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當護士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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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步聲由遠及近,鞋跟敲擊瓷磚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伴隨著低沉而簡潔的通話聲。

  司徒遂年一手拿著手機貼在耳邊,另一隻手夾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正從走廊拐角處穩步走來。

  他穿著熨帖的白大褂,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平視前方,專注於自己的思緒,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站在他辦公室門口那個略顯侷促的身影。

  「……嗯,治療方案先這樣定。患者的情緒穩定是關鍵,夜班護士需要特別注意觀察。」

  他對著手機說完最後一句,便乾脆利落地結束了通話。

  此時,他已經走到了辦公室門口。他的視線依舊沒有偏移。

  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精準地找到其中一把,插入鎖孔,手腕轉動,門鎖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他推開門,辦公室內一片黑暗。

  他伸手按亮門口的開關,冷白色的螢光燈管瞬間亮起,驅散了黑暗,照亮了內部簡潔到近乎冷硬、充斥著專業書籍和文件的陳設。

  就在他反手準備帶上門的時候,一個身影迅速地從門縫中擠了進來,動作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莽撞。

  司徒遂年關門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這才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不請自來的方菱菱身上。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歡迎的表情,連一絲意外都欠奉,只是用那雙深邃不見底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她,語氣淡漠得像是在詢問一個陌生的問路者:「有事?」

  方菱菱強迫自己忽略掉他目光中那無形的壓力,快步走到他那張寬大而整潔的辦公桌前站定。

  她微微仰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鎮定而堅決,但微微急促的呼吸還是泄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她深吸一口氣,摒棄了所有迂迴的開場白,直接道明來意。

  「司徒醫生,我想申請調到精神科,在你手下工作。」

  司徒遂年仿佛沒有聽見她的話,或者說,他聽見了,但並不打算立刻回應。

  他繞過她,步履沉穩地走到辦公桌後,將那個文件袋隨手放在桌角一堆待閱的文件上方,然後俯身從桌面上拿起一份腦部CT影像片子,舉到眼前。

  藉助辦公室頂燈的光線,開始專注地審視起來。

  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在片子的某些區域輕輕點劃,似乎在測量或確認著什麼。

  沉默了大約十幾秒,就在方菱菱幾乎要按捺不住再次開口時。

  他才頭也不抬地給出了回應,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內容卻像冰水一樣澆下來。

  「醫院有醫院的規章制度和人事流程,不是可以由著你個人喜好隨意挑選科室的遊樂場。你想來精神科,想來我這裡,」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視線依舊膠著在片子上。

  「最終取決於我是否同意接收。」

  方菱菱對他的拒絕早有心理準備,她立刻挺直了背脊,搬出了自己認為最有分量的理由。

  「你難道不應該考慮收下我嗎?我父親是你的恩師,他一直很賞識你。而且,」

  她刻意加重了語氣。

  「我在這一屆新護士的入職考核中,無論是理論筆試還是臨床操作技能,都是無可爭議的第一名。我是這批新人里最優秀的。」

  她緊緊盯著他,期待能從他的表情或眼神里看到一絲鬆動或認可。

  司徒遂年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那張CT片子,他的指尖在某處陰影區域划過,仿佛那片灰度圖像遠比她的成績單更有吸引力。

  他的聲音透過薄薄的膠片傳來,冷靜而客觀,甚至帶著點解剖學般的無情。

  「考核第一名,這個結果只能證明你的記憶力不錯,書本知識掌握得比較牢固,規定的操作流程也演練得很熟練,這很好,是成為一名合格護士的必要基礎。」

  他終於將手中的片子稍微拿開了一些,抬起眼眸,正式地看向她。

  那雙眼睛深邃得像寒潭,裡面沒有任何對她「第一名」頭銜的讚賞,只有純粹的、近乎苛刻的審視。

  「但是,在我這裡,看重的並不僅僅是這些技能指標。我更看重的,是一個護士內在的品格。其中最首要,也是最基本的一條,就是摒除一切偏見,對所有的病人,無論其疾病、背景、狀態如何,都能給予一視同仁的尊重、耐心和關懷。這一點,方菱菱,」

  他叫她的名字,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根據你之前的言行來判斷,你做不到。」

  方菱菱被他這番直指核心的批評噎得一時語塞,臉上瞬間掠過一絲難堪的紅暈,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冒犯和強烈的不服氣。

  司徒遂年沒有給她組織語言反駁的空隙,他徹底放下了手中的片子,身體微微前傾,雙臂的手肘支撐在光潔的桌面上。

  雙手手指交叉,目光如炬,牢牢鎖定她,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直白和篤定。

  「方菱菱,你認真想過嗎?或許你根本不適合這份工作。」

  「你知道你目前的狀態,最適合做什麼嗎?」

  方菱菱被他這個問題問得猝不及防,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順著他的話反問:「適合做什麼?」

  司徒遂年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極其微小的動作,裡面不含任何笑意,只有淡淡的嘲諷和疏離。

  「你最適合回到你熟悉的、由你父親為你營造的那個舒適圈裡去,繼續做你無憂無慮的方家大小姐。」

  「閒暇時約上三五好友,出入高檔商場購物,享受精緻的下午茶,翻閱最新一期的時尚雜誌,討論流行趨勢。那才是符合你身份和生活習慣的領域。」

  他稍作停頓,目光在她身上那套因為缺乏實際工作歷練而顯得過於乾淨挺括的護士服上掃過,語氣加重。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占據著一個寶貴的、本應致力於救死扶傷的醫療崗位名額,實際上,」

  他毫不留情地指出,「卻並未承擔起相應的職責,完成什麼實質性的工作。」

  「誰說我什麼都沒做!你憑什麼這樣武斷地評價我!」

  方菱菱像是被點燃的炮仗,聲音猛地拔高,臉頰因極度的憤怒和混合的委屈而漲得通紅,胸脯也因為急促的呼吸而明顯起伏著。

  「好啊。」

  司徒遂年好整以暇地向後靠進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用一種近乎審視的姿態看著她,語氣依舊保持著令人惱火的平穩。

  「既然你否認,那就請你具體說明一下。」

  「你入職兒科這幾天以來,究竟獨立負責照料過幾位病人?成功完成了多少次靜脈穿刺或採血操作?參與或獨立處理過何種突發的緊急狀況?或者,哪怕只是成功地、耐心地安撫了幾個因疾病或恐懼而哭鬧不止的孩子?」

  他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語氣平穩,卻像一把把精準的手術刀,剝開她試圖維護的自尊。

  每一個問題,都讓方菱菱的臉色更白一分,底氣更弱一分。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

  那些在舌尖打轉的解釋,關於同事們的客氣疏離,關於大家因她身份而產生的顧忌,關於她空有一身力氣卻無處施展的憋悶,此刻聽起來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更像是一種無能的推諉和抱怨。

  她發現自己竟然拿不出任何一件可以擺上檯面的、實實在在的工作成績來反駁他。

  辦公室內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只有牆壁上那個圓形掛鐘的秒針,在盡職盡責地走著,發出規律而清晰的「滴答」聲,每一響都敲在方菱菱緊繃的神經上。

  司徒遂年看著她臉上血色盡褪、眼神掙扎卻無言以對的模樣,並沒有乘勝追擊,繼續施加壓力。

  他似乎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或者說,印證了他之前的判斷。

  他重新拿起那份被他放下的CT片子,目光再次投入那黑灰白交織的影像世界之中,仿佛剛才那場短暫而尖銳的交鋒從未發生。

  關於她工作能力與態度的話題,在他這裡,似乎已經徹底結束,並且得出了他認定無可辯駁的結論。

  方菱菱緊緊地咬著自己的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指甲也深深地掐進了掌心的軟肉里,帶來清晰的刺痛感。

  巨大的難堪、被輕視的憤怒、無處申訴的委屈,還有一股強烈的不甘,像洶湧的潮水在她心中衝撞激盪。

  她看著司徒遂年那副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徹底無視她存在、仿佛她已經是個無關緊要的失敗者的樣子,一股混合著倔強和破釜沉舟意味的熱流猛地衝上了她的頭頂。

  她忽然用力抬起頭,不再躲避他的方向,眼神不再游移不定,而是直直地毫無畏懼地看向重新埋首於片子的司徒遂年。

  她的語氣褪去了所有的浮躁和衝動,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堅定,甚至帶著一種立誓般的鄭重,一字一句,清晰地在這間安靜的辦公室里響起。

  「司徒醫生,我會向你證明的。」

  司徒遂年看片子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方菱菱的聲音偏向於甜美,此刻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在空氣中清晰地迴蕩。

  「我會向你證明,我是一個合格的護士。」

  她停頓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的鬱結和不確定都置換出去,用盡全身的力氣和決心,鄭重地緩慢地吐出最後那句話。

  「我也有,一個護士應該具備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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