

  段淳付了遠超尋常的車資,與女兒下了車,再次道謝。

  趙李英接過錢,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這對氣質獨特的王姓父女,尤其是那少女雖戴面紗,但行走間姿態優雅,絕非尋常商賈之女。

  他搖了搖頭,不再多想,駕著空車,緩緩駛離碼頭。

  這時,一位虎背熊腰、面衣著樸素的婦人挎著竹籃,快步趕了過來,嗓門洪亮帶著關切:「當家的,這趟跑完了?快歇歇,餓了吧?今天特意燉了你愛吃的紅燒羊肉,還熱乎著呢!」

  說著從籃子裡取出一個厚厚的棉布包裹的陶罐,遞了過來,香氣四溢。

  趙李英,或者說趙策英輕輕抹去妻子臉上的細汗,心中亦是感慨萬分。

  他從杭州逃到揚州,遇到了帶著娃的妻子,當時妻子見他可憐,主動把他撿到家,後來他們也搭夥過了日子。

  趙策英看出來了剛才那對父女可能是大理國之人,他幼時隨著父親進京,還與大理國的使團交流過。

  可是,這些事情都與他無關。

  他已經不再懷念之前的日子,現在做一個盛世之犬,倒也不必成日擔驚受怕。

  汴河之上。

  北上的客船劈波斬浪,距離大乾帝都汴京愈近,河面上的船隻便愈發密集,各式各樣的漕船、

  官船、客舟、畫舫,幾乎將寬闊的河面鋪滿。

  段淳站在船舷邊,望著兩岸愈發繁華的景象,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這時,他注意到不遠處倚著欄杆的一個青年。

  這青年個子不高,身形有些瘦削,但穿著一身料子極好的蘇繡錦袍,腰間綴著塊品相不錯的玉佩,手指白皙,看起來像是養尊處優的富家子弟。

  段淳心念微動,示意女兒段語嫣先回艙房休息,自己整理了一下衣冠,臉上堆起溫和的笑容,——

  主動上前搭話:「這位小兄弟,也是往汴京去的?」

  那青年聞聲,懶洋洋地瞥了段淳一眼,隨即用袖子在鼻前扇了扇,仿佛驅趕什麼不潔之氣,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與輕蔑:「哪來的土包子,聒噪。」

  段淳一愣,強壓下心頭泛起的一絲不快,依舊保持著笑容:「小兄弟何出此言?在下可是有何處失禮?」

  青年冷哼一聲,上下打量著段淳那身衣袍,嗤笑道:「一聽便知你不是我大乾子民。官話說得這般拗口整腳,身上一股子————蠻荒之氣,舉止畏縮,全然沒有我天朝上國子民的自信與氣度。」

  段淳心中怒氣上涌,想他在大理也是王族貴胄,何曾受過如此當面折辱?

  但思及此行重任,眼前這青年衣著華貴,氣焰囂張,恐怕是汴京城裡某個勛貴家族的子弟,萬萬得罪不起。

  他只得再次按下脾性,讓讓道:「小兄弟慧眼,在下——在下確是自邊陲小地而來,初次入京,見識淺薄,若有不當之處,還望海涵。」

  他試圖轉移話題,「不知小兄弟此番入京,所為何事?可是京城有何盛況?」

  見段淳姿態放得極低,青年神色稍霽,但那股優越感依舊溢於言表,他揚起下巴,帶著幾分炫耀的語氣道:「哼,算你還有點眼力。告訴你,此番入京,乃是為瞻仰曠世盛況!我大乾遠洋船隊,歷時三載,跨越重洋,如今滿載而歸!」

  「聽聞不僅帶回了奇珍異寶,更有麒麟、白雉等祥瑞獻於陛下!屆時,四方藩國使者皆會入京朝賀,萬國來朝,那是何等的風光!我自然是去長長見識,感受這天朝氣象!」

  段淳聞言,心中更是震撼。

  遠洋船隊?

  麒麟祥瑞?

  萬國來朝?

  這大乾的強盛,似乎遠超他的想像。

  他連忙附和,順勢與青年攀談起來,多是段淳詢問,青年帶著施捨般的語氣解答,言語間無不充斥著對大乾國力、文化、技術的極度自豪。

  正說話間,兩名身著不同樣式學生袍的年輕學子從旁走過,一人袍服較為傳統,寬袖儒巾,另一人則穿著利落的窄袖直身袍,頭戴方巾,袍角繡著一種類似規尺矩形的奇特紋樣。

  段淳好奇,便向那青年請教:「小兄弟,這兩位學子的袍服似乎有所不同,可是分屬不同書院?」

  青年隨意瞥了一眼,漫不經心地道:「那個寬袖的,是太學的,讀的是聖賢經典,儒學正道。」

  他指了指那窄袖學子:「另一個嘛,是格物院的,學的乃是格物之學,亦可稱之為自然科學。」

  「自然科學?」

  段淳茫然,這個詞他聞所未聞。

  青年似乎找到了展示學識的機會,雖然依舊帶著居高臨下的態度,但解釋起來:「所謂自然科學,究其根本,亦是格物致知之一端。儒者格物,以求至善:此輩格物,乃窮究天地萬物運行之常理、之定數。譬如日月星辰之行有其度,四時寒暑之變有其律,水火風雷之動有其性,金石草木之生有其理。」

  「此皆天地自然之道,之理之外顯。他們便是要窺探這些物理,明其所以然,進而利用厚生。」

  他頓了頓,補充道:「如今市面上的好些新奇玩意兒,如那能自行計時的自鳴鐘,看得更遠的千里鏡,都是這幫人鼓搗出來的。

  據說於軍國大事、農耕水利亦有大用。

  段淳聽得似懂非懂。

  他看著青年,贊道:「公子知道得可真多!」

  青年笑道:「呵呵,畢竟我早就是乾國人了,你們這些蠻夷之輩,會說我乾國話已經不錯了!」

  段淳忍住想要殺了青年的衝動,雖說這青年對知道的知無不言,只是這態度,實在令他不爽。

  說話間,客船已緩緩靠上汴京碼頭。

  這碼頭規模宏大,遠超揚州,人聲鼎沸,車馬喧闐。

  乘客正欲下船,卻見一隊身著皂隸公服、神情嚴肅的吏員登船,開始逐一檢查乘客的身份憑證口為首一人,自稱崔光,乃是開封府下負責稽查的吏員。

  那華服青年見狀,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慌亂,神色青一陣白一陣,腳步踟躕,似乎想躲又無處可躲。

  崔光目光如炬,掃過眾人,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諸位旅客,依照《大乾戶律》及《出入境管理暫行條例》,凡入汴京者,需查驗身份憑證、

  路引。此非為難大家,實為便於管理,甄別良善,更好地區分我天朝子民與四方來賓,確保京城秩序與諸位安全。」

  他特意強調:「天朝子民,憑證齊全者,通行無阻。外來賓客,亦需登記在冊,以便照應。」

  檢查到那華服青年時,他支支吾吾,半天掏不出憑證。

  在崔光銳利的目光逼視下,他最終漲紅了臉,低下頭,用帶著古怪口音的官話小聲道:「在下————東瀛國————平田次郎————,這是我的居留簽證。」

  崔光拿起簽證一瞧,皺眉道:「你這留學簽證已經到期了啊!黃卡也沒拿上,呵呵,跟我走一趟吧。」

  崔光冷笑一聲,這種外國來的蠻夷他見多了,總想著逃過他們的檢查,留在他們天朝上國。

  這種事情是絕對不能發生的!

  連黃卡都買不起,二等百姓都不配做!

  周圍眾人頓時投來異樣、甚至帶著些許鄙夷的目光。

  段淳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先前那點因對方傲慢而產生的憋悶頓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釋然和一絲鄙夷:「原來是個倭人,我還真以為是天朝哪家貴胄呢,裝腔作勢。」

  輪到段淳與段語嫣時,他們早有準備,拿出了精心偽造的廣州商籍路引和身份文書。

  崔光仔細查驗了一番,又打量了一下戴著面紗的段語嫣,並未過多為難,便揮手放行。

  下了船,真正踏入汴京的土地,父女二人才深切體會到什麼是天朝上國。

  汴京的繁華,比之揚州又勝十倍。

  街道更寬,樓宇更高,人群更眾,貨物更奇。

  然而,他們也注意到,一些掛著官營、學館牌匾的場所,門口都有兵士守衛,旁邊立著醒目的牌子:「夷人止步」、「非請莫入」。

  甚至一些高級的酒樓、茶肆,也隱約有類似的規矩。

  穿著各異、口音不同的外國商賈、使者,雖能在主要街市活動,但明顯被限制在特定的區域,與那些氣定神閒、昂首闊步的大乾本土百姓形成了微妙對比。

  段淳心中暗凜,在這大乾,所謂的「外來賓客」,地位恐怕遠比他們自己宣稱的要低,近乎二等民。

  正當段淳帶著女兒,一邊驚嘆於汴京的盛世景象,一邊憂心如何接觸大乾高層時,一位身著緋色官袍、氣度沉穩雍容的官員,在幾名隨從的簇擁下,徑直走到了他們面前。

  官員目光平靜地看向段淳,直接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可是大理段氏,段淳先生?本官盛長柏,忝為陛下駕前行走,參知政事。」

  正是盛長柏,盛長柏亦是在大乾第一屆科舉中高中探花,成為盛家又一個探花郎。

  而如今,他亦是被李瑜看重。

  段淳卻是臉色瞬間白了三分,驚疑不定地看著盛長柏。

  對方竟然一口道破了他的真實身份和來歷。

  這也意味著,可能從他們進入大乾開始,就已經被大乾官府監視了!

  他下意識地將女兒護在身後,強作鎮定:「這————這位大人,怕是認錯人了吧?在下王正淳——

  」

  盛長柏微微一笑,眯著眼睛道:「段先生不必驚慌。高家的人,三日前已抵達汴京,此刻正住在禮賓院中。他們帶來了高升泰的親筆信和貢禮,懇請陛下冊封其為大理王,願世代為大乾藩屬,歲歲朝貢。」

  段淳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盛長柏繼續道,語氣依舊平穩且溫和,只是話里話外都是在威脅:「陛下之意,大理,邊陲小邦,本不足慮。然,高氏篡逆,名不正言不順。段氏雖弱,終究是正朔。陛下念及舊誼,願給段氏一個機會。只看段氏能不能抓住這個機會了。」

  他目光掃過段淳,又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戴著面紗、身形微顫的段語嫣:「若段先生深明大義,願代表段氏,上表請求內附,舉國歸入大乾版圖,陛下可冊封段氏家主為歸義侯,世襲罔替,賜汴京府邸,永享富貴。至於令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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