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道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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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瑾開始提問,問題很簡單,很直接:

  「那天晚上,你繼父他是怎麼進入你房間的?」

  林小月的身體又抖了一下,聲音細若蚊蚋:「他有我房間的鑰匙,我媽給他的。」

  「他經常這樣嗎?」

  「嗯。」

  「你反抗過嗎?跟你媽媽說過嗎?」

  林小月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哭腔的冷笑:「說過,她說我勾引他,說我不檢點,說家裡需要錢。」

  郁瑾的心沉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問:「那天晚上,他打你了嗎?或者,有沒有說什麼?」

  「他喝了酒,罵我,說我是賠錢貨,然後撲過來,」林小月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痛苦的回憶,「我摸到桌上的水果刀,我讓他滾,他不聽,我就……」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郁瑾沒有再追問那個血腥的瞬間。她轉換了話題,語氣緩和了一些:「小月,我聽你以前的鄰居說,你學習成績很好。」

  提到學習,林小月緊繃的身體似乎放鬆了一點點,「還行。」

  「年級第幾?」

  「第一。」

  「有什麼喜歡的科目嗎?」

  「數學,還有美術。」

  「美術?」

  郁瑾注意到她說「美術」時,語氣里有不同於之前的情緒,「你喜歡畫畫?」

  她的女兒小景也喜歡畫畫。

  「……嗯。」

  「畫得好嗎?」

  這次,林小月沉默的時間長了一些,然後才低聲說:「他們都說好。」

  「他們?」

  「我媽,還有美院的那些人。」

  郁瑾敏銳地抓住了關鍵點:「美院的人?他們認識你?」

  林小月的頭埋得更低了,聲音也越來越小:「我媽很早就把我的畫拿去賣給美院的學生,讓他們當自己的作業或者參加比賽。」

  郁瑾震驚了。

  她沒想到,這個女孩不僅在家庭里遭受著非人的虐待,就連她唯一可能引以為傲的天賦,也早就被她的母親當成了牟利的工具。

  「她讓你給美院的學生當槍手?」郁瑾確認道。

  林小月輕輕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巨大的恥辱感和無力感籠罩著她。

  郁瑾看著這個瘦弱的女孩,心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她收起錄音筆,輕聲說:「好了,小月,今天就到這裡。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些。」

  她站起身,準備離開。

  「等等。」林小月突然開口,叫住了她。

  郁瑾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林小月依舊沒有抬頭,聲音很小,但很清晰:「報導什麼時候能出來?」

  郁瑾看著她,回答道:「我會儘快寫,寫出來之後,我會想辦法讓你看到。」

  林小月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郁瑾知道,這一次,她是真的觸動了這個女孩內心最深處的軟肋。

  那個叫肖飛的少年,以及她曾經擁有,卻被無情踐踏的夢想和尊嚴。

  她和阿威跟著藍阿蘿離開了談話室,鐵門再次關上。

  門內,林小月緩緩抬起頭,望著冰冷的天花板,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

  但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絕望,而是多了希望。

  她想到了肖飛,想到了他抱著吉他唱歌的樣子,想到了自己偷偷藏在床底下的,那些不被母親知道的畫作。

  也許,活著,並不是完全沒有意義的。

  郁瑾回到公司,立刻開始整理採訪錄音和筆記。

  林小月平靜卻帶著顫抖的敘述,那些隱藏在冰冷事實背後的痛苦和掙扎,被她用文字清晰地還原出來。

  她著重描寫了林小月長期遭受的侵害,她母親的冷漠與縱容,她的學習成績和繪畫天賦,以及她被當作槍手的無奈。

  她也提到了那個叫肖飛的少年,以及這或許是支撐女孩活下去的一絲微光。

  她將寫好的稿件列印出來,走進了主編蘇在航的辦公室。

  蘇在航確實很年輕,看起來不到三十歲。

  他穿著一件設計感很強的黑色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隨意地敞開著,露出精緻的鎖骨鏈。頭髮打理得很有型,手腕上戴著一塊潮流品牌的智能表。

  他正低頭刷著手機,看到郁瑾進來,抬了抬眼皮。

  「主編,這是關於林小月的報導初稿。」郁瑾把稿件放在他桌上。

  蘇在航放下手機,拿起稿件,快速瀏覽起來。

  他的閱讀速度很快,手指偶爾在紙面上敲擊著。

  看著看著,他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尤其是在看到那些關於林小月被母親逼迫當槍手以及肖飛的細節時,他嘴角的弧度更明顯了。

  「好,非常好!」

  蘇在航放下稿件,身體向前靠在舒適的辦公椅上,笑著看向郁瑾。

  「郁瑾,我就知道沒看錯人,這種事,別人辦不到,你就能辦到,潛入監獄拿到獨家專訪,這操作,絕了。」

  他的誇獎帶著一種浮於表面的熱情,眼神里更多的是對爆款新聞的興奮,而非對事件本身的關切。

  「細節很到位,情感渲染也夠,特別是找到她男朋友這點,神來之筆。」

  他拿起桌上的馬克筆,在稿紙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發,立刻排版,網站和紙質版同步推出,我們要搶在所有人前面。」

  「好的,主編。」郁瑾接過簽好字的稿件,心裡卻沒有多少喜悅,只有一種完成任務的疲憊。

  報導在當天下午就通過雜誌社的各大平台發布了。

  標題很直接,《被販賣的青春》。

  正如蘇在航所料,報導一經發布,立刻引發了巨大的反響。

  閱讀量和轉發量飛速增長,評論區很快就炸開了鍋。

  郁瑾刷新著網頁,看著下面不斷冒出的新評論。

  「看完哭了,這女孩太可憐了,她媽媽還是人嗎?簡直就是幫凶!」

  「正當防衛,絕對是正當防衛,支持林小月無罪釋放。」

  「才十七歲,成績那麼好,還會畫畫,本該有大好前程,卻被逼到這一步,太令人心痛了。」

  「那個繼父死有餘辜,法律應該保護的是林小月這樣的受害者。」

  「希望能有好的律師幫她,她還那麼年輕,不能就這麼毀了。」

  幾乎是一邊倒的同情和支持林小月的聲音。郁瑾看著這些評論,心裡稍微鬆了口氣。

  至少,輿論是站在林小月這邊的,這或許能對案件的審理產生一些積極的影響。

  然而,這種和諧的局面並沒有持續太久。

  就在報導發布後大約兩個小時,一條新的評論被頂了上來,語氣帶著尖銳的質疑。

  「等等,我有一個問題。這個林小月不是被關在城南女子監獄嗎?那裡管理那麼嚴,記者是怎麼進去做獨家專訪的?這採訪手段合法嗎?不會是用了什麼見不得光的方法吧?」

  這條評論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很快,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注這個問題。

  「對啊,樓上說的有道理,監獄能讓記者隨便採訪重刑犯?」

  「這報導內容這麼詳細,連人家小姑娘和男朋友的私事都知道,怎麼感覺有點不對勁?」

  「都市周刊為了博眼球,是不是違規操作了?」

  「要求雜誌社說明採訪來源,如果是非法獲取的,那這報導的真實性也值得懷疑。」

  輿論的風向迅速轉變。

  人們從對林小月的同情和對案件本身的討論,轉向了對新聞採訪手段的質疑和聲討。

  甚至有人開始攻擊郁瑾本人,猜測她用了不正當的手段。

  辦公區裡的氣氛也變得緊張起來。

  同事們都在竊竊私語,目光不時瞟向郁瑾的方向。

  蘇在航顯然也一直在關注著輿情。

  他臉色難看地從辦公室里走出來,手裡拿著手機,徑直走到郁瑾的工位前。

  「郁瑾,看到評論了嗎?」他的語氣不像之前那樣熱情,帶著明顯的不悅。

  「看到了。」郁瑾平靜地回答。

  「這事有點麻煩。」蘇在航皺著眉頭,「現在網友都在質疑我們採訪的合法性,這對我們雜誌社的公信力是很大的打擊。」

  他頓了頓,看著郁瑾,用一種看似商量實則命令的口吻說:「這樣,郁瑾,到時候如果需要,你就以你個人的名義,寫一封道歉信發出去,就說是你個人為了搶新聞,採用了不恰當的採訪方式,願意承擔全部責任,與咱們公司無關。」

  郁瑾猛地抬起頭,看著蘇在航那張年輕卻寫滿算計的臉。

  她沒想到他會這麼快就做出棄車保帥的決定。

  站在郁瑾旁邊的阿威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語氣激動:「主編,這不公平,當時是你非要郁姐去做的這個採訪,還說務必完成,現在出了事,憑什麼讓郁姐一個人承擔責任?」

  蘇在航冷冷地瞥了阿威一眼,語氣強硬:「我當時是讓她想辦法完成採訪,沒讓她用可能違規的手段!現在給公司帶來負面影響的是她,一個人承擔責任,把對公司的損害降到最低,這是最合理的處理方式。」

  他目光掃過郁瑾和阿威,又補充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帶著寒意。

  「還有你,阿威,你是攝影師,你也參與了,如果事情鬧大,道歉信你也得一起署名。」

  其他同事都低著頭,假裝忙碌著自己的工作,沒有人敢出聲。

  辦公區里一片死寂,只有電腦風扇運轉的嗡嗡聲。

  阿威氣得臉色發紅,還想爭辯,被郁瑾用眼神制止了。

  郁瑾看著蘇在航,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主編,我知道了。」

  蘇在航對她的順從似乎很滿意,臉色緩和了一些,甚至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又變得語重心長起來:「郁瑾啊,你也別太擔心,網際網路是沒有記憶的,用不了一周,等有新的熱點出來,網民就把這事忘了,到時候風頭過了,你還是我們公司的骨幹,放心吧。」

  說完,他轉身回了自己的辦公室,關上了門。

  阿威看著緊閉的主編辦公室門,拳頭握得緊緊的,低聲對郁瑾說:「郁姐,這太欺負人了,我們不能就這麼認了。」

  郁瑾沒有說話,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電腦屏幕。

  屏幕上,那條質疑採訪手段的評論下面,已經跟了上百條回復,大多是在聲討媒體公司和記者。

  她知道,蘇在航的選擇很現實,也很冷酷。

  在利益面前,個體的犧牲微不足道。

  她只是沒想到,這把火會燒得這麼快,這麼猛。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已經冷掉的水,冰涼的感覺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

  剛剛因為報導發布而升起的那一點點輕鬆感,此刻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冰冷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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