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68.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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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68.變身

  龍類發出悽厲痛苦的咆哮,吐息中仿佛有硫磺的刺鼻氣味,龐大的身軀宛如分娩時那樣痛苦,掙扎著扭曲翻滾。

  一場劇變正在它體內發生。

  密彌爾之泉正強行提拔它的血統,將它從卑賤的三代種擢升為公爵級的次代種,那是僅次於四王的高貴存在。

  在卡塞爾學院的歷史上,針對次代種的刺殺計劃有且只有過個位數的成功案例,在這些案例中,尚以龍血密黨為名的學院無一不付出了慘重代價————

  可一份還不是完成品的密彌爾之泉,真的能將三代種強行擢升為高貴的次代種麼?

  姜枝面無表情用虎口卡住腕關節,一帶一拉,強行把脫臼的手腕復位。

  從路明非那兒借來的m500子彈還沒打完,她撥開擊錘,重新瞄準,準星對準龍類旁的男人。

  「來之前我翻閱過學院的檔案,都是屠龍相關的,」她自顧自說,「學院委實屠過不少條龍,其中大多是四代種和三代種,少有次代種。」

  「學院派我們來屠龍,協助專員是楚子航師兄。我猜,至少校長和執行部部長施耐德教授認為這次行動的目標尚在我們這支三人小隊的能力範圍內,無論如何,學院大概率不會委派給我們完全沒可能完成的任務————這也就是說,學院認為,師兄有能力帶著我們兩個拖後腿的正面解決掉一條三代種的純血龍類。」

  她頓了頓,看著那條漸漸不再掙扎,渾身鱗片變得如生鐵般漆黑堅硬的龍。

  「或者說,學院也可能認為,任務目標並不是一條完全體的純血三代種。總之它是可被我們解決的,大概率不會出現我們翻車被團滅的情況。」

  「因為————」她瞥了眼旁邊已經按照她囑咐把田蒼拖走的路明非,沒把後面的話說完。

  因為他們是太子伴讀——路明非就是那位要走流程的太子。

  該說是計劃趕不上變化麼?最後還是出了意外,不僅任務目標即將由疑似三代種進化為次代種,更是出現了計劃以外的目標人物。

  可如果這也在校長的計劃之內————那麼,他的底氣在哪裡?他憑什麼覺得他們能順利應對這一連串意外?

  難道除了楚子航,還有其他人在暗中為他們這支小隊保駕護航?只要她仰天大喊一聲校長救我!就會有一個加強排的猛男從天而降,救他們於水火之中?

  老頭實在奸似鬼。

  可如果不相信老頭,又有誰來願意救他們?

  是芬格爾麼?姜枝能想到的,符合各項條件的猛男大概就只有廢柴師兄了,難道那個邋遢卻深藏不漏的德國漢子也跟了過來?隨時可能來上一場出其不意的神兵天降?

  就像《家庭教師HITMANREBORN》的里包恩,那個Q版畫風的管家,每次主角沢田綱吉遇到什麼麻煩發生什麼意外他總能第一時間站出來解決————雖然看起來廢柴師兄委實是賤格了點。

  姜枝忽然嘆了口氣。

  「師兄,」她問已退到了他們身邊的楚子航,「你真不清楚這件事麼?」

  楚子航愣愣。

  他轉過身,姜枝看到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不知為何都變成了詭異的青灰色,密集的鱗片刺破皮膚生長出來,俊秀的容貌仿佛化作擇人而噬的厲鬼————

  「什麼?」他問。

  他疑惑的表情不似作假,大概他就是這樣的人,雖然平時總是面無表情,好像很難跟任何人變得熟絡,習慣用一張冷臉來掩飾情緒。但其實師兄反而是那種很好看透的人,他很少會撒謊,他說沒有的事那就是沒有。

  果然校長在把師兄當做一把鋒利的屠龍寶刀在用麼?本來你也不需要告訴一把刀詳細的計劃,你只需要告訴它該砍的人是誰。

  現在,它要砍的是眼前那頭疑似擢升為次代種的龍。

  於是楚子航揮刀。

  在他衝出去與龍搏殺之前,姜枝聽見他壓低聲音說:「我不能保證你們的安全,姜枝,待會兒我會想辦法給你們創造機會————抓緊機會,帶路明非和田蒼離開。」

  姜枝愣了愣,心想師兄你怎麼總是這樣一副既當爹又當媽的老氣橫秋樣?好像整個世界就只有你一個成年人其他人都是需要照顧的小孩子一樣————這樣活著會很累吧?都是你照顧別人的話又有誰來照顧你呢?

  她無聲地笑笑。

  楚子航揮刀出去,以烈焰與龍類對轟,然後,姜枝看向造成了這一切禍端的罪魁禍首,那個數十年如一日潛藏在山村里,當著村子書記的男人。

  「最初,」仿佛吟誦詩篇,少女提高了聲音說,「人將鹽、硫磺和水銀投入大釜,真理便隨之誕生。」

  原本一臉淡然的男人愣住了,他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你怎麼會知道這句話?」他皺起眉,從頭到腳仔細打量姜枝一遍,似乎是想從姜枝身上看出些什麼,「你怎麼會知道————這句暗語?」

  姜枝心說騙你的,我可什麼都不知道。

  她只是「看到」過這句話。

  大釜即是坩堝,坩堝是鍊金術師最常用的工具之一,而男人是王金寶的供貨商,是他提供了那些鍊金藥劑,那些密彌爾之泉————

  如此推斷,男人的身份大概率是鍊金術師,那他會不會和她「看到」的那句話有關?

  事實證明她猜對了。

  男人謹慎起來,他盯住姜枝,說:「我離開之前從來沒見過你,這樣敏銳的直覺和觀察能力,是某位「原質」

  或者「性狀」大位的新「素材」麼?可我們的人為什麼會出現在卡塞爾學院的隊伍里?」

  離開?

  姜枝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

  男人曾是某個組織的一員?後來他離開了組織————會是某種鍊金術交流同好會麼?為什麼他會離開?他的措辭也令人生疑—一他還在說「我們」,大概只有對組織有強烈歸屬感的人才會在離開組織後依舊念念不忘。

  所以,他是被迫離開的麼?

  這其中有沒有文章可做?

  姜枝心裡一動————她看著男人,雲淡風輕,說:「我們很失望。」

  已經是生死仇敵的關係了,想必再怎麼試探局勢都不會變得更壞。

  讓她沒想到的是,男人聞言竟情緒激動起來,他指著遠處正與楚子航激戰的巨龍,眼底亮起淡淡的金色。

  「可我已經做出成績了!你們也看到了,那是密彌爾之泉!不知多少混血種夢寐以求的進化藥!就差一步,我就能貫通封神之路,難道這樣的成績還不足以讓我得到認可麼?真理之釜————」

  真理之釜?這就是那個神秘鍊金組織的名稱麼?

  姜枝打斷了男人,語氣冷淡一在這方面她倒是有得天獨厚的優勢,她很擅長激怒別人:「真理之釜需要的不是這種劣質的成果。」

  「劣質?」男人皺眉,「這可是足以震撼整個混血種世界的成果。它能提純混血種的血統,讓混血種體內的龍族基因產生良性突變,甚至能幫助他們進化為純血龍類————」

  「你是指使用了密彌爾之泉的混血種需要長期定時從你這兒獲取藥物麼?」姜枝再度打斷他,「至於那條龍————如果它就是你的成果,那你的成果也未免太可笑了些,被擢升為次代種的它甚至沒辦法在和混血種的戰鬥中完全占得上風。」

  男人沉默。

  或許真相才是快刀,那條龍的確無法在與楚子航的戰鬥中占得上風,他看到炎魔揮刀,烈焰席捲,而龍類節節敗退。

  「難道你想告訴我們,」姜枝及時補刀,「它也配被稱為尊貴的初代種?可它連言靈都不會用,至少它被你灌下密彌爾之泉前還會使用言靈————」

  後面的路明非已經看呆了。

  他心想什麼情況?原來敵在本能寺?姜枝你這軟妹子平時眉清目秀的,怎麼就背叛學院了!

  可出於對姜枝的信任————路明非忽然覺得學院其實也不是不能背叛一下,反正校長承諾要給他的獎學金還在畫餅階段,餅這種東西誰不會畫?他來他也會————

  這時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角。

  是田蒼。

  路明非連忙轉過頭:「怎麼田哥,身上哪兒疼?你再努力堅持會兒————

  「能扶我起來麼?」躺在地上的田蒼低聲請求。

  他已經沒有起身的力氣了。

  路明非心想田哥你這語氣就好像那些醉鬼嘞!明明醉得一塌糊塗不省人事了,還要說扶我起來我還能喝!

  可真能喝嗎?

  大概是不能了。

  路明非心情複雜地掃過田蒼身上的那些傷口,以及蒼白如紙的臉——失血過多,不止一處骨折,即便那條龍幾乎沒怎麼主動向田蒼髮起進攻,他也遍體鱗傷,再起不能。

  「你先歇著吧,」他抓抓頭,「田哥你這樣————真的還能戰鬥麼?」

  「能。」田蒼的回答只有如此簡短的一個字。

  「可你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田蒼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剛剛————」他慢慢說,「你跟姜枝說話的時候,我其實一直都在聽著。」

  路明非看到他竭力從地上坐了起來,僅僅這一個動作而已,簡直就要消耗掉他全身力氣。

  「她說,要你努力,對麼?」田蒼問。

  「沒錯————」

  「可光努力是不夠的。」

  用幾乎折斷的胳膊支撐起身體,田蒼搖搖晃晃從地上站起來,眼底的金色若隱若現,這大概是他體內龍血近乎枯竭的標誌。

  「要竭盡全力才行啊。」他輕聲說。

  「努力和————竭盡全力?」路明非似乎沒意識到兩者間有什麼區別。

  「因為努力是用來安慰自己的藉口,好像不管發生什麼事,只要一句我已經努力過了」就可以把責任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可究竟努沒努力就只有你自己心裡清楚。」田蒼看著路明非的眼睛,他的表情從未有過的嚴肅。

  「應付很多事,光是努力」就夠了。大概人生就是這樣得過且過,隨波逐流。姜枝也說過吧,有時候就連我也這麼覺得,明非,咱們倆其實很像啊,咱們都是得過且過隨波逐流之人。對咱們倆來說,大概努力」就夠了。」

  努力聽哥哥的話,一直上學到初中畢業,成績向來名列前茅;努力跟隨王金寶的腳步,努力完成哥哥的叮囑,在哥哥殷切的期盼下成為好人————

  可初中畢業之後他就輟學;好人的評價更是距離他不知有多遠,至少在鎮子上的人眼裡他還是那個。

  他努力了麼?

  好像努力」過了。

  結果到頭來他一事無成,都說三十而立,三十多歲年紀的他卻仍是一片浮萍,盡隨風吹雨打去,回望來路皆是遺憾,展望未來看不清風景。

  「努力是不夠的,」田蒼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要竭盡全力才夠。」

  他踉踉蹌蹌地站起來,看向和龍激烈戰鬥的楚子航,喃喃說:「要有拼上一切的覺悟啊,就算骨頭都折斷了也要想辦法站起來,沒有武器就用手,手摺斷了就用牙,牙沒了你總還有其他辦法————你還有生命可以燃燒,靈魂可以出賣。」

  田蒼說著忽然一愣。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遲疑著伸手進外套口袋。

  在口袋裡他摸到了兩樣東西,都有冰冷而堅硬的質感。

  他下意識要把那兩樣東西取出來————這時身旁忽然響起轟然巨響。

  炎魔與龍共舞,那支死亡之舞終於結束,人龍一併墜落下來————龍的長尾幾乎將人渾身的骨頭都活活勒碎,人也幾乎將長刀刺入龍的心臟。

  那支密彌爾之泉的確將龍的血統擢升了,卻並未讓它跨越次代種和三代種的界限,它的身軀得到了強化卻失去了能夠操控鐵流的言靈,它的戰鬥技巧和意識也拙劣得可笑。

  男人沒有說錯。

  它空有龍的軀體卻沒有龍的心,它近乎笨拙地用利爪和長尾對付楚子航,可在楚子航面前它簡直就是個抱著單兵火箭卻不知道該怎樣使用的稚童,它的動作與其說是龍類的暴力倒不如說是被動的防守反擊。

  可即便如此它也有和楚子航旗鼓相當的戰力,人與龍竭力糾纏,都想置對方於死地,卻因此而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直到能打破平衡的那個人出現。

  田蒼踉跟蹌蹌走了過去。

  他伸出手,按在那柄即將刺入龍類心臟的長刀上。

  他就要竭盡全力,將長刀按下。

  姜枝暗暗鬆了口氣。

  如果那條龍被解決掉,場上的局面就會變成四對一,雖然那時他們四個都很難說有什麼戰鬥力,但也總歸比現在強。

  可這時她面前的男人,那個鍊金術師卻低聲笑起來。

  「你其實不是某個大位的「素材」對麼?」他問,「你也不是真理之釜的成員,你在騙我,不得不說你的演技很不錯,我都差點被你騙過去了。」

  「你就這麼篤定?」姜枝反問。

  鍊金術師冷笑,卻帶著點奇怪的落寞:「你不夠了解真理之釜,其實他們根本不會在意我的成果,也不會專門派人來羞辱我,失望?他們為什麼會對一個被逐出協會的殘次品失望?我甚至沒有讓他們感到失望的資格————」

  「可正因此,我才要做出成績!」男人提高了聲音,「我是有才能的!我是有天賦的!我不需要真理之釜的認可,就算沒有他們,我也能做出成績!」

  他抬頭,遙遙看向即將被殺死的龍,臉上卻滿是得意:「看啊,那就是我的作品。」

  姜枝下意識以為他說的是龍,可鍊金術師卻緩緩舉起雙臂,他緊盯住握緊長刀的田蒼而非那條垂死的龍,咧嘴:「你以為那條龍是我的作品對麼?不不不,我真正的作品不是那條空有龍軀的殘次品,而是田蒼!他才是我真正的作品,一個穩定的,無需長期定時使用密彌爾之泉才能激活血統的A+級混血種!」

  姜枝愣住了。

  而男人繼續說「三十年前,我在這村子裡找到了一對兄弟,他們兩個體內都流淌著龍血,可龍族基因在他們身上表現為隱性性狀,從表面來看他們就是普通人無疑————只有我知道他倆的價值。」

  「於是我想方設法激活了他倆的血統。」

  「很不幸,雖說是兄弟,他倆卻從此擁有了截然不同的命運。」

  「我在他們身上使用的才是真正的密彌爾之泉,北歐神話里主神奧丁以一隻眼睛為代價換取了泉水,真正的密彌爾之泉便是如此,兄弟兩人同時飲下,一方升上天堂一方卻墜入地獄。」

  「弟弟田蒼的血統優異,被我激活了血統過後他成為了A+級的高階混血種,覺醒了青銅御座這樣強悍的言靈;哥哥田茫的血統卻瀕臨失控,多年來我始終待在村子裡,竭力維持他的狀態,但也只能延緩進度。終於,在不久之前,他的血統徹底失控————」

  姜枝終於反應過來這瘋子究竟在說什麼了,她下意識就要轉頭讓田蒼住手。

  可已經晚了。

  長刀已深深刺入了龍類的心臟————在看到是田蒼要殺它之後,龍類混沌的豎瞳似乎出現了霎時的清明。

  然後,它放棄了抵抗。

  龍尾緩緩鬆開,楚子航墜地,龍翼收緊。生命的最終,龍類將龍翼輕柔地覆在了田蒼身上,仿佛擁抱。

  「早在半個月之前,田茫的血統就已經惡化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它時而是龍時而是人,龍類那暴虐的高等基因正在吞噬它僅有的人性,偏偏僅剩下的那點人性和屬於人類的基因是無法被消滅的,我想就算你們不把它殺掉,恐怕過不了多久,它也會因為基因鏈斷裂而死吧?」

  「真神奇啊。就算變成龍,快要死了,它僅存的那點人性居然還在掛念它的弟弟,或許正是這點人性才讓它無法徹底完成進化。可惜,說不定只要它拋棄這點人性,放任更高等的龍族基因徹底吞噬它原本的基因,它就能進化成為真正的純血龍類。」

  男人唏噓著,為田茫的選擇感到惋惜。

  大概在他看來,比起進化為純血龍類,田茫的那點堅持實在不值一提,實在是————可笑。

  可笑的田茫死去了。

  龍軀緩緩縮水,鱗片褪去,但無論如何它也變不回原樣了,大概只有至親才能通過那張嚴重變形,骨刺橫生的臉辨認出它究竟是誰。

  矮小,矮黑。

  那是個被連年勞累墜垮了的中年男人,明明只是四十多歲的年紀,看上去卻分明是個小老頭,滿臉木訥和風霜痕跡。

  臨死前,它艱難地抬起頭顱,用豎瞳緊緊盯住田蒼,片刻後,它緩緩吐出了樣東西。

  那是個小袋子,被密封得很好,並未被龍類的胃酸腐蝕,大概它是把它一直藏在了嘴裡吧?呆呆的笨笨的,死之前它的意識終於有了短暫的清明,所以它終於想起了這件事。

  小袋子落在田蒼胸前,田蒼卻顧不得小袋子,他看著龍鱗褪去後顯露出的那張臉,愣愣地喊了聲:「哥?」

  它沒有像以前那樣,興高采烈卻又拘謹萬分地「哎」一聲回答田蒼,大概是它不適應龍類的聲帶,大概是它已經沒有了力氣。

  它只是竭力用嘴拱拱那個小袋子,焦急地把那個小袋子幾乎拱到田蒼臉上。

  田蒼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他本能地拿起那小袋子,打開。

  裡面是個薄薄的小紅簿,印著銀行的標誌一田蒼反應過來,這是封存摺。

  他的雙手顫抖著把存摺打開。

  這時他才發現,那個小袋子其實並不能完全放水,存摺已經被打濕了,裡面的字樣一片模糊,他只能勉強辨認出內容。

  戶主是田茫,存款是十五萬三千整,存的死期,存摺裡面還夾了張小紙條,上面貼心地寫著密碼。

  大概是考慮到取錢要證件,存摺里還夾著田茫的身份證,身份證上黑黑瘦瘦的男人表情窘迫,眼神尷尬得不知該落向何處。

  田蒼忽然想起,哥哥其實曾對他說過的,就在他出獄前,哥哥來探視過他。

  「蒼啊,你放心,哥這些年攢了些錢,都存起來了,留著給你當老婆本————」

  見田蒼打開了存摺看過,田茫終於安心了。

  它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抬起龍翼—一它想去拍一拍田蒼的肩,多年前這曾是他們兄弟二人間表示親昵的唯一方式,田蒼不善於表達表情它更是如此。

  一片寂靜中,龍翼終於落在了田蒼肩頭。

  一同落下的還有龍類沉重的頭顱和眼皮。

  它站在那兒,垂著頭,閉著眼,緊挨著田蒼,不像是死去,倒更像是睡著了O

  忽有潮聲。

  林欲靜而風不止,山風呼嘯而過,想來此刻待在田蒼的秘密基地,坐在那山坡上向下望,會有接天的浪潮從遠方湧來,宛如潮信。

  路明非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原來小魔鬼沒有騙他,小魔鬼說的是真的一在這大山深處,果真有潮聲滾滾而來。

  潮聲中,田蒼抬起頭,凝視著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龐。

  「哥?」他喃喃說,「你醒醒啊,我不是回來了嗎?你不一直想我回來嗎?

  我回來了啊————」

  無人回答。

  再沒有那句早已聽慣的「回來了啊?回來了就好」。

  這時田蒼才明白為什麼他能赤手空拳地扼住巨龍的脖頸,因為從始至終巨龍都未曾反抗,大概它唯恐傷到弟弟。

  他也明白了為什麼那晚巨龍會出現在他的面前,王金寶又為什麼說高階混血種的血會引來龍類————其實自始至終,吸引巨龍的並不是所謂的高階混血種,而是他。

  哥哥不願弟弟受欺負。

  大概僅此而已。

  在潮聲中他忽然就清醒過來,大概多年來他一直自認為是打虎的武松,有個武大般的哥哥,可想來他其實從來都不是什麼綠林好漢,他大概只是個沒長大的小孩子,甚至連自己究竟是想要什麼都不知道。

  大概是不知夢的緣故,流離之人追逐幻影。

  於是隨波逐流,於是得過且過。

  恍惚中和哥哥最後一次見面時他的叮囑猶在耳邊:「蒼啊,答應哥。出來之後,要做個好人。

  他答應了。

  可他還沒來得及做到。

  不知為何田蒼忽然想起衣兜里的東西,他緩緩把之前摸到的那兩樣東西拿了出來————一樣是劣質盜版的,奈克瑟斯奧特曼的變身器;一樣是盛滿了色彩斑斕液體,脆弱而易碎的安瓿瓶。

  加上哥哥給他的存摺,他把這三樣東西全都攥在了手中。

  出獄後被他救下的小孩子,臨死前把最後一支密彌爾之泉偷偷塞進他衣兜的王金寶,還有叮囑他要做個好人的哥哥。

  鬼使神差的,田蒼按下了那支本應壞掉了的,再沒辦法發出聲光效果的變身器。

  有音樂聲響了起來,是奈克瑟斯奧特曼的片頭曲《英雄》:「像囚人般自己折磨自己對這樣的自己說再見害怕黑夜該如何是好害怕那傢伙該如何是好原地踏步只會駐足不前男子漢就應該為別人而變得堅強咬緊牙關下定決心堅守到底摔倒了無妨再站起來僅此而已,如能做到便是英雄」

  奇怪,它難道不是已經壞掉了麼?

  田蒼想著,緩緩舉起了那支廉價的,劣質的變身玩具。

  他其實聽不懂那支歌究竟在唱著什麼,歌詞又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只是單純覺得還蠻好聽。

  聽著聽著,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他的秘密基地,姜枝對他和路明非說過的話:「————就像昭和時期那些改造人假面騎士前輩,就算背負著不幸的,苦難的過去,也要毅然決然地站出來,變身,守護人們的笑容。」

  「龍血是詛咒,也是力量,懷抱著怎樣的覺悟才能正確地使用這份力量呢?

  大概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說的是真有道理。

  田蒼想著,微笑。

  然後,他仰起頭,拿起那支密彌爾之泉,湊到嘴邊,咬斷瓶頸,灌下。

  大概是玻璃渣劃破了口腔或者食道,有鮮血的甜腥味。

  可田蒼渾然未覺。

  男人吐出碎渣,抬頭,看著手裡的變身器。

  「變,身。」

  他在心裡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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