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官僚所謂的「自然選擇」(萬字合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14章 官僚所謂的「自然選擇」(萬字合章)

  掛斷了第一次通訊,馬克讓林予安等待他的消息結果。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次經過觀察口,都會忍不住停下來,看一眼外面那個越來越虛弱的小傢伙。

  這一個小時,是他參加挑戰以來最漫長、最煎熬的一個小時。

  終於,衛星電話再次響起,刺耳的鈴聲劃破了庇護所內的死寂,是馬克主動打了過來。

  「馬克。」林予安的聲音有些沙啞。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混雜著電流聲的沉重嘆息,馬克的語氣比之前更加疲憊。

  「安,我有個壞消息,一個徹頭徹尾的壞消息。」

  「我聯繫了加拿大環境與氣候變化部的一位主管,甚至動用了我的一些媒體高層關係。」

  「找到了薩斯喀徹溫大學的一位北極熊研究專家,試圖從學術角度給他們施壓。」

  」但結論……很操蛋。」

  馬克的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無力,「林,這件事比我們想的要複雜得多。」

  「他們的官方回復,幾乎是從標準作業手冊里抄下來的。該幼崽的獨立生存機率,根據統計數據,低於5%」

  「其所處位置過於偏遠,任何直升機救援行動都面臨極高的天氣風險和成本。」

  「根據加拿大《物種風險法案》的精神,我們應避免對野生動物的自然選擇過程進行非必要的干預。」

  「自然選擇?」林予安怒火中燒。

  「它不是在和同類競爭中被淘汰,也不是因為先天不足,它只是被母親遺棄了!這算什麼自然選擇?」

  「我就是這麼跟他們說的!」馬克的音量也大了起來,充滿了挫敗感。

  「而且你猜怎麼著?我退了一步,我說『好,既然你們的人力有風險、有困難,那授權給我們呢?』」

  「我們有緊急備用直升機,我們可以自己承擔所有費用和風險,只需要他們開一張臨時的許可,一張該死的紙!」

  「結果呢?他們直接拒絕了。」馬克的語氣里充滿了嘲諷。

  「他們說,授權給非官方的、尤其是外國的商業媒體機構來處理受保護物種,這在程序上是不可能的,會開創一個危險的先例。」

  「我問他們,如果這隻熊出現在邱吉爾鎮的街道上,你們救不救?他們當然會救!」

  「所以,這根本不是什麼狗屁原則問題,真正的原因是政治和公關!」

  「他們害怕失敗的負面影響,一旦他們決定救援,直升機飛過去,加拿大的媒體都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

  「如果幼崽在他們手裡死了,新聞標題會是什麼?」

  「『加拿大官方救援不力,全球直播下北極熊幼崽慘死』,這對他們的國家形象和旅遊業,都將是巨大的公關災難。」

  「所以,讓它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自然死亡,對他們來說是一個零風險、零成本、甚至在報告裡都無需提及的選擇。」

  馬克繼續道:「還有更噁心的,他們對我們節目組充滿了戒心,那個官員幾乎是在暗示我,這是不是我們為了收視率策劃的劇本。」

  「在他眼裡,我們是一個唯利是圖、不可控的美國媒體。擔心這是我們挖好的坑,等著他們跳進去,最後陷入被動的輿論漩渦。」

  「所以,他們選擇用最保守、最官僚的方式來處理——就是什麼都不做。」

  林予安聽完,徹底沉默了,原以為這只是一個簡單抉擇,沒想到這背後卻是一張由政治、媒體、國際關係和官僚主義織成的冰冷大網。

  而那隻小熊,就是這張網中最無辜,最脆弱的犧牲品。

  「所以,」林予安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就因為他們那套骯髒的政治算計和懦夫般的膽小怕事,它就必須得死?」

  電話那頭傳來馬克長長的、沉重的嘆息,這一次,是純粹的屬於一個普通人的嘆息。

  他沉默了足足十幾秒,似乎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當他再次開口時,語氣完全變了。

  馬克不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總製作人,而更像一個在酒吧里和朋友說真心話的普通人。

  「林,我們換個話題。聊聊設備吧。」馬克的語氣突然變得很平靜。

  「你也知道,在北極圈的邊緣,零下三四十度的環境下,鋰電池的化學活性會大幅降低。」

  「攝像機的電池饋電、續航時間銳減,甚至直接宕機,都是我們技術團隊每天都在處理的常規問題,不是嗎?」

  「在這段時間裡,如果你的設備因為極端低溫,導致丟失了一些素材……從節目組的角度來看,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技術問題。」

  馬克的聲音壓得更低,林予安瞬間明白了馬克的言外之意。

  馬克繼續用那種平靜但充滿暗示的語氣說道:「還有,我會在我這邊,盡我所能地去想別的辦法。」

  「比如,聯繫一些非政府組織,像『國際北極熊組織』之類的,但這肯定不是一天兩天能搞定的,需要時間。但我會儘快。」

  「林。」馬克的語氣恢復了一絲製作人的威嚴,但這威嚴之下,卻隱藏著無法言說的關切。

  「我必須對整個節目組還有贊助商負責。不能冒著違反加拿大野法律的風險,給你提供任何實質性的幫助。你明白嗎?是任何。」

  「節目組的直升機,不可能給你送來一節備用電池或者一塊鹿肉。」

  「在接下來的時間裡,除非你按下緊急退賽按鈕,或者你贏得了挑戰,否則那架飛機只會出現在天上,作為航拍鏡頭的一部分。」

  「作為節目製作人,我必須為整個團隊、為其他參賽選手、為公司的法律和財務負責。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立場。」

  電話掛斷了。

  林予安靜靜地站著,馬克的每一句話都在他腦中迴響。

  他笑了笑,官方的冷漠,馬克的默許,像兩塊沉重的砝碼,徹底壓垮了他心中那條關於「規則」的防線。

  不再有任何猶豫,他轉過身,走向了庇護所內的幾個固定攝像頭。

  他伸出手,在鏡頭前停留了片刻,然後仿佛是確認了它們已經是「饋電的狀態」了。

  這個決定,將讓他獨自面對所有的風險,但也讓他,守住了自己內心的底線。

  林予安緩緩推開了庇護所里,那扇由他親手打造的木門。

  「吱嘎——」

  一股夾雜著冰晶的極地寒風猛地灌了進來,瞬間驅散了壁爐帶來的暖意,也吹散了他心中最後的一絲猶豫。

  他向前走了幾步,靴子踩在門外的積雪上,發出「咯吱」的輕響,站定在了那個小生命的世界裡。

  沒有了觀察口的阻隔,他與它之間只剩下幾米冰冷的空氣。

  那隻小熊立刻警覺地看了過來,身體本能地一縮,林予安終於徹底看清了它的眼神。

  那是一雙黑曜石般純淨的眼睛,本該倒映著世界上所有的新奇與活潑。

  但此刻,裡面卻空無一物,只有一種被生命本身所累垮的、幾乎要熄滅的疲憊。

  它看著林予安,那複雜的眼神里,混雜著對巨大生物的本能畏懼。

  但畏懼之下,眼神里還藏著一絲微弱到令人心碎的、對可能帶來溫暖和食物的……希望。

  林予安太懂這種眼神了。

  那是在黑暗與冰冷的絕望邊緣,耗盡所有力氣,只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眼神。

  眼前的這隻小熊,就像是鏡子裡當年那個無助的自己,同樣被拋棄在冰冷的世界裡掙扎,同樣在等待一個不知是否會降臨的奇蹟。

  「去他媽的公約,去他媽的官僚主義!」

  「去他媽的『自然選擇』和『危險先例』!」

  既然官方放棄了它,規則束縛了它,那他就用自己的方式,來為它爭取一個機會。

  他要以自己的方式,將這一切完整地記錄下來。

  心念微動,他從只有自己知道的空間中,取出了那台黑色的GoPro運動相機。

  他熟練地將相機固定在胸前的掛帶上,卡扣發出「咔噠」一聲清脆的聲響,仿佛一個儀式的開端。

  他仔細調整好角度,確保能以最直接的第一視角,記錄下他接下來的所有操作。在檢查了電池滿格的標誌後,按下了錄製按鈕。

  一聲微不可聞的「滴」聲後,他胸口處,鏡頭旁那個小小的紅點,開始在灰白色的天光下規律地閃爍。

  從這一刻起,這個鏡頭將不再是節目組置身事外的觀察者,而是以他的第一視角,成為這場救援最直接、最無可辯駁的見證者。

  這台相機,將是他唯一的黑匣子,他需要向未來的某些人——無論是馬克、法律機構,還是全世界的觀眾——證明。」

  「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一個被同情心沖昏頭腦的莽夫的無知傷害,而是基於科學和善意的、有計劃的救援。」

  做完這一切,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隻小熊,眼神中充滿了堅定。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雪井冰箱旁,在馬克承諾的「轉機」到來之前,他必須讓這個小傢伙活下去。

  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抓住那塊沉重的壓頂石板,猛地將其費力地挪開。

  就在他揭開下方木板蓋子的瞬間,一股濃郁冰冷的魚腥味,從塑料桶里直接散發了出來,迅速瀰漫在周圍的空氣中。

  原本趴在雪坑裡一動不動,如同一塊普通白色岩石的小北極熊,那小小的黑色的鼻子突然猛烈地抽動了幾下。

  它的耳朵也微微轉動,捕捉著這股氣味,那源於食物的氣味,激活了它那即將熄滅的求生的本能!

  它掙扎著,用兩條虛弱的前腿撐起上半身,腦袋無力地抬起,茫然地四處嗅探。

  當它最終鎖定氣味的來源,林予安和他身邊的那個雪井時,它的身體爆發出了一股令人心疼的微弱力量。

  它踉踉蹌蹌地朝著林予安的方向走了幾步,那步伐與其說是行走,不如說是一連串控制不住的跌撞。

  它的後腿顯得格外無力,每走一步,身體都會向一側歪倒,需要用前爪在雪地里使勁扒拉一下才能穩住身形。

  喉嚨里發出一陣陣急切而微弱的「哼哼」聲,那聲音嘶啞而細小,充滿了對食物的極度渴望,又夾雜著因虛弱而無法大聲的可憐。

  林予安的心被這副景象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從桶里拿出了三條凍得像石頭一樣硬的紅點鮭,沒有直接扔過去,而是緩緩地後退了幾步,將魚放在了庇護所的門口。

  這是他最後的試探,也是對小北極熊狀況的最終診斷。

  小熊聞著那更近更濃郁的味道,眼中似乎閃過一絲光亮。它猶豫了一下,本能的畏懼讓它不敢輕易靠近那個高大的人影。

  但腹中那灼燒般的飢餓感最終戰勝了一切,它一瘸一拐地幾乎是拖著後腿挪到了門口,用鼻子在那幾條凍魚上使勁地嗅了嗅。

  然後叼起其中一條,就開始用它那還沒長齊的粉嫩的乳牙,費力地啃食起來。

  林予安就這麼靜靜地看著,胸前的GoPro忠實地記錄下這令人心碎的一幕。

  他聽到了那細微而清晰的、牙齒刮擦著冰凍魚皮的聲音,「咯吱……咯吱……」,那聲音里充滿了徒勞與無力。

  小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小小的腦袋甩來甩去,試圖從魚身上撕下一塊肉來,但那條魚對它來說,就像一根無法撼動的鐵棍。

  啃了半天,除了在魚身上留下一排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牙印,和一些自己的口水外,一無所獲。

  它似乎有些急躁和困惑,停下了動作,抬起頭,用那雙純淨又無助的眼睛望著林予安。

  那眼神仿佛在問:「為什麼?為什麼食物就在嘴邊,我卻吃不到?」

  林予安沒有立刻上前,而是對著胸前的GoPro訴說:「它的捕食能力為零,它的乳牙根本無法破開凍魚,下顎力量也嚴重不足。」

  「這證明它還完全處於哺乳期,根本不具備處理固體食物的能力。現在給它蛋白質毫無意義,還可能加速它的死亡。」

  他的目光鎖定在小熊不受控制顫抖的身體上。

  「它一直在發抖,這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身體在通過肌肉的不自主收縮,試圖產生熱量來維持核心體溫。」

  「這是一種極度危險的信號,說明它自身的能量儲備已經基本耗盡,產熱的速度已經跟不上熱量流失的速度了。」

  「它現在每在室外多待一秒,它的生命就在倒數,單純的食物,就算它能吃下去,也無法立刻轉化為熱量來對抗低溫症。」

  「現在救它的優先級,已經不是『餵食』,而是『復溫』。」

  「救援方案必須分兩步走,現在必須立刻將它轉移到溫暖的環境中,進行被動復溫,阻止核心體溫繼續下降。」

  「然後在它的體溫開始穩定後,為它提供高熱量、高脂肪的流質食物,補充能量。」

  這番冷靜的分析,仿佛在證明他不是一個被同情心沖昏頭腦的普通人,而是一個正在制定搶救方案的醫生。

  看著小北極熊水汪汪的眼神,這徹底擊潰了林予安心中那道由「不能接觸規則」築成的最後防線。

  不再遲疑,慢慢地、極其輕柔地,邁步上前。這一次,小熊只是虛弱地看著他,連後退的力氣都沒有了。

  它的身體在寒風中不受控制地顫抖著,那身潔白的絨毛也因為沾染了雪水和污漬而顯得有些凌亂,緊緊地貼在它瘦弱的骨架上。

  林予安蹲下身,伸出手,輕輕地將小熊的身體抱在懷裡,當他的手掌觸碰到小熊的身體時,一股冰冷感瞬間傳來,讓他心中一驚。

  這已經不是北極熊該有的體溫,這是生命正在快速流逝的信號!這印證了他剛才所有的判斷,情況比他想像的還要糟糕。

  他沒有再耽擱一秒,小心翼翼地將這個只有十幾斤重的小傢伙,像捧著一件最珍貴的瓷器一樣,抱進了溫暖的庇護所。

  將它放在壁爐旁自己的睡袋上,溫暖的火光立刻籠罩了它小小的身體,庇護所內乾燥溫暖的空氣,將它身上那股刺骨的寒意緩緩驅散。

  或許是突然接觸到從未有過的溫暖和安全感,小傢伙緊繃的身體奇蹟般地放鬆了下來,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帶著奶音的哼哼。

  它甚至笨拙地伸了伸後腿,將自己更深地埋進柔軟的睡袋裡。

  GoPro鏡頭那個小小的紅點,正在完整的記錄下了這跨越物種的溫柔的一幕。

  林予安跪坐在睡袋旁,伸出手,只是想幫它調整一下姿勢,讓它離火焰更近一點。

  但就在他的手掌靠近時,小熊卻下意識地,將它毛茸茸的小臉,輕輕地、試探性地蹭了蹭他溫暖乾燥的手掌。

  動作很輕,帶著一點點遲疑,仿佛是在確認這個巨大的生物沒有惡意。

  那柔軟的絨毛和掌心皮膚接觸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觸感,像一道暖流,瞬間擊中了林予安內心最深處的地方。

  林予安能感覺到它皮膚下細微的骨骼輪廓,和那幾乎感覺不到的微弱的體溫。

  他笑了笑,動作變得更加輕柔,用手指撓了撓小傢伙的下巴。

  小熊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甚至翻過身,露出了自己毫無防備的毛茸茸的肚皮。

  林予安輕聲對這個似乎能聽懂話的小傢伙說:「歡迎來到我家。在他們來之前,你得先撐下去。」

  他知道,當務之急是讓它的體溫回升,並為它製作一份它能夠消化吸收的食物。

  單純的溫暖只能延緩死亡,只有能量,才能逆轉這個過程。

  「對於一個兩個月大的北極熊幼崽來說,它的主食只有一個,脂肪含量超過30%的母乳。」

  林予安對著胸前GoPro的鏡頭,聲音低沉而穩定,開始記錄自己的操作思路。

  這既是向未來可能的聽眾做出的專業解釋,也是為自己挑戰規則與法律的孤注一擲行為,立下的一份無可辯駁的證詞。

  「直接餵它肉,只會害了它,它的消化系統,特別是分解蛋白質的酶系統還未發育完全。」

  「我必須為它製作一份『代乳』,一份能夠最大限度模擬母乳成分的高脂肪高熱量的救命餐,這是它現在唯一能活下去的機會。」

  他走到庇護所的角落,捧起了那個他千辛萬苦刮下來的狼油包。

  在壁爐跳動的光芒下,這包用樺樹皮包裹混雜著淡黃色脂肪和白色筋膜的東西,此刻比黃金還要珍貴。

  他將油脂包放在一塊乾淨的石板上輕輕展開,一股冷冽帶著野性氣息的油脂味散發出來。

  仔細地審視著這些來之不易的材料,皮下的脂肪層相對純淨,而從腸衣上剝離的脂肪則夾雜著更多的筋膜組織。

  他需要的是最純粹能夠被煉化的能量,將那口小小的鐵鍋穩穩地架在火堆旁的石塊上,確保其受熱均勻而穩定。

  然後,他用獵刀的刀尖,從油脂包里挑出幾塊從腸衣上剝離的,最厚實的脂肪團,小心地切下扔進了鍋里。

  這些冰冷的脂肪塊一接觸到被火焰預熱過的灼熱鍋底,立刻發出「滋啦」一聲悅耳的輕響。

  脂肪的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得透明,然後開始融化,一縷縷白色的水汽升騰起來,那是脂肪中殘留的水分在蒸發。

  他沒有讓火燒得太旺,而是用一根結實的木棍,將燃燒得最旺的幾根木柴撥開一些,只留下底下穩定燃燒的通紅的炭火。

  需要的是持續的中小火,一種能夠穩定出油、但又不至於讓油脂燒焦的溫度。

  油脂在高溫下持續不斷地融化「滋滋」作響,一股濃郁的獨屬於動物脂肪的焦香以及腥臊味,漸漸壓過了庇護所內木柴燃燒的氣味。

  但這是這頓「寶寶餐」的能量基礎,腥臊味也無傷大雅。

  而就在他專注於煉油的時候,那隻被他安置在睡袋上的小北極熊,似乎從最初的極度虛弱中恢復了一絲氣力。

  它不再昏睡,而是掙扎著抬起了小腦袋,就那麼靜靜地趴在柔軟的睡袋上,用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靜靜地看著他。

  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起初是純粹的好奇,它的小腦袋隨著林予安的移動而微微轉動。

  兩隻毛茸茸的小耳朵像雷達一樣捕捉著庇護所內的任何一絲聲響。

  林予安拿起鐵鍋時發出的輕微碰撞聲,會讓它的耳朵警覺地豎一下,走到儲物區翻找東西時,它的目光也會緊緊跟隨。

  它就像一個第一次進入陌生世界的人類嬰兒,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探究。漸漸地,那種好奇里,摻雜進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依賴。

  壁爐里的火焰偶爾爆出一個小小的火星發出「噼啪」一聲輕響,小熊會受驚似的猛地一縮,但它的第一反應,不是驚慌地四處張望。

  而是立刻將目光投向林予安,仿佛在確認這個高大的身影是否還在,仿佛只有看到他,才能確定自己是安全的。

  林予安注意到了這個細節,手上的動作愈發輕柔和穩定。

  他拿起一把用樺木削成的扁平木勺,耐心地用木勺的邊緣,輕輕擠壓著鍋里那些正在慢慢縮小的脂肪塊,加速油脂的析出。

  固態的不透明的脂肪,正在他的操作下,一點一點地,轉化為清澈的、微微冒著青煙的金色液體。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鍋里的脂肪塊越來越小,顏色也越來越深。

  當它們最終被榨乾了最後一滴油,變成了金黃酥脆的油渣時,林予安才用木勺將它們小心地撈出,放在一塊乾淨的樺樹皮上。

  這些油渣是極佳的能量補充品,但這個就不屬於那個小傢伙了。

  現在,鍋里只剩下了一層淺淺的,如同融化了的琥珀般清澈滾燙的狼油。

  林予安回頭看了一眼小熊,四目相對的瞬間,小熊沒有躲閃,只是靜靜地回望。

  那眼神純淨得像一塊未經雕琢的黑玉,倒映著壁爐溫暖的火光,也倒映著林予安忙碌的身影。

  它似乎在用這種無聲的方式,努力地記憶著這個給予了它溫暖和安全的生物。

  林予安的心再次被觸動了,他對著胸前的GoPro,輕聲補充了一段自己的分析,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嘆息。

  「你們看,它就這麼看著我,不吵不鬧,這很不正常。」

  「健康的幼崽在這個年紀應該是非常活潑,甚至有點吵鬧的,會用哼叫來索取食物。」

  「它的這種安靜,是一種習得性的行為,一種被迫的『懂事』。」

  他停頓了一下,將之前的觀察與此刻的景象聯繫起來,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邏輯鏈。

  「我之前把它放在門口,給了它魚,那氣味對它來說是無法抗拒的,但它依然非常猶豫,最後還是在我後退之後才敢上前。」

  「在明知道有食物的情況下,它依然表現出了極度的謹慎和遲疑,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在它的認知里,『食物』和『競爭』甚至是『危險』是劃等號的。」

  「我幾乎可以肯定,它在熊媽媽身邊的時候,絕對不是唯一的一隻幼崽,它很可能有一個,甚至兩個更強壯的兄弟姐妹。」

  「每一次吃奶,它都必須等到別的幼崽吃飽之後,才能輪到自己。」

  「甚至,在食物短缺的時候,母熊為了保證種群的延續,會本能地將資源優先供給給存活率更高的後代。」

  「它很可能被母熊主動用鼻子推開過,甚至被更強壯的同胞擠到一邊。」

  「所以,它學會了等待與安靜,不主動索取。因為它知道,吵鬧和爭搶,換來的可能不是食物,而是同類的排擠和母親的冷遇。」

  「現在也是一樣,它聞到了食物的香味,但它不敢過來,因為它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資格享用,它只能用眼神來表達它的渴望。」

  這番推測,讓林予安的心情變得更加沉重。

  他看著那個蜷縮在睡袋上的小傢伙,仿佛看到了一個在殘酷世界裡,被剝奪了撒嬌和任性權利的孩子。

  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情緒都壓了下去,把全部的專注力都重新投入到了手中正在進行的操作中。

  在煉油的同時,他已經開始準備另外兩種關鍵的配料。取出了那顆被他小心保存的狼的心臟,和一小塊肝臟,將它們放在案板上。

  「心臟是純粹的肌肉,纖維堅韌,能提供最優質的蛋白質,是生長發育的基礎。」

  「而肝臟,富含維生素A和鐵,是天然的營養寶庫,可以視作這個配方里的多維元素片。」

  「但二者都必須處理成最容易消化、最接近流質的形態。」他對著GoPro的鏡頭,低聲解釋著自己的每一步原理。

  他用那把鋒利的獵刀,先從那顆碩大的、暗紅色的狼心上,切下了一小塊肌肉。

  特意避開了連接著血管和心室的堅韌部分,只取了心壁上最純粹的肌肉組織,將這塊肉切成極薄的片,然後開始反覆地捶打。

  「咚……咚……咚……」

  捶打了足足五分鐘,那塊原本緊實的肉片,已經變成了一灘鬆散的,暗紅色的肉泥,但這還不夠。

  他刀刃以一個極小的角度傾斜,緊貼著案板,用刮擦的方式,將那些被砸爛的肌肉組織一點一點地刮下來。

  刀鋒每一次划過,都能帶下一層細膩幾乎沒有纖維感的紅色肉糜。

  這個過程很慢,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精準的手腕控制,但他做得一絲不苟。

  因為任何一根沒有被處理好的粗大纖維,都可能成為這隻幼崽脆弱腸道的負擔,甚至引起腸梗阻。

  當他處理完心臟,案板上已經多了一小堆如同紅絲絨般細膩的肉糜。

  隨後,他又用同樣的方法處理了更小的一塊肝臟,再次對著鏡頭解釋。

  「小熊不如成年熊,過量的維生素A對於任何哺乳動物來說都是劇毒的,所以狼肝只能作為微量元素添加,絕不能多。」

  肝臟的質地比心臟要柔軟得多,幾乎不需要捶打,只用刀刃輕輕刮擦,就能刮下一層深色的糊狀的物質。

  它的顏色更深,質地更滑膩,散發著一股濃郁的鐵腥味。

  當所有的配料都準備妥當,鍋里的狼油也已經得金黃時,將鍋完全移離了火堆,放在旁邊一塊溫度較低的石頭上,讓它自然冷卻。

  他時不時地看一眼在睡袋上蜷縮著的小熊,小傢伙已經被食物的香氣和溫暖包圍,睡得安穩了許多,胸口有了一絲微弱但平穩的起伏。

  不能用滾燙的油,那會使蛋白質瞬間變性凝固,形成難以消化的硬塊。需要的是溫和足以讓所有物質完美融合的溫度。

  他沒有溫度計,但他有更好的工具——整個拉布拉多半島的冰雪。

  他端起滾燙的鐵鍋,走到庇護所門口,在地上踩出了一個平整的雪坑。然後將鐵鍋的底部穩穩地放在了雪坑裡。

  「滋——」

  一聲輕響,鍋底接觸到的雪瞬間融化蒸發,冒出一股白汽。雪正在以極高的效率吸收著鐵鍋和狼油的熱量。

  他沒有走開,而是蹲在旁邊,用一根乾淨的小木棍,不時地伸進油里攪動,感受著油的粘稠度變化。

  滾燙的油非常稀,而隨著溫度的下降,它會逐漸變得粘稠。

  大約半分鐘後,他將木棍提起來,粘在上面的油滴落的速度明顯變慢了,溫度已經降得差不多了。

  「現在,是調配的關鍵。」

  他先用樺樹皮碗,從鍋里舀出大約兩份量的溫熱狼油,然後,他將那一小堆心臟肉糜和肝臟糊,全部撥入碗中。

  用一根削得光滑乾淨的小木棍,開始以一個恆定的速度,朝同一個方向不停地攪拌。

  「脂肪是核心,模擬母乳的高熱量。蛋白質和維生素作為補充,水用來調節濃度和補充水分,防止它脫水。」

  隨著他的攪拌,奇妙的變化發生了,原本分明的油和肉糜,開始慢慢地融合。

  他一邊攪拌,一邊極其緩慢地加水,水的加入,起到了乳化的作用。

  原本清澈的油脂,開始變得渾濁、濃稠,顏色也從純粹的金色,漸漸變成了略帶粉色的,不透明的乳白色。

  他攪拌得非常仔細,手臂穩定,速度不疾不徐。確保碗裡所有的肉糜和肝臟糊都完全散開了,沒有任何微小的結塊。

  很快,一碗顏色略帶粉色、質地均勻、散發著濃郁油脂香氣和血肉氣息的流質食物,就製作完成了。

  它看起來就像一碗濃稠的肉湯,表面泛著一層細膩的金色油光,既有油脂的焦香,又有生肉的腥氣味。

  他才將這碗救命代乳,用那個樺樹皮做成的淺碗盛著,輕輕地端到了小熊的面前。

  小熊的鼻子又開始劇烈地抽動,它似乎是從睡夢中被這股更近、更直接的食物氣味喚醒了。

  它本能地知道,這才是它真正需要的食物,這氣味里有它血脈深處最渴望的能量。

  掙扎著抬起頭,睡眼惺忪地看著眼前的這個碗,湊了過來,伸出小小的粉色的舌頭,在那碗混合物邊緣試探性地舔了一下。

  那一瞬間,它似乎愣住了,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了一道難以置信的光芒。

  緊接著,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對高脂肪食物的渴望被徹底點燃。

  下一秒,它便毫不猶豫地將整個小臉都埋進了碗裡,發出了急切而滿足的「咕嚕咕嚕」的吮吸聲。

  那聲音很大,很急切,甚至因為吃得太快而嗆到了自己,發出了兩聲可憐的咳嗽,鼻孔里都噴出了少許奶白色的液體。

  但它只是用力地甩了甩頭,便又立刻把臉埋了回去,喉嚨里發出護食般的低吼,生怕這碗救命的食物會突然消失。

  林予安蹲在一旁,臉上終於露出了如釋重負的微笑。

  輕輕地撫摸著小傢伙毛茸茸的後背,感受著掌心下那個微弱但卻在努力跳動著的生命。

  他能感覺到,隨著食物的下咽,小傢伙顫抖的幅度已經完全停止了,那冰冷的身體裡,仿佛有了正在重新燃起的小火爐。

  一股微弱但真實的暖意,正順著它的脊椎,緩緩地傳遞到他的掌心。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個可能會引來天大麻煩的決定,但看著這個正大口吞咽著生命希望的小傢伙,他覺得一切都值了。

  在冰冷的荒野法則之外,總有一些東西,值得去守護。

  小熊很快就吃完了碗裡所有的「代乳」,它甚至還用那小小的粉嫩舌頭,仔仔細細地將樺樹皮碗的碗底和碗壁都舔舐了一遍又一遍。

  發出「吧嗒、吧嗒」的清脆聲響,不願放過任何一滴珍貴的脂肪。

  當最後一絲味道也被舔舐乾淨後,它滿足地打了一個小小的飽嗝,聲音可愛得讓人忍俊不禁。

  它的肚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了起來,從之前因飢餓而凹陷,變得圓滾滾、緊繃繃,像一個塞滿了希望的小皮球。

  嘴邊一圈的白毛,因為沾上了油脂而變成了半透明的淺黃色,讓它看起來像一個偷吃奶油後沒擦嘴的小孩,滑稽又可愛。

  吃飽喝足之後,一股強烈的、無法抗拒的睏倦感,混合著溫暖與安全感,如同潮水般席捲了它。

  它的眼皮開始打架,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在努力對抗睡意,但最終還是徹底投降。

  打了個大大的、幾乎要把下巴撐脫臼的可愛哈欠,毫無防備地露出了粉嫩的牙床和還沒長齊的乳牙。

  然後,腦袋一歪,連姿勢都來不及調整,就在林予安那柔軟的睡袋上,帶著滿肚子的溫暖和滿足,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次,它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平穩,不再有之前的急促和虛弱。

  小小的胸膛隨著呼吸均勻地起伏,甚至還發出輕微滿足的「呼嚕」聲。

  睡夢中,它的一隻小爪子還無意識地抽動了一下,仿佛在追逐著什麼美好的夢境。

  林予安靜靜地看著它熟睡的樣子,看著這個從死亡邊緣被拉回來的小生命,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如釋重負的微笑。

  他對著胸前仍在閃爍的GoPro輕聲說道:「很多人,對獵人這個詞有很深的誤解。聽到獵人,浮現的第一個詞,可能就是殺戮。」

  「他們覺得獵人是自然的破壞者,是血腥的代名詞。」

  他的目光透過觀察口,望向外面那片被月光映照得一片清冷的蒼茫雪原,眼神變得深邃。

  「但一個真正的獵人,不是屠夫。屠夫只關心肉和皮。」

  「獵人敬畏生命,敬畏他腳下所處的這片土地。他明白自己是這個巨大生態鏈條中的一環,而不是凌駕於其上的主宰。」

  他轉過頭,溫柔地看了一眼睡袋裡那個蜷縮成一團、睡得無比安詳的小生命,聲音變得柔和了許多。

  「而今天,我選擇救助這隻幼崽。這看似和我昨天獵殺那頭狼的行為是矛盾的,但實際上,它們遵循的是同一個核心準則——平衡。」

  「一個合格的獵人,他扮演的角色,更像是一個園丁,他會修剪掉威脅森林健康的枯枝,也會清除掉破壞生態的入侵物種。」

  「但他同樣會去扶正那些被風吹倒的,有希望活下去的樹苗。因為他知道,只有整個森林都健康,他才能在這裡長久地生存下去。」

  「所以,對我來說,獵人這個身份,從來不只是意味著殺戮和獲取。」

  「它同樣意味著守護和傳承,守護這片土地的平衡,守護那些不該過早凋零的生命,就比如這隻小傢伙,它值得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林予安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靜靜地走回壁爐旁,為火堆添上幾塊新的木柴。

  火焰「噼啪」作響,跳動著,將溫暖的光芒更均勻地灑滿整個庇護所。

  也讓這個意外闖入他生命的小傢伙,能睡得更安穩一些。

  屋外,寒風呼嘯,但在這一方小小的庇護所內,卻充滿了無聲的溫馨。

  ————

  (讀者們,今晚20:00開獎哈,還沒投月票的需要抓抓緊啦,還有4小時了。)

  (跳定的讀者,可以看上一章是活動詳情。)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