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第一夜戰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山腳下的積雪被來往的軍靴踩出大片凌亂的腳印,深褐色的泥土從冰殼下翻湧出來,與未及消融的殘雪攪成斑駁的漿色。

  龍雀大學教員的臨時營地就扎在這片被踏碎的白里,灰綠色的帆布帳篷順著山勢高低錯落,像一群伏在雪地里的灰雀。

  最外側的幾頂帳篷邊角凝著半透明的冰棱,風過時帆布鼓起又塌陷,發出類似翅膀振翅的噗噗聲。

  帳篷間拉起的尼龍繩上,結霜的毛巾凍得硬挺,藍白條紋在晨光里泛著冷光,邊角的冰碴隨著風勢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余秀靈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往中央帳篷走,積雪被靴底碾出咯吱的悶響,每一步都陷進蓬鬆的白里,靴筒邊緣很快結了層薄冰。

  她身上的黑色衝鋒衣拉鏈拉得筆直,齒牙咬合得嚴絲合縫,將肆虐的寒風牢牢擋在外面。

  領口露出的駝色羊絨圍巾沾著些細碎的雪粒,雪粒融成細小的水珠,在柔軟的羊絨上洇出星星點點的濕痕。

  她手裡攥著的文件夾早被凍得硬邦邦,塑料封皮硌得指尖生疼,邊緣的紙頁卷著焦黃的毛邊,像是被寒風吹脆的枯葉。

  封面「夜間突襲簡報」六個黑體字被晨光洗得泛白,筆畫邊緣帶著點冰碴似的冷光,在灰濛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走到帳篷前,她抬手掀開門帘,帆布上的冰碴簌簌掉落,厚重的布料帶著雪粒掀起的瞬間,一股混著柴油味的熱氣猛地湧出來。

  那暖烘烘的空氣裹著取暖器特有的煙火氣,撲在臉上時,她睫毛上凝結的白霜被瞬間舔舐乾淨,順著眼瞼滑成細小的水珠,眨眼時澀得發癢。

  「管老。」她把文件夾遞過去,聲音穿過暖空氣時柔和了些,卻帶著匯報工作的嚴謹,「這是第一夜的匯總。」

  管御風正彎腰調試短波電台,電台里的雜音刺啦作響。

  他軍綠色防寒服的袖口沾著片灰黑的油跡,大概是剛才蹭到了機身。

  聽見聲音時,他直起身,脊椎發出輕微的咔嗒聲,抬手揉了揉後腰,銀白的鬍鬚上還懸著幾縷白氣,像是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霧。

  接過文件夾時,他指節上的硬繭像老樹皮,擦過紙面時帶起細碎的沙沙聲,在暖烘烘的帳篷里格外清晰。

  文件夾被他拇指一按,塑料活頁夾啪地彈開,一張 A4紙滑了出來,表格邊框列印得筆直,連行距都分毫不差。

  最上方的紅筆批註像道血痕:「淘汰班級:10個」

  「十個?」管御風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滾出來,混著沒散盡的煙味,像被砂紙磨過的鐵皮。

  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鏡,鏡片後的目光掃過表格,在「三班」「七班」「十九班」的編號上頓了頓,眉頭擰成道淺溝,銀白的眉毛也跟著蹙起來:「這幾個都是摸底考的尖子班。」

  「三個班是因為出現骨折傷員,按規定啟動了緊急信號。」余秀靈側身避開被風掀起的門帘,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惋惜,「五班、十二班是誤觸……有個學員夜裡起夜,碰倒了岩縫裡的信號彈保險栓。」

  帳篷里的柴油取暖器正發出輕微的嗡鳴,像是某種蟄伏的昆蟲在低吟。

  鐵皮罩里的橘紅色火苗忽明忽暗地跳動著,將管御風佝僂的身影投在帆布帳篷上,時而拉得頎長如竿,時而縮成一團暗影,隨著他翻頁的動作輕輕晃動,仿佛在演繹一場無聲的皮影戲。

  他翻頁的指尖突然頓住,停在三班的名單上。

  紙面因潮濕微微發皺,三個名字被紅筆重重圈住,油墨像未乾的血漬般刺目。

  備註欄里「肱骨骨折」「腦震盪」「脫臼」的字樣歪歪扭扭,是醫療隊特有的潦草筆觸,筆畫間還沾著點乾涸的墨團,看得出記錄時的倉促。

  「黑熊下手怎麼沒輕沒重的。」管御風的指節在紙頁上重重叩了叩,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在敲打一塊生鏽的鐵板。

  他抬眼時,銀白的眉峰擰成一道溝壑,聲音里裹著冰碴:「但這樣也好,傷越痛,記得就越深,越能磨礪人……還記得當年我師傅教我的時候……」

  帳篷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拖沓的、踉蹌的聲響混在一起,像被踩亂的鼓點。

  其間還裹著金屬器械的碰撞聲——是登山杖磕到軍用水壺的悶響,還有工兵鏟刃擦過岩石的銳鳴,在寂靜的山坳里格外刺耳。

  管御風聞聲,忙用手一撐門帘,向外看去。

  帆布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晨光順著他銀白的發梢淌下來,在肩頭織成一片碎金,照亮了遠處山道上蠕動的人影。

  十幾個學生互相攙扶著往下挪,藏青色訓練服被泥雪糊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袖口和褲腳結著冰殼,有人左臂吊在胸前,繃帶滲著暗紅的血漬,被凍得硬邦邦的;

  有人把捲成筒的睡袋頂在頭上,布料上結著的霜花隨著腳步簌簌飄落,倒像頂滑稽的白帽子。

  最前頭的男生背著個女生,那女生的褲腿滲著暗紅的血漬,在雪地上拖出斷斷續續的痕。

  「是十九班的。」余秀靈站到管御風身邊,望著那群越來越近的身影,「他們昨晚被『青蛇』帶隊端了營地,兩個女生腳踝扭傷,信號彈是班長哭著發的。」

  管御風沒說話,只是望著那些學生走近。

  學生們經過教員營地時都低著頭,帽檐壓得老低,沒人吭聲,只有積雪被踩碎的「咯吱」聲在山谷里迴蕩,偶爾摻進一兩聲壓抑的痛哼,像被捂住嘴的嗚咽。

  有個矮個子男生經過帳篷時,突然頓住腳,凍得發紅的手猛地揚起。

  他手裡攥了一路的信號彈保險栓被狠狠扔在雪地里,紅色塑料殼撞在凍硬的土塊上,彈了兩彈,骨碌碌滾到管御風腳邊,殼子上還沾著點黑泥。

  「可惡!」男生的聲音又啞又急,像被砂紙磨過的鐵片,眼淚混著雪水順著凍裂的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凝成細冰碴,「我們明明能撐到天亮的……」

  他身邊的女生趕緊拽了拽他的袖子,指尖在他胳膊上捏了捏,嘴唇動了動,大概是在說「別再說了」。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營地拐角,只留下那枚紅色的保險栓,在晨光里亮得像顆沒燃盡的火星。

  管御風彎腰撿起保險栓,塑料殼上還留著被攥皺的指痕,邊緣的毛刺扎得手心發癢。

  他直起身時,把簡報往桌上一拍,鐵皮桌面發出哐當巨響:「讓陳墨把這些淘汰名單貼到公示欄最顯眼的地方,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還有,」他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山道,那裡又冒出一串新的身影,像剛從雪地里鑽出來的芽,聲音里的寒意淡了些,「告訴下山的學生,食堂備了熱湯,多加生薑,讓他們暖暖身子。」

  ……

  半山腰的緩坡被昨夜的新雪蓋得嚴實,踩上去咯吱作響,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三班的擔架隊正沿著被踩實的雪道往下挪,兩個男生一前一後抬著簡易擔架,杉木桿在肩頭壓出深深的紅痕,他們刻意把腳步放得極緩,腰彎得像兩張拉滿的弓,生怕顛簸扯動擔架上的人。

  擔架上躺著的學員左臂纏滿繃帶,白紗布早就被血浸透,凝成深褐色的硬塊,像層僵硬的甲殼裹在防寒服袖子上。

  他閉著眼,眉頭卻擰成個疙瘩,每次擔架輕微晃動,嘴角都會抽一下,喉間溢出細碎的痛哼,混在風雪裡幾乎聽不見。

  旁邊跟著的短髮女生懷裡捧著根斷成兩截的登山杖,右手食指反覆摩挲著參差不齊的斷口。

  昨天她用這根杖擋下黑熊揮來的橡膠棍,結果硬生生被砸斷,杖頭的合金尖在晨光里閃著冷光,邊緣還沾著點橡膠屑。

  她低著頭,帽檐遮住大半張臉,只能看見凍得發紫的鼻尖。

  「別耷拉著臉!」帶隊的導師突然停下腳步,軍靴碾在冰碴上發出脆響,聲音像塊石頭砸進山谷,盪出層層回音,「回去抄一百遍《生存手冊》!每字每句都給老子刻進骨子裡!」

  他抬手點了點擔架,又指了指女生懷裡的斷杖:「這次只是讓你們嘗嘗疼,下次再這麼毛躁,直接捲鋪蓋滾蛋——那才叫真的『淘汰』!」

  隊伍里有人悶悶地應了聲「知道了」,聲音里還帶著哭腔。

  抬擔架的高個男生偷偷抬眼,看見導師腰間的軍用短刀在陽光下閃了閃,又趕緊低下頭,咬著牙把擔架再抬穩些。

  沒人說話,只有雪被踩碎的咯吱聲、擔架杆的輕響,還有風卷過松枝的嗚咽,在緩坡上慢慢往下淌。

  雪道旁的松樹掛滿了冰棱,長短不一地懸著,像串倒垂的水晶。

  陽光穿過枝椏的縫隙灑下來,在雪地上投下斑駁的金點,落在那些年輕的背影上,像給這趟倉促結束的拉練,烙下了道清冽的印。

  (第一夜淘汰班級:三班,五班,七班,十二班,十九班,三十九班,六十班,六十四班,七十二班,八十八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