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山嵐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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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最後一滴清酒墜入酒杯的剎那,時間仿佛被利刃切割。

  障子門在暴雨中轟然炸裂,木屑飛濺的寒光里,戴著紅色鬼面具的魁梧身影如凶神降世。

  來人雖然赤手空拳,但每步落下都能踏碎榻榻米,光溜溜的腳掌碾過清酒壺碎片時,竟將拇指長的玻璃碴子碾成粉末——這具軀體的堅硬程度,遠超人類的極限。

  溫羽凡瞳孔驟縮,一眼看出這人的修為是內勁二重。

  他看見鬼面人裸露的小臂上,青灰色的血管如蛇般盤踞,皮膚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角質層,宛如天生的鎧甲。

  鬼面人絲毫不顧其餘三女,剛一現身,就二話不說揮拳向溫羽凡猛砸而來。

  「來得好!」溫羽凡暴喝一聲,龍吟拳裹挾著暴雨前的低氣壓迎上。

  兩拳相撞的剎那,空氣發出沉悶的爆響,氣浪掀翻矮几上的醃梅干,深紫色汁液如血珠般飛濺。

  鬼面人如鐵塔般紋絲不動,溫羽凡卻連退七步,後背撞穿雙層障子門。

  他肩胛骨與木框相撞的脆響,讓戴絲絲喉間泛起酸意。

  刺玫馬上就想要拔刀來援助,然而刀剛拔出未半,卻被溫羽凡的眼神釘在原地。

  「退下。」他的聲音混著喉間腥甜,「你們都不准插手。」

  鬼面人面具後的嘴角露出一絲讚許的淺笑,但是行動上卻是沒有絲毫停歇,再次一拳向溫羽凡猛攻而去。

  方才那記對拳,對方拳峰傳來的壓強,竟與相撲手的「土俵突」不相上下。

  「不能硬拼。」溫羽凡此念頭一起,當第二拳攜著破風之聲襲來時,立即旋身卸力,化龍勁如流水般將拳力導向身後牆壁。

  「轟!」青磚碎裂聲中,牆體轟然洞開,蛛網狀的裂紋如活物般向四周蔓延。

  「太極?但我更喜歡你剛才的那一拳……再來!」話音未落,鬼面人的右拳已如攻城錘般砸向溫羽凡面門。

  溫羽凡險險側頭避開,粗糲的拳風貼著他耳際掠過,勁風颳得麵皮生疼。

  身後牆面上驟然又綻開碗口大的窟窿,灰泥簌簌墜落。

  鬼面人面具下逸出低笑,櫻花語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能接我「怪力拳」三拳不死的,你是第三個。」他驟然旋身,低掃腿帶起的氣流將榻榻米碎屑捲成風暴,「前兩個,都成了我道場的踏腳石。」

  溫羽凡足尖輕點,游龍步如墨龍貼牆遊走,黑色風衣衣擺掃過牆上《五輪書》掛軸,捲軸邊緣的墨痕被帶得簌簌飄落。

  但他並非一味閃避,而是在交手間細數對方破綻:角質層雖厚,肘窩處卻有淡色瘢痕;步法剛猛,轉身時足跟卻未完全碾實。

  當第四記沖拳挾著破竹之勢壓來時,溫羽凡忽然捨棄游龍步,迎著拳風欺身而上。

  他指尖如劍,精準點向對方肘窩那道淡痕。

  鬼面人瞳孔驟縮,收勢不及,只覺手肘傳來刺骨劇痛,拳勢偏出半尺,「轟」地砸進廊柱。

  「咔嚓!」廊柱應聲而斷。

  瓦片墜落的聲響中,溫羽凡已旋身繞至對方背後,手指點向其右肩甲骨縫間:「破綻!」

  鬼面人悶哼一聲,竟強行扭轉身軀,以背部角質層硬抗這記「尋龍指」,並反手如鐵鉗扣住溫羽凡手腕,就要施展出過肩摔。

  此時卻聽傳來一聲輕笑……

  溫羽凡被扣住的手腕突然軟如無骨,順著蠻力滑脫,翻手成爪時已如鐵鉤般扣住對方咽喉。與此同時,膝蓋如鐵砧撞向對方膝窩,在鬼面人重心驟失的瞬間,將其重重按跪在碎裂的地板上。

  「夠了!」蒼老的喝聲從庭院傳來。

  溫羽凡循聲望去,只見山嵐流師父(內勁九重)拄著竹刀站在雨幕中,身後黑田孝介垂手而立。

  他微微一笑,立即鬆開扣住鬼面的手。

  鬼面人趁機逃開兩步,之後扯下鬼面具甩在地上,露出張布滿刀疤的臉,大口喘著粗氣。

  「華夏武者果然名不虛傳。」山嵐流師父躬身致歉,「這是老夫門下「怪力流」弟子鐵雄,素來只知打磨筋骨,行事魯莽衝撞了貴客,還望海涵。」

  溫羽凡揉著手腕輕笑,目光掃過鐵雄小臂——青灰色角質層在廊燈下泛著冷光,肘窩處被點破的瘢痕正沁出細血,宛如鋼鐵鎧甲上的一道鏽痕:「「怪力流」?倒像是把自己煉成了活兵器。」

  鐵雄突然重重跪落,額頭抵著碎玻璃碴:「是我輸了。聽聞有華國武者到訪,鐵雄一時技癢,所以……還請原諒!」

  此時,又有腳步聲自廊道快速接近,是澤井回來了。

  他目光掃過滿地狼藉,心中頓時明白了情況,不禁埋怨:「師傅,你們幹什麼啊!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客人!」

  他猛然轉身,對著溫羽凡九十度鞠躬,發梢還滴著雨水:「萬分抱歉!讓您受驚了!」

  溫羽凡輕笑搖頭,又看向黑田,後者正用愧疚的眼神望著自己,便用生澀的櫻花語開口:「沒關係,像這種試探我經歷過不少……這種事情無所謂……眼下要緊的是黑田先生的傷勢。」

  山嵐流老者撫掌而笑,竹刀輕點地面:「睚眥先生大度。此地已無法待客,請跟老朽去茶室飲一杯淡茶吧。」

  溫羽凡點頭:「客隨主便。」

  然後他轉頭吩咐三女:「你們安心在這裡吃飯,我去去就回。」

  刺玫抱刀立在殘牆邊,默默點頭沒有任何言語。

  戴絲絲揪著裙角往前蹭了半步,眼尾泛紅:「師傅,我害怕!」

  「小丫頭沒見過世面……」夜鶯斜倚在門框上,言語帶著幾分譏諷,「看不出剛剛的不過是山嵐流的『待客』節目嗎?」

  「你才是小丫頭!」戴絲絲氣鼓鼓地跺腳,木屐濺起水花,「明明跟我差不多大,裝什麼老氣橫秋……」

  「但我是你師娘啊。」夜鶯眼尾微挑,一臉得意,「小徒弟~」

  溫羽凡嘴角微抽,不欲再聽兩個小丫頭拌嘴,衝刺玫頷首示意後,逕自跟著山嵐流老者踏入雨幕。

  茶室檐角掛著的銅鈴隨晚風輕晃,碎玉般的聲響里,老者推開竹門。

  屋內陳設極簡:壁龕懸一幅枯筆山水,案頭插著一支初放的白梅,茶釜里的水正咕嘟作響,蒸騰的熱氣氤氳了窗紙上的墨竹。

  與華夏茶室的開闊雅致不同,此間逼仄得只容四人盤膝而坐,矮几上的茶碗卻洗得發白,透著股歲月磨洗的溫潤。

  「我國茶道,重的是『寂』字。」山嵐流老者跪坐如鐘,指尖撫過茶碗上的冰裂紋,「方寸之間見天地,粗瓷裡頭藏春秋——睚眥先生請。」說罷,他執起茶勺,往碗裡輕輕撥了三匙抹茶,動作舒緩如拂開歲月塵埃。

  溫羽凡屈指叩桌致謝,目光掃過壁龕旁的兵器架:竹刀、短棍、護手刺……俱是些尋常武具,唯有一柄唐橫刀格外惹眼,刀鞘上的纏繩已磨得發亮,刀柄處隱約可見「破邪」二字刻痕。

  「此刀是先祖隨遣唐使入長安時所鑄。」老者注意到他的目光,忽然開口,「當年唐國師父教我山嵐流初代目茶道時,曾說『茶席即戰場,執盞如握刀』。」

  茶筅攪動茶湯的聲響沙沙如蠶食桑葉,溫羽凡指尖摩挲著茶碗邊緣:「方才那孩子的「怪力拳」,倒像是把茶道里的『一期一會』,用在了拳腳之上。」

  老者手中茶筅一頓,渾濁的眼珠突然泛起亮光:「先生果然慧眼。「怪力流」修行,講究每一拳都當赴死之姿……只是這孩子執念太深,竟把自己煉得人不人、鐵不鐵。」

  他輕嘆一聲,將茶碗推過矮几:「請用,這是宇治的「玉露」,今年頭茬。」

  茶湯入口微苦,回甘卻如清泉漫過舌底。

  靜靜等溫羽凡飲過了茶,老者才再次開口:「孝介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曾幾何時,我甚至想將這道館交託於他。」

  溫羽凡微微點頭表示認同:「黑田先生不管是武功、人品還是心性,都是上佳的人選。」

  老者望著壁龕里的白梅,枯枝般的手指摩挲著茶碗邊緣:「可惜,他此前去了一趟貴國,卻失去了一切。」

  溫羽凡垂眸致歉,茶碗在掌心投下陰影:「都是因為我的關係,萬分抱歉,還請原諒。」

  「這是武者的宿命,怨不得你。」老者突然放下茶碗,銅鈴隨動作輕晃,「但孝介說,先生有法子醫他?」

  溫羽凡抬頭迎著老者灼灼目光。

  四目相對時,廊下的雨珠正順著竹簾滑落,在青石上濺起細霧。

  「有七成的把握。」

  老者端茶的手劇烈一顫,茶湯潑在矮几上,順著木紋蜿蜒成河。

  他忽而低笑,忽而輕咳,枯瘦的肩膀抖得像秋風中的殘葉:「七成……七成已是天大的指望……」

  話音未落,老者忽然收斂笑意,指節叩了叩矮几:「孝介說,先生索求代價?不知睚眥先生想要什麼?」

  「黑田先生於我有救命之恩,我自然不會要他做違心的事情。」溫羽凡指尖撥弄茶碗,青瓷在燈下泛著幽光,「只是想問……山嵐流,可敢與山口組為敵?」

  「山口組?」老者渾濁的眼珠驟然亮起,如淬了火的鋼針,嘴角卻浮起一抹狠戾的笑。

  他伸手扯松領口,露出喉結上一道三寸長的刀疤:「昭和五十年,老夫的師父便死於這群畜生的槍擊。」

  溫羽凡抬眸時,正見老者指尖捏碎一枚落雁餅,糖霜簌簌落在榻榻米上:「若先生要掀翻那座惡巢,山嵐流願做先鋒……老夫明日便在道館前豎起『討魔旗』,讓櫻花國都瞧瞧,武者的刀該砍向何方!」

  「有老先生這句話,足夠了。」溫羽凡將空碗輕輕一推,茶碗與老者的碗沿相碰,發出清越的聲響。

  檐角銅鈴又起,這次混著遠處的驚雷,倒像是千軍萬馬奔騰而來的前奏。

  「聽聞是先生將血龍牙還於了黑田家,此時定然缺一柄趁手的兵器吧?」老者忽然從兵器架上取下那柄唐橫刀,刀鞘拍在溫羽凡掌心,「此刀名『破邪』,隨山嵐流先祖斬過賊寇、劈過風雪。先生若不嫌棄,便借去用……待山口組伏誅之日,再親手還我!」

  刀柄上的「破邪」刻痕硌著掌心,溫羽凡望著刀鞘上斑駁的纏繩,忽覺這茶室雖小,卻容得下江海萬里。

  廊外暴雨漸急,戴絲絲的驚叫聲混著夜鶯的笑罵傳來,卻被他盡數留在了身後——此刻掌心的刀,比任何時候都要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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