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我該叫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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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9年 2月 12日,大年三十。

  魔都的街頭巷尾早已被年味兒裹得嚴嚴實實,紅底金字的春聯貼滿了臨街的商鋪,時不時有鞭炮聲從老巷裡傳出來,混著家家戶戶飄出的飯菜香氣,在料峭的春風裡釀出十足的煙火暖意。

  內環的獨棟別墅里,更是被打理得一派喜慶。

  門口掛著兩盞紅彤彤的大燈籠,暖黃的光透過蒙著的絹布灑出來,在門前的青石板路上投下圓圓的光暈;

  落地窗上貼著夜鶯親手剪的福字和窗花,玻璃被擦得鋥亮,映著屋裡掛著的彩色拉花,連風卷著雪沫子拍在窗上,都像是沾了幾分喜氣。

  廚房裡正忙得熱火朝天。

  刺玫把黑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手肘,正利落地顛著炒鍋,鍋里的糖醋排骨裹著濃稠的醬汁,在熱油里翻出滋滋的聲響,甜香混著醬香瞬間飄滿了整個屋子。

  她性子向來清冷,手上的動作卻半點不慢,顛勺、下料、翻鍋一氣呵成,連眉眼間都沾了幾分過年的柔和。

  旁邊的小玲正低著頭包著餃子,指尖捏著竹製的小勺子,把調好的白菜豬肉餡放進圓圓的餃子皮里,指尖輕輕一捻,一個帶著漂亮褶子的餃子就落在了托盤裡。

  她面前已經擺了滿滿三大托盤的餃子,有元寶形的,有麥穗形的,還有幾個特意捏成了小兔子的模樣,是給小糰子準備的。

  客廳里,溫羽凡正半跪在地毯上,陪著剛學會走路的小糰子玩積木。

  小傢伙穿著一身紅彤彤的新年連體衣,圓乎乎的臉蛋像個熟透的水蜜桃,一雙琥珀色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著,胖乎乎的小手抓著一塊積木,咿咿呀呀地往溫羽凡手裡塞,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爸、爸」。

  溫羽凡耐心地陪著他搭積木,墨鏡被他隨手放在了茶几上,空洞的眼窩微微垂著,靈視牢牢鎖著面前跌跌撞撞的小傢伙,指尖小心翼翼地護在孩子身側,生怕他一不小心摔在地毯上。

  哪裡還有半分冰島黑石灘上,於八名宗師廝殺中穩坐悟道的體修宗師模樣,活脫脫一個溫柔的老父親。

  「先生,我爸馬上就到高鐵站了,小張已經去接了,估計再有二十分鐘就到了。」

  夜鶯從樓上走下來,身上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連衣裙,烏黑的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

  她快步走到溫羽凡身邊,彎腰捏了捏小糰子軟乎乎的臉蛋,又伸手替溫羽凡理了理微亂的衣領,眼底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

  她父親柳建國這還是第一次來魔都,也是第一次見溫羽凡。

  之前母親胡桂芬在這兒住了大半年,早就把溫羽凡的底摸了個清清楚楚,嘴上雖然還會數落幾句,心裡卻早就認了這個女婿。

  可她父親不一樣,一輩子在老家縣城待著,是個出了名的老實人,性子又軸,她心裡總怕父親會給溫羽凡臉色看,讓場面鬧得尷尬。

  溫羽凡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指節,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聲音放得又沉又柔:「別緊張,醜媳婦總要見公婆,我這個女婿,總也要見見老丈人。放心,不會有事的。」

  「誰緊張了。」夜鶯嗔了他一眼,卻還是忍不住往他身邊靠了靠,小聲嘀咕,「我爸那人你不知道,看著悶不吭聲,其實認死理得很。他總覺得我年紀輕輕就生了孩子,吃了大虧,待會兒他要是說什麼不中聽的話,你可別往心裡去。」

  「我知道。」溫羽凡點了點頭,伸手把撲進懷裡的小糰子抱了起來,讓小傢伙坐在自己的臂彎里,「他是你爸,是小糰子的外公,就算說我幾句,也是應該的。我受得住。」

  他活了四十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刀山火海闖過無數次,別說只是老丈人的幾句數落,就算是再難聽的話,他也受得。

  更何況,這兩年讓夜鶯一個人懷著孕、帶著孩子在魔都熬著,本就是他虧欠了她們母女。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了汽車停下的聲響,緊接著就是門鈴被按響的叮咚聲。

  夜鶯的身子瞬間繃緊了,下意識地抓了抓溫羽凡的胳膊:「來了!」

  溫羽凡抱著小糰子站起身,夜鶯快步走到門口,伸手拉開了別墅的大門。

  門外站著的正是胡桂芬和柳建國,小張提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跟在後面,裡面全是從老家帶來的土特產,臘肉、臘腸、土雞、土雞蛋,塞得滿滿當當。

  柳建國穿著一身嶄新的深藍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只是手裡拎著的布包,還有那雙沾了點塵土的皮鞋,讓他顯得有些侷促。

  他這輩子都在縣城的工廠里上班,別說住這麼豪華的獨棟別墅了,就連魔都內環的地界,都是第一次來。

  站在裝修得氣派非凡的別墅門口,他下意識地搓了搓手,眼神往屋裡瞟了瞟,正好對上了抱著孩子走過來的溫羽凡,整個人瞬間僵了一下,臉上的表情都變得不自然起來。

  「爸,你可算來了!快進來,外面冷。」夜鶯連忙側身讓開位置,伸手想去接母親手裡的東西。

  「不用你拿,沉得很。」胡桂芬擺了擺手,抬腳走進了屋,熟門熟路地往客廳走,嘴裡還念叨著,「跟你說了別買這麼多東西,非不聽,家裡什麼都有,還大老遠從老家帶過來,不嫌累得慌。」

  柳建國跟在後面,進了屋更是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看著挑高的客廳,精緻的水晶吊燈,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還有院子裡帶涼亭的泳池,眼睛都看直了。

  他之前聽老婆在電話里說,溫羽凡在魔都內環給女兒買了套大別墅,家底厚得很,他還半信半疑,總覺得是老婆誇張了。

  如今親眼見了,才知道這哪裡是誇張,這簡直是超出了他一輩子的想像。

  之前老婆在電話里把溫羽凡罵得狗血淋頭,說他年紀大,眼睛看不見,讓女兒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心裡早就對這個素未謀面的女婿攢了一肚子的意見。

  可如今真見了人,看著溫羽凡身形挺拔,氣度沉穩,抱著孩子的動作溫柔又熟練,再看看這實打實的家底,那點憋了一路的不滿,早就煙消雲散了,只剩下滿心的彆扭和侷促。

  「叔叔,一路辛苦了。」溫羽凡抱著小糰子走上前,微微頷首,語氣恭敬又誠懇,「快坐,我給你們倒杯熱茶暖暖身子。」

  「哎,好,好。」柳建國連忙點了點頭,看著溫羽凡懷裡的小糰子,眼睛瞬間亮了。

  那孩子眉眼像極了自己的女兒,小鼻子小嘴巴卻又和溫羽凡像了個十成十,圓乎乎的一團,正睜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可愛得緊。

  他這輩子就夜鶯一個女兒,如今見了外孫,心裡那點彆扭瞬間被歡喜蓋過了大半,搓著手想上前抱抱孩子,又怕自己手糙,嚇著了小傢伙,只能站在原地,嘿嘿地笑了兩聲。

  胡桂芬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翻了個白眼,伸手把小糰子從溫羽凡懷裡接了過來,往柳建國面前一遞:「看什麼看?想抱就抱,輕著點,別把我外孫弄哭了。」

  「哎,好,好!」柳建國連忙小心翼翼地把小糰子接了過來,抱孩子的動作僵硬得很,卻又格外小心,懷裡軟乎乎的一小團,讓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臉上的笑容就沒停下來過。

  小糰子也不認生,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胖乎乎的小手抓了抓他的衣領,咯咯地笑了起來,露出兩顆嫩生生的小乳牙,瞬間把柳建國的心都融化了。

  趁著老兩口逗孩子的功夫,溫羽凡去廚房泡了兩杯熱茶端過來。

  刺玫和小玲也從廚房走了出來,恭敬地喊了聲「叔叔阿姨新年好」,又笑著打了招呼,就轉身回廚房繼續忙活年夜飯了。

  客廳里的氣氛,卻始終帶著點揮之不去的尷尬。

  柳建國抱著孩子,逗得不亦樂乎,可一抬眼對上溫羽凡的目光,就瞬間收斂了笑容,手足無措地移開視線,不知道該跟這個女婿說點什麼。

  喊女婿吧,看著溫羽凡鬢角的幾縷白髮,沉穩的氣度,年紀比自己也小不了幾歲,總覺得喊不出口;

  喊老弟吧,又差著輩分,更不合適;

  喊哥就更離譜了,哪有老丈人喊女婿哥的。

  他心裡糾結得不行,抱著孩子坐立難安,最後實在憋不住了,趁著胡桂芬去廚房看菜的功夫,連忙抱著小糰子跟了進去。

  廚房裡,胡桂芬正掀開砂鍋的蓋子,看著裡面燉得軟爛的雞湯,聞著香氣滿意地點了點頭。

  一回頭就看見柳建國鬼鬼祟祟地跟了進來,眉頭瞬間皺了起來:「你不在客廳陪著,跟進來幹什麼?孩子別讓油煙嗆著了。」

  「噓,你小點聲。」柳建國連忙把孩子往懷裡護了護,湊到胡桂芬身邊,壓低了聲音,一臉糾結地問,「老婆子,我問你個事。」

  「有話就說,鬼鬼祟祟的幹什麼?」胡桂芬白了他一眼。

  「就是……我到底該怎麼喊那小子啊?」柳建國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臉上滿是為難,「你說喊他女婿吧,他看著年紀跟我也差不了幾歲,我喊著總覺得彆扭;喊老弟吧,他又是我女婿,差著輩分呢;難不成我還喊他哥?那更不像話了!你說,我到底該喊啥?」

  胡桂芬聽完,當即就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伸手戳了戳他的額頭,聲音也沒放低多少:「我看你是喝多了馬尿,腦子糊塗了!他是你女兒的男人,是你外孫的親爹,你不喊女婿喊什麼?還老弟。我看你就叫哥好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連輩分都搞不清了?」

  柳建國被她懟得臉一紅,梗著脖子小聲反駁:「我這不是覺得彆扭嘛!你看他那氣度,那身本事,還有這房子,哪像個小輩?再說了,他比我也小不了幾歲,我喊女婿,總覺得張不開嘴。」

  「張不開嘴也得張!」胡桂芬冷哼一聲,伸手接過他懷裡的小糰子,拍了拍孩子的後背,「我告訴你柳建國,待會兒年夜飯上,你給我正經點,別亂喊亂叫的,讓女兒女婿看笑話。還有,別喝兩杯酒就不知道東南西北了,不該說的話一句都別說,聽見沒有?」

  柳建國被她訓得抬不起頭,只能連連點頭:「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傻子。」

  可嘴上應著,他心裡那點彆扭卻半點沒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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