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亡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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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瑾放下筷子,輕聲說:「我有點悶,去陽台透透氣。」

  她沒看任何人,起身離開了餐桌。

  推開玻璃門,一股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

  外面不知何時開始下雪了。

  晶瑩的雪屑從漆黑的夜幕中靜靜飄落,在樓下路燈的光暈里打著旋,像是被驚擾的銀色飛蛾。

  這是紐約今年的初雪。

  雪花輕柔地落在陽台欄杆上,很快積起薄薄一層,反射著屋內透出的暖光。

  遠處的屋頂和街道也開始染上淡淡的白色,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風掠過建築物時低沉的嗚咽。

  郁瑾看著這飄雪的夜景,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多年前的那個除夕夜。

  也是這樣的冷天,也是這樣下著雪。

  她跟著梅姨學包了整整一個下午的餃子,手上沾滿了麵粉,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她卻滿心歡喜。

  她記得自己當時只套了件單薄的大衣,連圍巾都沒系,就抱著那個保溫盒跑出了門,一心只想讓周津成嘗嘗。

  他下樓來了,穿著厚厚的羽絨服,看著她在雪地里凍得發抖。

  她獻寶似的打開盒子,熱氣模糊了他的鏡片。

  他只嘗了一個,就皺了皺眉,把盒子推還給她,說外面冷,讓她回去。

  他大概從來就沒喜歡過她做的任何事吧。

  不,或許更準確地說,他從來就沒有喜歡過她這個人本身。

  她當時竟傻得連那點嫌棄都看不出來,還以為是自己做得不夠好。

  她沒想到,時隔這麼多年,他今天一進門就認出了梅姨。

  更沒想到,他竟然還記得梅姨包餃子的味道。

  他記住的,究竟是味道,還是那個在雪夜裡笨拙地捧著餃子的她?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她狠狠壓了下去。

  不要再自作多情了,郁瑾。

  雪下得有些大了。

  不再是細小的雪屑,而是成片的雪花,簌簌落下,在風中翻卷。

  寒意透過單薄的毛衣侵入肌膚,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手臂。

  真冷。

  和記憶中那個因為滿腔熾熱而渾然不覺寒冷的除夕夜完全不同,此刻的她,清晰地感受著每一分寒意。

  忽然,肩上一沉,一件厚實溫暖的男士外套披在了她身上,隔絕了冷風。

  外套上帶著乾淨的,屬於宋奪玉的淡淡氣息。

  她回過頭。

  宋奪玉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陽台,就站在她身後。

  「下雪了,回去吧。」他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很沉穩,「站在這裡會感冒的。」

  他的動作自然,眼神里是純粹的關心,沒有半分逾矩。

  郁瑾攏了攏帶著他體溫的外套,低聲說:「謝謝。」

  這一幕,恰好被屋內正準備告辭的周津成盡收眼底。

  他站在客廳與陽台的連接處,隔著玻璃門,看著陽台上並肩而立的兩人。

  雪花在他們周圍飛舞,路燈的光線勾勒出郁瑾微微仰頭看向宋奪玉的側臉,以及她臉上那抹。

  似乎是放鬆的,甚至帶著一絲淺淡笑意。

  周津成的眉頭蹙起,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不解和莫名的煩躁。

  她有什麼可高興的?

  他清楚地知道她的底細。

  一個剛從監獄裡出來不久的女人,身上背著洗不掉的污名。

  她的丈夫宋奪玉,在她入獄期間不聞不問,連孩子重病手術那樣的事情,都能袖手旁觀,像個沒事人一樣。

  這樣一個冷漠無情、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缺席的男人,現在只是給她披了件外套,說了句無關痛癢的關心話,就值得她露出這樣的笑容?

  她從來沒對他這樣笑過。

  他看著她身上那件明顯屬於宋奪玉的寬大外套,看著她對另一個男人展露笑顏,心裡莫名的憤怒。

  他無法理解。

  宋奪玉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視線,回過頭,正好對上玻璃門後周津成看不出情緒的眼睛。

  宋奪玉對周津成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自然地虛扶了一下郁瑾的後背,示意她一起進屋。

  郁瑾也看到了站在門內的周津成,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閃而過的慌亂。

  她這個表現,在周津成看來,就好像是他打擾了她和丈夫的二人世界。

  周津成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一前一後走回客廳。

  他的目光在郁瑾肩頭那件外套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語氣平淡地對宋奪玉說:「宋總,時間不早,不打擾你們休息了,謝謝今晚的款待。」

  「周律師客氣了,慢走。」宋奪玉禮貌回應。

  周津成不再多言,轉身走向玄關,穿上自己的大衣,開門,離去。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沒有再看郁瑾一眼。

  門關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里迴蕩。

  郁瑾肩上的重量仿佛瞬間消失了,又或者,是另一種更沉重的壓力籠罩了下來。

  她脫下那件厚外套,遞還給宋奪玉:「謝謝你的外套。」

  宋奪玉接過,語氣依舊溫和:「舉手之勞。晚上降溫,別著涼。」

  這時,梅姨也帶著小景回來了。

  小姑娘玩得小臉通紅,看到媽媽很高興。

  但郁瑾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周津成最後那個冰冷的眼神,和他毫不猶豫離開的背影,像這窗外的風雪一樣,讓她從心底里感到一陣寒意。

  她不明白他為何那樣看她,仿佛她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

  她只是想要保護自己和女兒,僅此而已。

  窗外的雪還在下,紛紛揚揚,覆蓋了街道、屋頂和一切痕跡。

  紐約的夜晚,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初雪,顯得格外寂靜和清冷。

  郁瑾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白天發生的一切和周津成最後那個冰冷的眼神在她腦海里反覆盤旋,讓她毫無睡意。

  她索性起身,披了件外套,輕輕推開臥室門,想到客廳倒杯水喝。

  走過玄關時,她無意中瞥向窗外,腳步猛地頓住。

  樓下街道對面,昏黃的路燈光暈下,紛紛揚揚的雪花中,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周津成穿著一件及膝的深黑色羊絨大衣,身姿挺拔如松。

  雪花無聲地飄落,停留在他濃密的黑色短髮上,也在他寬闊的肩頭積了薄薄一層瑩白。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背對著公寓樓,望著空無一人的街道盡頭,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郁瑾站在窗後的陰影里,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雪光與路燈的光線勾勒出他清晰冷硬的輪廓。

  她忽然覺得,時光似乎從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他和幾年前那個在雪夜裡推開她保溫盒的年輕男人,幾乎一模一樣,一樣的疏離,一樣的讓人看不透。

  就在這時,樓下的周津成仿佛有所感應,倏地轉過身,抬頭精準地望向她所在的窗口。

  兩人的目光隔著冰冷的玻璃和飄飛的雪幕,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郁瑾心頭一慌,下意識地就要後退躲開。

  「郁記者。」

  他的聲音並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到她耳中,透過窗戶,似乎也穿透了這寂靜的雪夜。

  郁瑾的動作僵住。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通往小陽台的玻璃門,走了出去。

  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了她,她拉緊了身上的外套。

  「周律師,」她的聲音在寒夜裡顯得有些單薄,「我已經不是記者了。」

  周津成站在雪地里,目光沉靜地看著她,雪花落在他濃長的睫毛上,又很快融化。

  他改了口,聲音低沉。

  「郁瑾。」

  他叫她的名字,在這雪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郁瑾有些驚訝地抬眼看他。

  他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地叫她,尤其是在這種看似平和的時刻。

  「我有話要問你。」

  周津成繼續說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迴避的意味。

  郁瑾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盡力維持著鎮定。

  「周律師想問什麼?」

  周津成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像是要在她細微的表情里尋找什麼破綻。

  他開口,問題直指核心:「你是怎麼和宋奪玉認識的?」

  他不等郁瑾回答,便條理清晰地陳述了他掌握的信息。

  「據我所知,你過去似乎從未離開過景江市。」

  「而宋奪玉,過去這些年,一直在美國求學工作。」

  「你們的軌跡,幾乎沒有交集的可能。」

  寒風卷著雪花吹過,郁瑾感覺臉頰被冰得有些刺痛。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不能慌。

  「是經人介紹的。」郁瑾開口,聲音儘量平穩,「我們之前確實是長期異地。」

  她微微垂下眼瞼,像是在回憶,語速不快不慢。

  「介紹我們認識的人,就是褚南傾,褚小姐。」

  她抬起眼,看向周津成,眼神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對逝去朋友的懷念和感傷。

  「梅姨,對褚小姐來說,是很重要的人,幾乎算是她的乾媽。」

  「而我和褚小姐是朋友,因為這個關係,我和奪玉自然而然就認識了,後來就在一起了。」

  她頓了頓,仿佛下定了決心,補充道:「而且,我們已經結婚了。」

  她說完,緊緊盯著周津成的反應,心臟在胸腔里緊張地跳動。

  周津成聽完,臉上並沒有什麼意外的表情。

  雪花落在他肩頭,他靜靜地看了郁瑾幾秒,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地陳述。

  「我知道。」

  郁瑾皺眉,不解地看著他。

  周津成的目光深邃,像是能看進她心裡去。

  他清晰地說道,每個字都落在郁瑾緊繃的神經上。

  「你跟宋奪玉登記結婚的名字叫菲比,這些我都知道。」

  郁瑾的呼吸一窒,血液仿佛瞬間冷了下去。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菲比,那是宋奪玉亡妻的名字。

  她看著雪地里的周津成,他站在那裡,個子比她高很多,低頭看著她的眼睛,仿佛是看透一切。

  雪,還在無聲地下著。

  漫天的雪花飄飄下來,落在郁瑾的腳邊,落在他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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