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內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最令人唏噓的是四十四班。

  清晨的陽光剛漫過支谷的岩壁時,他們的營地在整片雪谷里堪稱標杆。

  松樹林邊緣碼著半人高的圓木,每根都被削去枝椏,截面平整得像用尺子量過,粗細均勻地疊成金字塔形,最底層的木段還墊著石塊防潮。

  雪溝里埋著的半袋野果用帆布裹了三層,露出的邊角能看見凍得發紫的果皮,那是昨天鑿開冰層在溪畔灌木叢里摘的。

  最顯眼的是營地中央那頂帆布棚,用四根松木桿撐起的三角形框架穩如磐石,棚頂鋪著兩層帳篷布,邊緣用凍土塊壓實,風颳過時只發出輕微的鼓脹聲,棚下甚至能看到用石頭壘的簡易灶台,灰燼里還留著昨夜烤火的餘溫。

  「就憑這些,撐到拉練結束沒問題。」負責警戒的余博裹緊防寒服往手上哈氣時,嘴角還掛著笑意。

  他靴底沾著的冰碴在晨光里閃著碎光,昨晚輪值時發現的那片野兔腳印,此刻正被他用樹枝小心地圈起來,打算一會兒後就組織人去下套。

  變故是從正午開始的。

  「守夜得輪班,我提議按實戰成績排順序。」趙峰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掉防寒靴底的冰碴,金屬鞋釘碾過凍土發出細碎的脆響。

  他摸底考時 AI靶機拿了優,此刻右手還攥著那柄磨得鋥亮的匕首,刃面反射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下巴微揚的弧度像在炫耀喉結上那道實戰留下的淺疤。

  「憑什麼?」翟志勇的軍用水壺突然撞在腰間的登山杖上,發出沉悶的「哐當」聲。

  他往前跨出的半步踩碎了塊薄冰,冰裂的脆響像道冷箭射進喧鬧的營地:「實戰成績頂個屁用?守夜得看警覺性,昨晚的模擬突襲,是誰睡得差點被『敵人』繳了械?」

  最後幾個字像潑在熱油里的水,瞬間炸出滿堂爭吵。

  「尖子生帶頭不是天經地義?」體育委員王超把工兵鏟往雪地里一拄,木柄撞出的雪霧濺在趙峰褲腿上,「趙峰打靶時替你擋過暗箭,現在輪你站半夜怎麼了?」

  「擋箭是他該做的!」翟志勇的親弟弟翟志偉突然推了王超一把,防寒服拉鏈崩開的瞬間露出裡面印著「戰鬥」的舊 T恤,「上次野外生存課,是誰把壓縮餅乾藏起來獨吞?」

  風突然變急,卷著雪粒灌進帆布棚的縫隙,棚頂的帆布被吹得獵獵作響,像是誰在暗處扯著嗓子嘶吼。

  有人扯著嗓子翻舊帳,有人紅著眼爭論「貢獻值」,連最初提議搭棚子的女生都加入了戰局,指著趙峰的匕首罵「拿著武器嚇唬人算什麼本事」。

  沒人注意到棚角的柴火堆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最後一點火星在寒風裡掙扎著跳了兩下,終於被卷進來的雪粒澆滅,只留下縷細煙貼著地面鑽進雪溝。

  更沒人發現,埋野果的地方已經積了半尺新雪,帆布邊角被風吹得翻卷,露出的野果正被凍成硬邦邦的冰疙瘩。

  當趙峰的匕首突然拍在翟志勇面前的凍土上時,冰屑濺起的瞬間,整個營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帆布棚在風雪裡發出絕望的呼號,像在為這支本該走得更遠的隊伍,提前奏響了終場哨。

  「吵什麼吵?」趙峰突然攥緊匕首,刀柄上的防滑膠帶被掌心的汗浸得發黏,邊緣磨起的毛絮刺得掌心生疼。他手腕微翻,寒光順著雪光掃向翟志勇,「有本事比劃比劃,贏的人說了算!」

  翟志勇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指節攥得發白,猛地扯開防寒服拉鏈,藏青色外套下擺掃過雪地,露出裡面磨損邊角的護具。

  「比劃就比劃!」他弓步下沉,軍靴碾過冰碴的脆響驚得周圍人後退半步,「讓你知道什麼叫實戰不是靠靶機練出來的!」

  兩人在雪地里擺開架勢時,周圍的人竟忘了阻攔。

  有人下意識握緊工兵鏟,有人往後縮了縮腳,卻沒人出聲喝止——或許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戾氣凍住了喉嚨,或許是潛意識裡也想看看這場積壓已久的矛盾該如何爆發。

  趙峰的旋踢帶著風聲掃向翟志勇膝蓋,靴底的冰碴在半空劃出銀線。

  這記踢腿他在靶場練過不下千次,角度刁鑽得能踢斷三階靶機的合金關節。

  可落地的剎那,腳下突然傳來「咔嚓」一聲悶響,像是踩碎了塊薄冰。

  他只覺腳踝傳來鑽心的疼,整個人以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防寒褲瞬間被冰碴浸透,沾著雪粒的布料緊緊貼在皮膚上,冷得像貼了層冰。

  「廢物!」翟志勇剛要嘲諷,眼角餘光瞥見趙峰抄起身邊的木棍。

  那截凍硬的松木足有手臂粗,帶著冰殼橫掃過來時,風聲里裹著劈裂空氣的銳響。

  他下意識偏頭,木棍擦著臉頰掠過,帶起的勁風像把鈍刀颳得臉皮發麻。

  下一秒,牙齒傳來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半顆門牙混著血沫子從嘴角滾出來,砸在雪地上濺起細小的紅霧。

  「操你媽的!」翟志勇捂著嘴蹲下去,血珠順著指縫往下淌,在雪地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

  他含混不清的罵聲里混著血腥味,每一次喘息都帶著鐵鏽般的澀。

  棚子裡突然靜得可怕。

  有人看著歪在雪地里的趙峰,他正用沒受傷的手撐著地面掙扎,腳踝的紅腫已經漫過防寒靴的邊緣,像揣了個發麵饅頭,每動一下都疼得倒抽冷氣;

  有人盯著蹲在地上的翟志勇,他指間的血正順著指縫往下淌,染紅了那半顆帶血的牙,也染紅了掌心攥著的半截護具綁帶。

  松樹林裡的圓木還堆得整整齊齊,雪溝里的野果被新雪蓋了大半,可沒人再去管這些了。

  那些精心準備的生存物資,此刻在滿地狼藉面前,突然變得像個笑話。

  一個女生突然從雪溝里撿起信號彈,凍得發僵的指尖抖得厲害。

  這枚紅色的信號彈是昨天特意留著應急的,保險栓上的紅漆被她摩挲得發亮。

  「別打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被喉嚨里的寒氣嗆成了破音。

  保險栓被拉開的脆響「咔噠」一聲,在死寂的谷道里像道驚雷。

  猩紅的光竄上天空時,趙峰和翟志勇還在互相瞪視——一個眼裡冒著火,一個嘴裡淌著血。

  其他人望著那抹在鉛灰色雲層里炸開的紅,突然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連自己人都容不下,還談什麼在這冰天雪地里活下去?

  風卷著雪粒灌進帆布棚,吹得那些碼好的圓木微微晃動,像是在為這支分崩離析的隊伍,發出無聲的嘆息。

  -----------------

  這些隊伍里,從不缺那些曾在摸底考中名列前茅的學員。

  三十一班的王鵬就是其中之一。

  他曾在力量測試中穩穩舉起一百二十公斤的槓鈴,那驚人的爆發力讓圍觀者無不咋舌。

  可此刻,這位「大力士」卻像護著稀世珍寶般,死死抱著一隻軍用水壺。

  壺裡只剩下小半瓶熱水。

  「我早上守夜凍了三小時,該多喝一口!」他的吼聲在寒風中炸響,脖頸上的青筋像蚯蚓般暴起,防寒服的領口沾著冰碴,隨著他的動作簌簌掉落。

  「憑什麼?」女生白詩敏的聲音帶著冰碴子般的寒意,她攥著水壺帶的指節泛白,指腹因用力而陷進粗糙的帆布紋理里,「我剛才去溪邊鑿冰,手指凍得差點沒知覺,回來時靴子裡全是冰碴子,憑什麼你多喝?」

  爭吵像滾雪球般迅速升級,很快就變成了不堪入耳的謾罵。

  有人翻出摸底考的排名,用帶著優越感的語氣攻擊對方:「就你那墊底的成績,也配跟我爭?」

  有人指著對方身上略顯陳舊的護具,嘴角撇出嘲諷的弧度:「穿得再花有什麼用?實戰時還不是個一碰就碎的花架子!」

  他們腰間的匕首在慘澹的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那寒光卻從未轉向過岩縫後可能潛藏的陰影,反而一次次對準了身邊同伴的喉嚨,仿佛彼此才是最該提防的敵人。

  午後的風卷著雪粒,像無數根細針般掠過五十八班的營地。

  地上的狼藉比四十四班有過之而無不及:

  被踩扁的罐頭凹痕里還沾著暗紅的肉渣,在白雪映襯下格外刺眼;

  扯斷的繩索像條死蛇蜷在雪地里,繩頭的纖維被凍得發硬,倔強地指向天空;

  最扎眼的是那半張戰術圖,原本標註著水源和背風處的藍色筆跡被撕得參差不齊,邊緣還沾著點墨跡,顯然是剛才爭執時被人硬生生扯成兩半的。

  「先找水源!沒水撐不過三天!」一個高個子男生的聲音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搭庇護所更重要!入夜降溫會凍死人!」另一個矮壯的男生立刻反駁,他的臉頰凍得通紅,呼出的白氣在唇前凝成轉瞬即逝的霧。

  兩種聲音還在幾個男生的喉嚨里翻滾,卻已經沒了最初的氣勢,只剩下有氣無力的辯駁。

  有人蹲下去撿那半張圖,凍得發僵的指尖觸到冰涼的紙頁時,突然頓住了。

  他的目光越過那張殘缺的地圖,落在不遠處的雪地里——那裡躺著幾枚信號彈殘骸,猩紅的塑料殼被凍得發硬,像幾滴凝固在白色畫布上的血,在風雪中散發著絕望的氣息。

  風穿過空蕩的營地,捲起細碎的雪粒,打在那些被遺棄的匕首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在低聲訴說著什麼。

  仿佛在說:在生存這場最殘酷的考試里,技巧和力量從來都不是滿分答案。

  當猜忌像冰碴鑽進骨縫,當傲慢比寒風更刺骨,當昔日的同伴變成彼此的枷鎖,最鋒利的刀,永遠來自身邊。

  那些曾被寄予厚望的天賦與能力,在分崩離析的人心面前,不過是些無用的擺設罷了。

  -----------------

  暮色像塊浸了墨的絨布,沉沉壓在山腳下的教員營地。

  管御風攥著那份剛匯總的淘汰報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紙頁邊緣被捏得發皺,油墨在他掌心洇出淡淡的黑痕。

  「十一個!」老人猛地將報告拍在鐵皮桌上,「啪」的一聲震得桌上的搪瓷缸跳了跳,裡面的熱湯濺出幾滴,在桌面凝成細小的冰珠。

  軍綠色防寒服的袖口蹭過桌面,帶起的雪粒落在報告上,融成水漬暈開了「內部矛盾」「路線爭執」這些刺眼的字眼。

  余秀靈站在一旁,看著校長銀白的眉毛擰成疙瘩,連胡茬上的霜花仿佛都帶著怒氣。

  她剛想開口解釋,就被管御風的怒吼打斷:「我在開學典禮上怎麼說的?武者要護的是同伴!不是窩裡鬥!」他抓起報告抖了抖,紙頁翻動的嘩啦聲里,夾著他粗重的喘息,「十六班為半塊餅乾打起來?二十九班為走哪條路分道揚鑣?他們以為這是過家家?!」

  帳篷里的柴油取暖器「嗡」地響了聲,火苗在鐵皮罩里劇烈跳動,將管御風的影子投在帆布上,忽大忽小,像頭憤怒的困獸。

  他想起摸底測試時,這些學員舉著槓鈴怒吼的模樣,想起他們在 AI靶機前靈活閃避的身影,那時他還暗贊「是塊好料」,可現在……報告上「主動放棄」四個字被紅筆圈了又圈,刺得他眼睛發疼。

  「拉練是讓他們學怎麼活下去!不是學怎麼拆自己人的台!」管御風的指節重重叩著桌面,每一下都像砸在凍土上,「昨天被黑熊他們『端了窩』的,我當是吃教訓;今天這些,是自己把自己埋進雪堆里!」

  他突然抓起搪瓷缸,猛灌了口熱湯,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胸腔里的火氣,湯漬順著嘴角滴在報告上,與之前的水漬混在一起。

  余秀靈看著校長鬢角的白霜,輕聲道:「有幾個班的導師說,學員們吵到最後,連武器都對準了自己人……」

  「混帳!」管御風猛地拍桌,搪瓷缸被震得翻倒,熱湯在雪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跡,很快凍成冰,「把這些名字抄下來!貼到校門口最顯眼的地方!讓他們回學校就看看……自己是怎麼敗給『自己』的!」

  夜風卷著雪粒撞在帳篷上,發出「噼啪」的聲響,像在應和他的怒火。

  管御風盯著報告上那些被紅筆標註的班級編號,攥緊拳頭,指節發白,胡茬上的霜花融成細珠,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雪水還是別的什麼。

  「告訴剩下的隊伍,」他的聲音沉得像塊冰,「明天開始,讓導師們把『內訌』的案例編進課本……我要讓他們知道,比融合體更可怕的,是人心散了。」

  帳篷外的風更緊了,卷著報告的邊角輕輕晃動,那些「內部矛盾」的字眼在燈光下忽明忽暗,像道劃在龍雀大學臉上的疤。

  (第二天日落之前淘汰班級:十六班,二十一班,二十九班,三十一班,四十四班,四十七班,五十八班,六十三班,七十五班,八十三班,八十四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