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大夢一場(萬更,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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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5章 大夢一場(萬更,1010)

  ……

  我睜開眼,滿室燭火搖曳。

  這裡是靈堂,白幡還未撤去,十幾張熟悉的面孔圍在我的身邊,每一雙眼睛都蓄著淚水。

  「父親!」長子第一個撲上來,三十多歲的漢子哭得像個孩子。

  我想要抬手為他擦擦眼淚,卻發現四肢沉重如是灌了鉛,只能微微動了動手指。

  滿屋子人都在哭,卻又都在笑。

  丫鬟婆子們擠在外圍抹眼淚,管家福伯跪在地上老淚縱橫。

  我的目光越過眾人的肩膀,看到那位叫做宋宴的年輕仙人,站在屏風旁,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大將軍真乃神人也!」

  朝中御醫三根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忽然瞪大眼睛:「脈象平穩有力,這……這分明是壯年之軀啊!」

  屋內又爆發一陣歡呼。

  我試著清了清喉嚨,立刻有七八隻手遞來溫水。

  溫水入喉,久違的知覺如春潮般湧向四肢百骸,我好像真的活過來了。

  終於能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蕭恆的肩膀。

  「我睡了多久?」

  「老爺,您昏睡了十六日了。」

  兒媳柳氏抱著小孫子湊過來:「遠兒一直吵著要爺爺教他武藝呢。」

  五歲的孫兒蕭遠怯生生地伸出小手,在我的鬍鬚上摸了一下,又飛快縮回母親懷裡。

  滿屋子人都笑起來。

  那個叫做宋宴的年輕人,就是在這片笑聲和宴席之中悄然離去的。

  我活過來之後的幾日,一家人其樂融融,此前的種種簡直就像是一場夢。

  真好。

  可是……

  日子一長,似乎又回到了從前的模樣。

  ……

  那天早晨,蕭恆急匆匆地闖進書房。

  他的官服領口歪斜,顯然是一路跑回來的。

  「禮部說王上要來看看您。」他邊喘邊替我整理衣冠:「如今儀仗,已到永興坊了。」

  起死回生的那一天,儲君公子世英和國師都已經來過,今日卻是楚王要親自來蕭府。

  我沉默不語,任由他擺布,目光落在他腰間那枚楚王室賞賜的蟠龍白玉上。

  「父親,今日朝會上……」

  他有些猶豫,像是欲言又止:「兵部提請削減北境駐軍,王上……王上當場准了。」

  我的眉毛擰了起來:「你沒反對麼?」

  「兒子……兒子自然據理力爭。」

  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但太傅說如今國庫空虛……」

  他偷瞄我的臉色:「又說大將軍既已離任多年,北境防務應當由兵部統籌。」

  我冷笑一聲,將手中的竹簡重重地拍在案上,他嚇得一哆嗦。

  未及多言,府外已經傳來動靜。

  遠遠望見王駕的金頂華蓋映著朝陽,像一團燃燒的火。

  楚王比我想像中老了許多。

  「愛卿!」

  他握著我的手久久不放,目光上下打量:「果真是上天庇佑我大楚啊。」

  我跪著沒動,卻能感覺到他身後那些大臣探究的目光。

  起死回生之事,如今朝野上下早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我嘴上仍舊說著場面話,但臉上已經擺不出什麼笑容了。

  看著面前這位楚國的王,還有一同隨行的太傅、兵部尚書,心裡沒由來的一股深深的厭惡和疲憊。

  好在,他們也沒有停留多久,便離開了。

  蕭恆在那兵部尚書的面前點頭哈腰。

  我蕭銘的兒子,到底是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的。

  那天夜裡,我聽見廂房裡傳來爭執的聲響。

  「大哥,你可知如今朝中,如何議論我們蕭家?」

  「都說……都說大將軍蕭銘借妖法續命,準備起兵造反,要重立新朝啊!」

  我起死回生之後,在楚王的壓力之下。

  蕭家的境況,一落千丈。

  一個月之後,府中官家張羅著要辦宴席。

  然而直到開席前,蕭文才帶著妻兒慢悠悠晃進府門,這個過繼來的侄子滿身酒氣,不知是從哪一個宴席上退下來的。

  「來的當真是早啊。」我冷笑一聲。

  「叔父見諒。」

  他草草作了個揖:「這幾日為叔父復生的事,侄兒在朝中可沒少受同僚擠兌。」

  我沉默著沒有說話,兒媳忙打圓場,讓丫鬟引他們去偏廳更衣。

  人剛走遠,就聽見蕭文妻子王氏尖細的嗓音:「擺什麼臭架子?真當自己是從閻王殿爬回來的活神仙了?」

  宴席上,我發現小孫子蕭遠總是躲著我。

  「遠兒這是怎麼了?」我攔住要逃開的小傢伙。

  孩子那黑白分明的眼睛裡,看向我卻滿是恐懼:「娘說……說……」

  「什麼?」

  我的面色冷下去:「你娘說什麼?」

  「娘說,爺爺是借屍還魂的妖怪……」

  我沉默了。

  柳氏急忙過來,抱走了孩子。

  我聽見兒子蕭恆離席,低聲責備妻子:「不是讓你別在孩子面前胡說八道嗎?」

  「我說錯了嗎?!」

  柳氏突然提高了嗓音:「現在滿郢京都在傳!死而復生,不是鬼怪是什麼?!」

  「死都死了,死了就不該回來!」

  這句話像火摺子扔進了油鍋。

  我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掀翻了八仙桌,頓時碗碟碎裂,瓷片飛濺。

  「好一群孝子賢孫!」

  我的手指挨個點過了每個人的鼻樑:「老夫當年就該死在烏山!省得如今要看你們這副嘴臉!」

  「蕭恆!你腰上玉佩是何時換的?」

  「蕭文!你朝中的缺是誰保舉的?」

  「還有你這個毒婦,你當真不知我當日是為何猝亡麼?」

  滿屋子人臉色煞白。

  「父親息怒!」

  蕭恆還想辯解,卻被我一掌拍去了冠纓。

  「息怒?」我狂笑起來:「老夫為蕭家掙下榮華富貴,怎得如今倒成了你們的累贅?」

  蕭文突然衝上前來:「叔父可莫要倚老賣老!」

  「王上削減北境軍餉,就是防著您借舊部生事啊!」

  「您若當真是為了蕭家著想,當初就不該讓那姓童的妖道給您還魂復生!」

  「你……」

  一口腥甜湧上喉頭,我眼前發黑,只記得那滿地狼藉還有蕭恆夫婦驚慌失措的呼喊。

  我怎麼了?

  ……

  再睜眼時,江風撲面。

  懸崖邊的老松依舊,蓑衣翁的釣竿懸在江上。

  那個叫做宋宴的年輕人盤坐在一旁,兩個女娃站在他身後。

  我又回到了這裡。

  怔怔看著掌心,那裡既沒有握劍的繭子,也沒有鬆弛的皮膚皺紋和老人斑。

  而是半透明的、泛著微光的奇異狀態。

  「回去的感受如何?」

  蓑衣翁頭也不回地問,那魚線在虛空中輕輕顫動。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無法出聲。

  那些憤怒、悲傷、失望都哽在喉頭,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其實,剛才你所經歷的那些,只不過是一個虛幻的夢境,讓你經歷一遍,死而復生之後的景象。」

  「如何?如果你堅持要回去,我現在就成全你。」

  我沉默不語,抬頭望向江邊崖上的天空,雲霧散開,幻化出蕭家如今的景象。

  那是蕭家的祖墳所在。

  今日是「我」下葬的日子。

  青石碑前,長子蕭恆正帶著全家老小焚香祭拜。

  「媽媽,我想爺爺了。」孫子蕭遠的小手輕輕摸著石碑上的銘文:「想讓他教我習武。」

  「那你一定要懂事。」柳氏摸了摸孩子的頭,溫和地說道:「不要讓爺爺在天上失望啊。」

  香火青煙中,兒子蕭恆偷偷抹著眼淚,柳氏虔誠地懺悔,蕭文涕淚橫流地磕著響頭。

  想起夢中的景象,恍惚間我竟分不清哪個才是真實。

  我望向墓碑前的蕭家人,搖了搖頭。

  「不必了。」

  此刻,蕭恆正在給年幼的兒子女兒,講述我當年征戰沙場的豐功偉績。

  兩個可愛的小孫子和小孫女,聽得心馳神往,雙眼發亮。

  「就這樣最好。」

  我聽見自己說。

  「只有死去的爺爺,才是最好的爺爺啊。」

  魚線抖動了起來,天空之中的景象快速的變幻著。

  其中的景象熟悉又陌生。

  那是無數個夢境之中的我。

  有的戰死沙場,有的並未參軍當兵,壽終正寢。

  有的甚至黃袍加身。

  每一個不同的選擇,都通向了不同的生命終點。

  我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那便離去吧。」

  蓑衣仙翁收起釣竿,哼起一首古怪的漁歌。

  「天是湖,雲是舟。嗚餵~」

  在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刻,我仿佛又聽到了烏山谷中的那一道劍鳴。

  那麼清越,那麼悠遠。

  ……

  蕭銘的身形緩緩消散了,天幕之中的幻境忽然化作絢爛的靈光霧氣,絲絲縷縷,在蓑衣客的掌心之中匯聚。

  不多時,在他的掌中,凝成了一枚珠子。

  「哎,劍宗的那後生小輩。」

  他將掌中的小珠子遠遠拋了過來。

  宋宴伸手接住。

  這珠子之中,有隱隱約約的粉藍色靈光,緩緩浮動。

  「你與本君一同見了這老友,也算是送了他一程。」

  蓑衣翁緩緩站起,將那魚竿向後一搭,提起了魚簍,向山崖下走去。

  「此物,便送你了罷。」

  「雖不似我那神通玄妙,卻也足以助你築就道基了。」

  「劍宗弟子,修為這樣差勁的,本君活了數千年,還是第一次見,呵呵。」

  「多謝……前輩。」宋宴雖然不知此物是何作用,但連忙收起道謝。

  本還想問問劍宗之事,卻發現,對方已經消失在了天邊。

  唯余那古怪漁歌,還在江畔迴響。

  「天上走,雲里游,畫中人家笑聲流~」

  宋宴低頭望向手中的珠丸。

  郢京之事,真的只是大夢一場麼?

  又看了看從秦衣曹的屍體上取得的乾坤袋,他沉吟了片刻。

  自己修為低微,說不清道不明。

  也許,只有這位前輩自己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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