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劍出鴻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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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8章 劍出鴻蒙

  陳臨淵默然無語,低下頭看著溪水的倒影,望向自己的眼睛。

  渾渾噩噩,不見神采。

  許是被這四百年的光陰,磨去了罷。

  「你在君山的那些時日,過得好嗎?」他忽然問道,卻不敢去看少女的臉。

  「很好呀。」蔣清柔脫口而出。

  「君山氣象萬千,簡直就像是人間仙國,九脈道統的師兄師姐,都各有風采。」

  「同門和睦,無論是師尊還是師兄師姐,都很照顧我,待我極好。」

  她的腦袋微微抬起,似乎在回憶:「拜入宗門之後,我認識了好多人,每一個人都很好。」

  「我和妙菌時常會一起探討修煉的事,也經常一起切磋,做什麼都有伴兒呢。」

  那個女孩兒叫做陳妙菌,是蔣清柔最好的朋友,陳臨淵知道這個人。

  「修煉也很好啊,雖然我天資平平,修行慢慢吞吞,但是勝在穩步向」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像陳師兄那樣。」

  她從青石上站起身來,小手氣勢如虹地一指前方。

  「嘿!斬妖除魔!」

  仿佛面前就有這麼一個作惡多端的魔修,被她斬於馬下。

  「嘻嘻。」

  「成為一個能夠獨當一面,頂天立地的修仙者!到時候,我就回到楚國去,重建我的家鄉!」

  她的笑容無比天真,滿懷希望。

  跟暮氣沉沉,枯坐在一旁的陳臨淵相比較,真是如同早晨七八點鐘,天上溫和小太陽一樣。

  只是看著水中她的模樣,陳臨淵的心便越發絞痛。

  蔣清柔回過神來,似乎被自己的這一番豪言壯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過她絲毫沒有扭捏,反倒雙手叉腰,望向陳臨淵:「你問這個做什麼?」

  「那————你的那位陳師兄呢?他對你好嗎?」

  聽到這個問題,少女停頓了片刻。

  然而,她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不滿、遺憾、或是怨懟的神情。

  「陳師兄?他當然也很好啦。」

  少女呵呵笑著,語氣故意一變,有些「老氣橫秋」的味道:「我的這個師兄啊,啥都好,就有一點,他的眼中,好像永遠都只有劍道一般。」

  「在這個————嘿嘿,在這個男女之情上,他像個榆木腦袋,笨拙得很哩。」

  「」

  陳臨淵不知該說些什麼好,沉默著。

  這幻境之中,一時無聲。

  安靜了片刻,蔣清柔忽然說道:「但是那樣其實也很好。」

  陳臨淵微微一怔,望向她。

  「專注於一件事,一生都在這條路上求索,也許這就是陳師兄,能夠比尋常修士更加厲害的原因。」

  「而且————」

  說著,她的笑容又變得明媚起來,帶著一種獨有的狡黠和勇敢。

  「我可以一直跟在他的身後,看他練劍,聽他講道,跟著他走南闖北。」

  「我的喜歡,不會給他負擔,也不需要他的回應。」

  「他只要一直是他,只有劍道,心無旁騖,便是我心中最好的模樣。」

  「我也可以肆無忌憚地表達我的心意————」

  「他是不會發現的。」

  陳臨淵看著少女的笑靨,瞪大了眼睛,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可是說些什麼呢?

  是怪自己太遲鈍,還是怪自己太驕傲自大,害她身死?

  話到嘴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溫柔的月光一直都在他的身後,可他卻一眼都沒有回頭去看過。

  現在太晚了,月色已經隱去了。

  正在此時,幻境的空間微微波動,四周景色褪淡,邊緣開始變得模糊。

  溪水流動的聲音漸漸遠去,竹林的翠綠染上了灰白。

  支撐這一片幻境的根基,正隨著陳臨淵氣數的潰散開始崩塌。

  蔣清柔忽然抬起頭,看著四周的變化。

  清澈的眼眸中,有些驚惶:「這是怎麼了?」

  陳臨淵抬起頭,沒有去看周圍景色的褪去,只是望著眼前的女子。

  四百年的悔恨、愧疚和逃避,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蔣清柔的視線從破碎的天空,緩緩移回來,望著他。

  「我是不是要死了?」

  陳臨淵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那是惶恐。

  他一步邁出,走到女子的身前,將她擁入了懷中。

  他的手臂收得那樣緊,仿佛要將她留在自己的身體裡。

  蔣清柔的身體最初一僵,隨後竟然奇異地柔軟下來。

  也雙手環抱,輕輕拍了拍陳臨淵的後背,臉上露出了心愿滿足的笑容。

  「你看,我說什麼來著。」少女忽然開口。

  陳臨淵微微一怔。

  「我可以肆無忌憚地表達我的心意,你根本就沒有發現。」

  「陳師兄,幾百年過去了,你怎麼還是那麼笨啊。」

  少女笑著,望進了他的眼睛,溫柔的小手輕輕撫上了他的臉。

  「我的這位師兄,生的風華絕代,劍道天下無雙。」

  「只要他在這人間一日,魔修便沒有膽量動彈分毫。」

  她的身形正在逐漸消散。

  聲音也漸漸低下去,眼中隱隱有水波流轉:「好想————」

  「好想再親眼看看啊!」

  「陳師兄出劍的模樣。」

  「氣數將盡了。」

  界外,陳天澤的眼眸望著那人周身不斷陷落的氣運,緩緩開口說道。

  其餘八位元嬰魔修皆是盯著陳臨淵,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這種感覺,對於他們這些修煉了千百年的人來說,也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了。

  八位魔修之中,有一人語氣急迫,催促道:「虞道友,請吧。」

  「哼。」

  虞以名冷哼一聲,這八個人安的什麼心思,他當然知曉。

  既要擔心斬殺大氣運之人,冥冥之中的天道厭棄,又想要在此人隕落時,分一杯羹。

  畏手畏腳,瞻前顧後,這種心境和態度,還想成就化神?

  痴人說夢。

  虞以名毫不猶豫,黑袍鼓盪,掌心浮起一卷斑駁殘圖。

  圖卷迎風便長,順勢展開,一剎那,忽有幽冷寒風捲起,眾人抬眸望去,卻見黃泉碧落,無數陰森厲鬼,洶湧而出。

  一時之間,魔影幢幢,無邊無際,禁地上空,惡鬼嚎哭。

  「陳臨淵,便用你這舊時鴻運,祭我新世大道吧!」

  虞以名狂笑起來,鬼神魔影重重疊疊,厲聲尖嘯,撲向陳臨淵。

  其餘八位元嬰境魔修則是暗中凝聚著各自的手段,伺機待發,只待此人身死道消,便立即出手,各憑本事。

  正當此時。

  陳臨淵的周身,忽有奇異的靈機浮現。

  那些眼看就要將他完全淹沒的憧憧魔影,忽然凝滯。

  「嗯?」

  虞以名一皺眉,正要詢問陳天澤,下一瞬。

  嗡—!

  一縷澄澈的劍意自陳臨淵天靈沖天而起,將洞淵宗上空的魔雲,貫穿了一個大洞。

  此刻,月華清輝灑落。

  此刻的幻境之中,先前的景色已經不在,蔣清柔的身影,也已消失不見。

  陳臨淵的周遭一片混沌,氤氳雲氣之中,隱隱約約,浮現出了過往種種。

  只是這些雲氣,也在逐漸消散。

  他的心底,有一個奇妙的聲音。

  這聲音起初模模糊糊,卻隨著話語,越來越清晰。

  原來,是他自己。

  「最後一次出劍吧。」

  「便用它斬去這些魔修的性命,斬去這天地之間的舊時氣數————」

  「也斬去那個,狂妄自大的陳臨淵。」

  此時此刻。

  昔日種種記憶景象之中的陳臨淵,齊齊回頭。

  望向了那個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少女。

  劍府之中,那朵已經塵封的蓮花,如同冰川解凍。

  金紅氣運倏然倒卷,蓮台之上,滾滾殺機頃刻匯聚,於那金丹處收攏,隨後竟轟然破碎,顯化出一人參果大小的嬰孩形狀來。

  一時之間,無窮玄機交匯,幻彩輝光拂照。

  元嬰境的威壓橫貫天際。

  這一刻,陳臨淵的劍心再次凝聚,竟然重回元嬰境界。

  洞淵宗內外,無不愕然。

  李清風身邊,劉天放抬起手,將頭上的斗笠摘了下來,瞪大了眼睛。

  他口中喃喃:「今日,莫不是能見到陳師兄出劍的模樣————」

  劉天放入得君山之時,陳臨淵已經很少出現在宗門之中,其實只有過幾面之緣,卻從未見過他出劍的模樣。

  路玄齡更不要提,對於這位傳說中的人物,只曾聽聞,卻是從未見過。

  禁地之內。

  虞以名神色驚駭:「怎麼回事?!他為何————」

  「諸位道友,此刻有異,我等還是快些齊心協力,將之斬去吧!」陳天澤心中也是驚濤駭浪,連忙說道。

  即便他不說,九人也知曉。

  倘若此時還不動手,恐怕就有道友要被對方的迴光返照,拖下陰曹地府去了。

  五鬼葫蘆,灰黑飛劍,焚血寶扇,一時之間,諸多法寶被一一祭出。

  禁地之中爆發出了整整十道元嬰境的威勢。

  虞以名仍是一馬當先,猛然催動魔功,殘圖黃光大盛,由圖中爬出三頭百丈高的羅剎鬼影,裹挾著穢氣撲殺而下。

  陳臨淵,恰在此刻睜開了雙眼。

  那蒙塵了四百年的雙眼,此刻澄澈無比。

  一如少年時,初見劍道的模樣。

  恨意,狂傲,統統不見,唯有一片映照天地的驚世鋒芒。

  陳臨淵的周身劍氣滾滾,隱有龍吟,鬼神辟易。

  那鬼影一經觸及劍氣,便被其中鋒銳攪碎,滾入周身氣機之中。

  三頭百丈的魔影慘叫著想要逃回殘圖,卻被不斷翻滾的劍氣撕扯回來,碾得粉碎。

  最終全都化作陳臨淵周身劍氣的一部分。

  虞以名又驚又怒,重新施展起魔功,口中大喝:「諸位!」

  九大元嬰心驚肉跳,然而自然也是將各自殺招一一施展。

  其中一人身前顯化一土黃色的靈珠,卻聽他敕道:「漠土曠劫,諸般穢垢,度厄淨業,縛繚塵世!」

  霎時間,無窮無盡的深濁沙土從那靈珠之內傾斜而出,化作一巨大圓球,要將陳臨淵葬入其中。

  厚土靈寶,正掩劍道鋒芒。

  那厚土層層疊疊,將陳臨淵的身形淹沒。

  「成了?」

  嗡—!

  根本沒等到眾人欣喜,一道平平無奇的劍光從那靈珠凝作的法術之中滾滾湧出。

  圓球崩裂,灰雲黃土,漫天揚起。

  從那兩半向一旁斬落的厚土之間,陳臨淵的目光無悲無喜。

  「魔墟蟲豸,也敢篡改明王道統,可笑。」

  那施展厚土術法的元嬰魔修滿臉愕然,此人竟然一眼便將自己的手段看的通透。

  然而此時,其餘八位元嬰的殺招一一出手。

  霎時間地動山搖,魔雲壓頂,禁地上空,大雨傾盆。

  無窮無盡的威壓朝向陳臨淵席捲而來。

  他的身形絲毫卻沒有躲閃,只是隨手一招,周身滾滾劍氣,便在他手中逐漸凝作了一柄飛劍的模樣。」

  清柔。

  你且看好。

  他微微抬眸,體內蓮花之上無窮輝光,滾滾而出,覆於手中劍氣之上。

  下一瞬,一劍揮出。

  嗡!

  這一刻,天地之間一時恍惚,時間仿佛凝固,一道纖如髮絲的青灰劍光橫貫天際。

  劍氣似天河倒卷。

  千里魔雲,被這一劍從中劈開!

  天空朝陽初照,金色朝霞傾瀉在龍首山戰場,照見滿地屍骸,也映照出每一張驚愕的臉。

  卻見劍光划過。

  將那吊在人群最後,距離陳臨淵最遠的魔修貫穿了氣海,連同元嬰,一併洞穿。

  連元嬰捨身遁逃的機會也沒有,一位元嬰就這麼身死道消。

  然而,此刻卻沒有人回頭去看那個死去的同僚,因為眼前是無窮無盡的滾滾劍氣,緊隨那劍光,洶湧而來。

  幾乎是剎那間便到了虞以名的面前,毫無反應的餘地,眼前唯餘一片灰光照過。

  噗。

  虞以名的整個身軀一瞬之間便被滾作了血霧,魔嬰滯了一剎那,便也被捲入其中,碾入劍氣之中。

  魔嬰滾碎,化入其中,竟讓那劍氣大潮愈發澎湃,朝向剩餘的七人瞬間席捲O

  逃!

  陳天澤的腦海之中升起了這個念頭。

  「」

  然後,便覺周身一輕,被那劍氣卷過,一同碾碎了。

  噗噗噗————

  天上爆鳴聲四處作響。

  滾滾劍氣,追趕著那道青灰劍芒,幾乎是眨眼之間,卷過了天際。

  風雨雷電,剎那消散。

  整座洞淵宗內外,頓時寂然。

  一劍出,魔雲散。

  九位魔墟元嬰,在這一劍之下,竟然全數身隕。

  什麼也沒有留下。

  那劍氣從東方橫貫天際,越過了整座靈源澤,消散在遠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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